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
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〇 从字面看,无违一词,前后两节相连对照,似乎是同一件事,指的是无违礼制。但这不过是夫子针对孟氏和樊迟两人的方便之言,不可读死了,更不必猜度其中仿佛有什么隐曲安排似的,好像夫子为自己的话作注,生怕孟氏误会一样;果是那样,夫子岂不成了说半句留半句自圆其说的奸佞之徒?且无违固有不背礼制之义,但合乎礼制并不足以尽无违之义,无违之义深广不可蠡测,不可以为生事死葬以礼即是孝,那不过是孝的一种表现,且有此等表现不必是孝,很多时候只是装装样子让人看。要之,后几章夫子言孝,皆是如此,无非随机指点,启发当事人自悟,非是要他执着所闻之言,亦步亦趋,如此终归还是莫名孝道,这又岂是夫子心意?

〇 关于孝和礼,前文多已述及,要之,两者皆本于仁,皆仁的发明。觉仁而君子,则事父母自孝,待人接物自有其礼,是谓孝行。否则,常人自蔽于见识,纵然恪守礼制,也只是不知孝之所以然的行孝,并没有生起由衷的孝心,而只是把孝当成一件外事来做,所谓[能养]是也,则即便做得连道学家也无可挑剔,自己其实还是一个不孝之人。孝,必是明觉的,发乎于自性。所以,夫子对孟氏说无违,其意惟是无违仁也,则自明诚(中庸语)而已;而对樊迟说生事葬祭以礼,也是如此,并不是私下给出标准答案以备孟氏可能突然之追问。

〇 行孝与孝行,两字颠倒,天壤之别。学者深思。孝行必是行孝,行孝不必孝行。常人行孝,君子孝行。自古以来,业儒只是要人行孝,从不讲孝行,不但劫持夫子,也证明他们自己虽然把孝字常挂嘴边,其实大抵都是不明孝道的不孝之子。虽然,在一个人的成长中,行孝作为启蒙的环节,亦有其必然的否定的肯定意义,故对童稚愚夫妇,有必要提倡行孝,但不可止于此,更不可用外在的礼法褫夺每一个人固有的孝心,抑制其自身的觉悟。这就是仁所以为孝之本,礼之本。此乃教育的良心所在。本于仁的教育才是教化,孝才是仁孝,礼才是活泼泼的精神气质和文化教养;不然,教育即沦为愚民的工具,孝沦为愚孝,礼成了空壳,如此下去,必礼崩乐坏,恶性循环。

〇 明乎上述,自可心印夫子之言:无违即是无违仁,无违天性-天命;事之以礼即是事之以仁,葬之以礼即是葬之以仁,祭之以礼即是祭之以仁。如此则不必拘礼,不妨入乡随俗,难免被指狂狷,虽不尽合俗礼之规,不亦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