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〇 诗三百,本《史记》所载,历来以为是孔子精删的结果,数乃十之取一。果如此,孔子岂不成了文化的刽子手?盖所删的十之九也是宝贵的遗产;则无邪一说,又岂不成了粉饰罪行的自吹自擂?与所谓秦王坑儒焚书又有何异?所以,业儒以为孔子大功,以凸现圣人之正,实是弄巧成拙,这是业儒的邪念作怪。较可信的情形是,孔子对当时官方采集的民间诗歌作了必要的整理编辑工作,但基本保留原貌和规模,所谓述而不作是也,如此方可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指的是上古之人的纯朴天真,而非专指《诗》本身,所以决计不会有十之九的诗歌被删,不然那些数量更多而被删除的岂不都成了[邪诗]?则上古岂非成了邪恶的时代?--或许夫子此言,乃是对后人一个预先的警示

〇 蔽一字,多解,以[概括]义为妥。一言以蔽之,意思是,《诗》三百,虽内容各异,形式多样,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或谓之本质,即是无邪。无邪,就是自然,自觉则仁,即明觉的自己,自明之正;否则就是邪,或曰无明,犹把镜中之我当成自己,其实是异化的自己,私我的分别心。所以,《诗》的无邪,特指上古社会的纯良天真,发乎于无意识的至诚,仿佛痛苦的呻吟,并无是非之念和善恶之别。程子说:思无邪者,诚也。流注中较为贴切,仍未究竟。盖《诗》之诚,如赤子之心,并非明觉,不可长久,必将随智慧之成长而发生异化,进入知觉分别的邪思世界。

〇 无邪,无邪之思,无邪之诗,乃是有待自身实现的仁觉,决无可能停留在无意识的状态;原始的天真,乃是知觉的假定,作为智慧的开端,必因自身的成长,伴随知觉的开启,自我意识的产生,欲望的萌动,异化为现象-表象-对象构成的人类世界,遮蔽生命的本来面目。知觉(知性-理性),正是一切邪妄的根源。而在知觉统治的人类世界,《诗》的本质必被语言的表象形式和他者的是非解读所褫夺,或者毋宁说,无邪之诗并不在《诗》,而在读者那里,但只有仁者君子,才可以体会和经验《诗》的无邪思情,心印夫子之叹。思无邪!正是诗之为诗的根本--仁的中正自主。在无邪之思中,生命的本来面目才显现此心;而在澄明的仁觉中,《诗》得以去蔽而呈现无邪之自然。

〇 诗,仁之言也。《诗》,君子之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