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〇 道之以政,其实是导(導)之以政。道之以德,才是真正的道之以政。故前一道字,宜作[导]解;道与导,是二回事,不可混为一谈。犹佛学所谓的真俗二谛,道必有导,导不必有道;无道之导,不过是商鞅申不害之流的外治法术而已。

〇 前后两句,讲的都是政治,不能分开,以为前句所讲是政治,后者归于社会伦理,为辅助,那样不但本末倒置,且遮蔽了政治的根本。前句导之以政,指的是外铄之政,也即流俗所谓的政治,刑法为其主要的手段,类似于现代的[法治],必加诸于人。这样做,并不能增进一个人的道德修养和自性的完善,一般人所能做的,不过是想方设法规避,是非善恶都是外在的东西,顶多做一个守法的良民,或者吃一堑长一智,而那些奸诈之徒,则不但不以触犯法律为耻,反以凌驾、利用和规避法律为能为利为荣,这样势必引起政治的腐败和社会的堕落,或使政刑变得更为繁琐和严苛,更有空子可钻,直到崩溃。这种恶性循环的常人之政,大抵是由免而无耻的少数权贵借政法为工具和掩护来统治免而无耻的多数人,即使有一时之效,也是治标不治本,决不可长久。可以说,这是一种坏的政治,是仁政或德政的异化形态,是非政之政。那么,何谓仁政?就是后句的道之以德。但,切不可把表象为道德规范(表德),把表象为礼仪规矩,把表象为他者之辱,把表象为楷模式的抽象人格;若是那样,则与外在的政法体系何异?(注一)故德礼耻格诸端,必是就一个人自身言,本于仁而发乎仁,要在觉仁致仁,则此心无外,一体同仁,天性昭然,天命不违,明于义而应于礼,故能成物之是,成人之美,而无加于他者;如此必也为他者之楷模,而有感动教化之效。首当其冲的,当然是位置最高的领袖、名声最好的圣贤、资源最丰的豪士和能力最强的才俊,皆非君子不可,用时语来说,必须有政治觉悟。这才是仁政仁道之政,自主自治之谓;自治而天下治。

〇 与常人之政不同,仁政必为君子之政,既非启蒙意义上的人治,亦非理性意义上的法治,而是觉性意义上的德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德治,才有真正的法治而成法治之是,才有真正的人治而成人治之是;人治、法治与德治,并不是三种并列可选的政治形式,而是仁政自身发展的三个环节:人治为其开端,法制是其异化,德治则是其实现并统摄前二个环节于自身扬弃中。进言之,一个实现德治的国度,决定其兴衰存亡的并不是外在的制度,而是全体成员本己的道德生命力,呈现为参差多元、各尽性命、浑然一体、和谐妙有的社会生态。这才是人类的自然和实现。

〇 ,有平等、公平和归一诸义。,历注多解为[正],但都是整人(异己的他者),不正自己,何其乖谬。正惟自正,政者正也。格即自律,无非是不违天性-天命,成己之是,尽己之仁,所以齐也。齐,不是割韭菜,在现象-表象-对象上建立僵死的刑法礼制,那是异化世界不可避免的专制统治形式。齐必在仁,觉仁自齐,是谓大同

注一:有关德与礼,前文多有述及,可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