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 扰乱古今,儒家是最可疑的。

〇 长寿对天才总是最大的冒险。
〇 用刚长出的小草的眼睛去看世界。这是我常想做的事。
〇 没有一个词语是孤立的,没有一个符号是不孤立的。
〇 语言是一只容器,使思想成形,同时也使思想丧失自身。
〇 一切用数量标识的东西都是无意义的。

〇 造化一直在为人类的自由提供担保,却从没干涉过人的自由。
〇 我想尼采大概选错了他的美学象征,因为酒神更像是末人的偶像。
〇 有些词语已从我的辞典里永久地不可恢复地删去了,比如救世、解脱和安慰。
〇 成为自己,这是我关于教育的最高准则。
〇 我不教育任何人,我只教育我自己。

〇 到处都是骗局,与其充当维权者,我宁愿是上当的那个人。
〇 作为比喻,生命根本就是河流本身,而不是流淌的河水。
〇 从神学那里,可以学到很多诡辩的技巧。
〇 思想者只可能谈论自己,因为真理拒绝脱离生命。
〇 愤怒产生不了思想,但,痛苦是思想的婚床。

〇 可以对痛苦无动于衷,但不可以利用痛苦。
〇 我如果是一条鱼,只要活着,总是要搅动这潭死水的。
〇 机器会取代人类吗?这是个伪命题。人就是机器,机器是人的完成。
〇 做一个纯粹的人,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做纯粹的自己。
〇 亚当和夏娃不是被驱逐的,是私奔。

〇 诗的形式就像女人的内衣,只起到调情的作用。
〇 作为一个人去成为一个人,没有比这更低的起点了,没有比这更高的终点了。
〇 僧侣是人类的耻辱,我这样说,是出于对僧侣的尊敬。
〇 把天理与人欲分开,人欲就成了天理的祭品,实情是,天理是人欲的高级形态。
〇 我把自己当成人类的一员,是我的慈悲。

〇 用华丽的体系包装一个浅薄的观念。这是奸商的做法。
〇 一个思想者熬过漫长的铁窗生活,并不因此就成为监狱的荣耀。
〇 黑格尔式的绝对精神,让我想到一具狂舞的骷髅。
〇 在猴子身上研究人性,在凡夫身上研究天才,这就是科学。
〇 动物总是纯粹的,但要做一个纯粹的人,艰辛无比。

〇 我常想:我以为虚妄的东西,在他者那里可能是真切的。
〇 低劣的诗的共同特征就是充满了伤感、同情和安慰这类油腻的东西。
〇 选择是痛苦的,别无选择则是痛苦的解除。
〇 中世纪教父并不反对科学,只是把科学当成一种特权。
〇 我宁愿接受暴君的独裁,也不想接受官僚的统治。

〇 由世俗的节庆走向自我的禁忌,是一种真正的进化。
〇 从来没有什么通俗的思想,但,思想从来就是通俗的。
〇 文本不可能是神圣的,但,写作必须是神圣的。
〇 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我常这样提醒自己。
〇 思想是祈祷的最佳方式,也是忏悔的最佳方式。

〇 我与众生的关系不是一与多的关系,而是同一。
〇 在原始人那里,神话就是真理。在现代人那里,真理成为神话。
〇 科学家关心宇宙里的生命,我只关心生命里的宇宙。
〇 一切被科学搞过的东西,都失去了贞洁。
〇 我不怕女人恼恨我的刻薄,我只担心她们误会我的柔情。

〇 此时,饥饿感仿佛潮汐一般阵阵涌上心头。这是生命的诗意。
〇 我常听见那个被宠坏的孩子不停地喊:我要,我要,我要。
〇 练习,只会让练习者变得更蠢。
〇 我总是写下一大堆文字,最后只剩下只言片语。
〇 不是没有完美,而是没有完美的测量。

〇 我是这样定义哲学的:哲学应该为科学的良心。
〇 直觉主义的问题是把直觉弄成一种主义。
〇 同情,是一种很糟糕的还没有发展为尊严的情感。
〇 绝对者是不会孤独的。孤独是原子的悲情。

〇 醒来,推开门,阳光总是热情地迎接我。这是我的幸福。
〇 我很想表现得谦虚些,结果反倒让我觉得自己骄傲了。匹夫的谦卑并不适合我。
〇 每一次整理文件和物品,对我,都仿佛在处理后事。
〇 我倒下的地方就是故乡。故乡,是一个需要自身实现的东西。
〇 在死人身上寻找灵魂,这就是我读到的浮士德精神。

〇 一座乌托邦,让猪来住,很快就会成为猪圈。
〇 清理过去,换来新生,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这是我的经济学。
〇 悖论,是上帝的启示。我的意思是,数学是一种更本质的神学。
〇 结构可以是美的,但装饰令人厌恶。
〇 美的悲剧性在于:死于对自己的影子的迷恋。

〇 山顶的高度使谿谷的赞美带着一种抱怨的嘴形。
〇 理想主义的一切罪过都是可以原谅的,而现实主义的一切功劳都微不足道。
〇 思想者总是从一只思想的寄生虫开始:思想者羽化为思想者,寄生虫还是寄生虫。
〇 有感性的奴隶,也有知性的奴隶,理性的奴隶,但不会有觉性的奴隶。
〇 前后出师表不如述志令。狱中自述不及多余的话。可我独爱清贫。

〇 理性是迷信的克星吗?倒是迷信的祖宗。
〇 缝上裤子和鞋的裂口,棉衣的纽扣,又开出一小块地种上土豆。我感到快乐。
〇 我不能原谅托尔斯泰最终走向宗教。不仅是他。
〇 我是作为宇宙的良心而活着。真的。
〇 体系,不但是思想者的坟墓,也是思想的坟墓。

〇 李白的诗,我只记得两句:白发三千丈,狂风吹我心。
〇 噪声就是民意。音律就是王权。古人早知道了。
〇 启蒙运动,是原子自我的一次集体越狱。
〇 对觉悟者,一切虚幻都是美的;对无明者,一切美都是虚幻的。
〇 宗教的图腾必会进入信徒的梦乡,这是神谕的起源。

〇 粒子和天体,是学究最好的避难所。
〇 与韩非子相比,马基雅维利们只是些小鬼。
〇 常人多是不在乎的在乎,少在乎的不在乎。
〇 只有人在渺小的伟大中寻找伟大的渺小。
〇 尼采自称超人的教育者,说明他确实疯了。

〇 我对佛教的把握:佛的自学。
〇 熊十力提倡孤往和孤冷的精神,必须加上孤明。
〇 觉悟是指这样一种经验:以前我被世界规定,现在我规定世界。
〇 追求幸福的人往往是不幸的,追求不幸的人往往是幸福的。
〇 一切虚构都是真实的,甚至是比真实更真实的。

〇 普罗泰戈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我说:我是万物的尺度,也是人的尺度。
〇 路德说唯一的罪就是不信上帝和基督。我表示认同,因为我就是上帝。
〇 弗雷格说词语只有在句子中才有意义。我的说法是,词语含蕴句子。
〇 胡塞尔高喊:回到事情本身。我命令自己:回到生命自身。
〇 念阿弥陀佛,不如念我即是佛。这是我的法门。

〇 我说出我的真理。如果我说出的是他者的真理,那将是我的罪过。
〇 国家就是奴役的形式,如果不说是奴役的最高形式的话。
〇 上帝是最好的借口,也是最好的替罪羊。
〇 对我的肠胃来说,被宣布为谬误的东西,也许是最有营养的。
〇 山顶并不需要山脚来证明,这不是对山脚的否定,而是山脚的实现。

〇 如果自信如此真实充盈于我的生命,为什么要怀疑呢?
〇 康德把自己的工作比作哥白尼式革命。呵呵,任何颠倒都算不得革命。
〇 创新一词,具有歇斯底里的特征,特别在艺术上。
〇 我不能为某个人活着,也不能为某些人活着,我必得为全体活着。
〇 戈多问我:你在等谁?我说,我在等我。

〇 我对人生的决断建立在对人类迄今达到的精神的高度的目测上。
〇 哲学大抵是戏论,然其野心却是要为精神立法。
〇 一万年后如何?也许像一条毛毛虫,在知识之树的某片叶子上度过一生。
〇 体系总是自适的,就像这条沿途撒尿的狗,总会找到回去的路。
〇 深刻的东西总是从裂隙-之间中产生的,比如这无为寺的泉水。

〇 我很想称科学家为艺术家,但他们恐怕更愿意自认为是理性的卫道士。
〇 真的,我对在逻辑或技术分析泥淖里翻滚的繁琐哲学有一种特别的厌恶。
〇 荒谬之一:不相信生命的直觉,却相信机器的推断。
〇 每一个词语都是可疑的,否则,我就是可疑的。
〇 在自身内被自身所认识。这句最晦涩的话,是最容易明白的。

〇 一句话,重要的不是有没有被人说过,而是是不是由我说出。
〇 理想,是唯一可以持存的东西。理想就是自身实现。
〇 语言的颠倒,不过是隐去我的这个前缀罢了。
〇 我永不可能踏出我自身之外一步。这是一个绝对的事实。
〇 语言显示自身是宗教和独裁的隐蔽形式。

〇 没有优良的种族,只有优良的个体。我指的不是种马,而是人。
〇 一个落入狼群的人,不能这样要求狼:何以尔等没有人性?
〇 废墟是通向自然而不是通向彼岸的桥梁。
〇 一切都可以不存在,但我不可以不存在,不可能不存在。
〇 一件事,如果不能像上帝那样去做,我是不会做的。

〇 我的经济观念与康德一样:敲门的不会是我的债主。
〇 我的世界只有追随者,譬如我的影子。
〇 并不是目的规定道路,而是道路决定目的。道路的每一点都是其自身的目的。
〇 指鹿为马的赵高如果不是弄臣,我倒想称赞他是一个思想者。
〇 所谓历史,一开始就是决定论的。

〇 精神遗产只可能鲜活地保存在生命中,而不是在图书馆、古玩店和硬盘里。
〇 知识分子是过渡性的中介存在,其高级形态,我称之为精神分子。
〇 我的宗教:我是唯一的信徒,也是唯一的神。
〇 一个人的觉悟就是全人类的觉悟。确切说,我的觉悟就是全人类的觉悟。
〇 历史必须把握为一种特殊形式的分子运动现象。

〇 如果说虔敬是对真诚的上下颠倒,那么虚伪就是对真诚的正反颠倒。
〇 所有神祇、圣人和偶像,都是必须彻底摧毁的,因为这就是它们的天命。
〇 让人一眼就认出自己,乃是一种隐蔽的伟大的爱。
〇 重要的不是说出真理,而是真理说出的方式,比如一个新颖的比喻。
〇 精神的没落总是体现在语言的滥用上,可语言一开始就注定要被滥用了。

〇 我拒绝让自己成为商人,即便我可能买不到牙膏,甚至买不起牙膏。
〇 把逻辑和用逻辑构建的一切东西归还给生命,这件事出乎想象的难。
〇 清扫自己嗑下的瓜子壳,整理好凌乱的床铺,等等这些,都是德性的闪光。
〇 面对人类的精神遗产,我常有一种拾荒者的感觉。
〇 一个漫步的思想者,一个思想的漫步者,这是我乐于称呼自己的。

〇 觉悟,来自坚挺的精神而不是充血的阳具。
〇 如果还束缚于价值的估量,那么决不可能解放自己。
〇 一个人对自己绝对无法隐瞒,所以才会产生一切不忠和虚伪。
〇 对疯癫者,人们有着看客的好奇与满足,但疯癫的思想却让他们惊恐不安。
〇 对权力的欲望来自生命的欠缺;我不需要权力,也不需要他者对我的权力。

〇 闭上眼,我就感觉到整体。暗示无所不在。
〇 圣经,恐怕是为异端而写,抑或就是异端所写。
〇 一个思想者决不会追随另一个,但他们可能在梦里相遇。
〇 生命的神性,只有明白自己是一切神祇的创造者时,才发出光来。
〇 意识流是相当矫情的文学手法,因为流动是无法书写的。

〇 任何封闭的系统,若构造工具超出系统的条件,必导致该系统的崩溃。
〇 只有乌合之众才需要代言,这也是所以为乌合之众的原因。
〇 西绪福斯不能从永恒的惩罚中获得快乐,说明他还不是一位神。
〇 所有值得思考的东西已被无数人无数次思考过了,问题是,我有没有思考过。
〇 如果一个思想者必得为统治者,那么他必是一个独裁者。

〇 黑格尔说哲学必须避免成为启示性的东西,我的想法刚好相反。
〇 耶稣和苏格拉底的殉道有着相似的污点,前者是复活,后者是灵魂不灭。
〇 我对那些倒在自己路上的人有一种先天的好感,不管他们被视为恶棍还是圣徒。
〇 从一宗归于另一宗,不过是一颗漂泊之心。
〇 风格,通常是一种文学的或哲学的伪装。

〇 觉悟者总是相似的,夭折者各有各的不同。反过来说,也许更好。
〇 我不仅要去成为物质的无产者,而且还要去成为精神的无产者。
〇 我的一生是颠倒的:前半生像个老朽,后半生变成一个赤子。
〇 必得按捺秋鱼般的心,粘乎乎的跳动总想滑出我的手掌。
〇 思想者是这样的,如果爱他,那么必也能感受他的爱。

〇 连汤带肉全部吃掉,舔净饭碗。这就是我的生活。
〇 我一吹箫,那两只小狗就会跑到跟前撒欢。我学到什么是真诚。
〇 我不喜欢命令,也不喜欢请求,尤其不喜欢请求式的命令或命令式的请求。
〇 只有极少数人能从我说的话中获益。
〇 多用几张纸不要紧,要紧的是把屁股擦干净。

〇 我的能力只能做到让这间十平米的小屋保持洁净。
〇 无论用何等先进的显微工具,看到的仍还是肉眼看到的。
〇 他们都说他们搞的是艺术,我只好说我的不是。
〇 叛逆者,终将走上叛逆之路。这是一个句式。
〇 阴沟里翻滚的蛆虫也有它们的道德体系和爱情故事。

〇 过精神生活,不是寄生在他者的精神里。
〇 我告诫自己,切莫过于慷慨分享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可能是一种毒药。
〇 我应该变得谦虚的唯一理由,是我无能于改变任何他者。
〇 不能完全相信理智,但可以信赖纯粹的感性。
〇 是否有道,不在对他者的影响力,而在不受他者的影响。

〇 逻辑是思想的否定形式,这并不是说,思想是无逻辑的。
〇 不可以原谅的,不是从特殊性中追求普遍性,而是用普遍性规定特殊性。
〇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睁开眼,一切在变;闭上眼,一切不变。
〇 牙痛让我的笔触变得有力,这让我想到梵高和尼采。
〇 欺凌的骄横与被欺凌的呼号,有区别吗?

〇 思想与真理的不同:前者从未脱离生命,后者却高高在上了。
〇 亲密乃是一种切近,但仍是遥远的,甚至是更遥远的。
〇 晦涩不是神秘,神秘总是敞开的。晦涩恰是毫无神秘的遮蔽。
〇 康德已暗示一条回归的道路,但在黑格尔那里却走向神学。
〇 哲学可比作思想木乃伊的制作技术。

〇 阶级的荒诞性在于,无产阶级可能满脑子资产阶级的想法。
〇 人性,并不是动物性加上多于动物性的那些部分。
〇 哲学家几乎都不用第一人称写作。这不是心理学问题。
〇 思想是火种。思想者是纵火犯而不是消防员。
〇 生命是不可以解剖的,也许凌迟可以算是真正的解剖学。

〇 如果站得足够高,那么一切褒贬都够不上了。
〇 我的生命里还残留着类似梗在喉咙的鱼刺那样微不足道的决定性的东西。
〇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我说,我觉故我在。
〇 思想有一个隐蔽的风险:容易导致便秘。
〇 我可以欣赏天才的缺陷,但无法忍受蠢货的美德。

〇 自由、正义和平等,通常是蝼蚁的要求。
〇 人是万物的尺度?首先我是自己的尺度。人为自然立法?首先我为自己立法。
〇 有人说形而上学是一种激情,不如说形而上学是根本的暴力。
〇 我经常看到那种卑劣:忍得住十二分的强暴,却为一分的施舍感激涕零。
〇 阳光让我的思想活泼,黑夜让我的思想成形。

〇 我不得不用古怪的词语对自己说话,为了用一个伟大的比喻说出。
〇 对真正的自大狂,凡夫总是乐于视之为神子的。
〇 欲望让我觉得沉重,只有精神让我上升。
〇 何谓慈悲?让蛆如蛆存在,让人如人存在,让神如神存在。
〇 如果我的思想具有证伪的意义,那是因为我的生命就是实证的亲证。

〇 哲学不是去分析日常语言,而是要使用日常语言。
〇 绝大多数知识必须排出体外,这样就会让世界变成一只巨大的公厕。
〇 一千个常用字足够了。思想必须自身净化。
〇 晦涩非但传递不了诗意,而且败坏诗意。
〇 被解放的奴隶还是奴隶,被囚禁的主人还是主人。

〇 有伟大的思想,但,绝不会有伟大的论证。
〇 既然我认得那是一只鸟,我就能变成那只鸟,因为我就是那只鸟。
〇 萤火虫无意挑战黑暗,它自身的世界,通体澄明,没有阴影。
〇 青春总是美丽的,但,只有衰老时,真正的美才显现出来。
〇 我是一个革命者,因为,我只革自己的命。

〇 我是这样一种目的论者:我就是目的。
〇 动物从来不测量高度,只抵达他们的高度。
〇 狗摇动它的尾巴,这是它的语言,而不是它的奴性。只有人才有奴性。
〇 思想者是天生的学习者,但思想者从不学习,只汲取。
〇 我是这样一种决定论者:我决定自己。

〇 我不认为他者可以教我呼吸之道。
〇 巨大的安慰来自一个领悟:人是绝对孤独的。
〇 如果不是被苦难而是被成功毁灭,那么他还不是天才。
〇 诗意的控诉?--控诉不可能是诗意的。
〇 时间,就是我在原始森林中见到的那只可乐罐。

〇 我的一生就是全部人类史,世间一切法,宇宙所有理。
〇 只有谬误和废话才要求版权保护。
〇 我总是从他者的妥协中感到自己的虚弱。
〇 有一种静悄悄的愚昧,还有一种嘎嘎响的愚昧。
〇 佛在的地方就是庙堂,譬如我住的这间陋室。

〇 精神错乱者何以能正确使用语言?――语言是神秘的。
〇 从欲望转向对欲望的欲望,这就是现代性。
〇 伟大的作品总给我这样的感觉:我就是那个作者。
〇 创作是这样一种活动:领悟自己。
〇 癌细胞也是生命,而且是强有力的生命。

〇 鲜有人自以为是天才。这就是庸人与天才的区别。
〇 我不允许自己留下任何半拉子的东西。我是一个真正的环保主义者。
〇 被商人轻视的地方正是我的乐园,譬如一处闹鬼的房子。
〇 尚未到来,那么永远不会到来;终将到来,那么总已经先行到来。
〇 可以否定人生的意义,但否定不了活着这件事。

〇 我厌恶沙发。我要求自己保持丛林的感觉。
〇 庸碌的人,他的梦乡大概也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〇 我要做的,不是向世人宣讲本质,而是让人的本质从我身上显现出来。
〇 对这个世界,我要求极低;但对自己,我要求最高。
〇 如果死到临头还不明白生命何以存在,那是比死本身还可怕的。

〇 高贵的东西都有一种自我隐匿的本性。
〇 只要还有权威和偶像,人总还活在奴役中。
〇 我不是任何一种唯心主义者,我是彻底的绝对的唯心者。
〇 羞涩与羞耻,都有一张泛红的脸蛋。
〇 我对跪拜有一种先天的憎恶,人类的膝盖太灵活了。

〇 我从愚人身上学到的,比聪明人教我的更多。
〇 高处的谦逊,在低下者眼里,仍是不折不扣的蔑视。
〇 逻辑不明白,重要的不是正确,而是可以错误。
〇 若蝼蚁无能想象人的世界,人又怎能想象神的世界?
〇 苦难,以各种方式被人类夸大了。

〇 每天醒来,我知道自己活着!这是一个无比重要的事实。
〇 当所有人追求幸福的时候,追求不幸是一种不可剥夺的荣耀。
〇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它们,因为我创造它们。
〇 我已经把自己提升到蝴蝶飞不到的高度。
〇 我只有一种权力,那就是我对自己的权力。

〇 站在巨人肩上?--我不过是挺立自己罢了。
〇 我把自己放在万物中间,在最卑微的地方,找到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〇 科学与宗教有相同的基因。科学就是宗教。科学是宗教的完成形式。
〇 他者能承受的,我能承受;他者不能承受的,我也能承受。
〇 对真理的追求,不是对虚无主义的克服,而是虚无主义的根源。

〇 思想者不再有好奇这种趣味,只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〇 作为生命果实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必得承受我一生最严苛的亲证。
〇 平时无恶不作,死到临头又痛哭流涕,卑贱莫过于此。
〇 权力在斗争中有其本质,然而,放弃权力才是至高的权力。
〇 我厌恶一切形式的占有。连最晦涩的哲学,我也只在里面寻找一点诗意。

〇 有意义的只是山顶,难怪,山脚和平原挤满了村落。
〇 我不忍叫醒酣睡的人。安详的面孔有一种神性。
〇 我能造一个神,也能摧毁之。两端之间,有我所有的平凡。
〇 我不知道释伽牟尼是不是佛,如来是不是佛,但我知道,我是。
〇 我不相信生命的否定者会是高贵的。灰烬不可能发出神圣之光。

〇 海豚跃出水面的欢快一跳:超出自身又返回自身,赢获一种崭新的视野。
〇 凡用逻辑水泥构造的大厦,我只愿意在门厅呆上一小会。
〇 即使在我感觉最不自由的时候,我也没有失去过自由。
〇 理性总是寻求次序。但,如果井然有序,理性大概会热衷于制造无序。
〇 我有过出生吗?也许死亡能让我回忆起那一刻。

〇 思想者来自同一个国度,就像商人都属于同一个种族。
〇 通常的情形是,你理解的是你不在乎的,你在乎的却不能理解。
〇 生命的觉悟会使任何标签变成偶然落在身上的枯叶。要做的无非是轻轻一掸。
〇 宗教有一种鬣狗的本能:对腐烂的东西特别灵敏。
〇 至阳之器被阴柔之手抚弄,是我不忍目睹的。

〇 有人以为一粒微尘微不足道,然而,对此微尘自身言,却是它的全部。
〇 铜锣响起,有人归天;唢呐不息,家有喜庆。我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〇 疾风中,要保持优雅是不可能的,譬如婚纱和高跟鞋。
〇 以上帝的口吻说话,是我忍无可忍的表达方式。
〇 现代化正在吞噬每个乡村。我不愿活得太久。

〇 我知道什么是伟大,请不要教我。

〇 抛弃理性主义,经验主义很容易成为猪的哲学。但是,理性主义不过想避免成为猪而已。

〇 维特根斯坦说颜色刺激人们进行哲学探讨。我不是这样的,颜色只能刺激我的胃口和情欲。

〇 我从尼采身上学到:作为一个学习者,决不可能疯狂,但作为一个教师,很可能疯掉。

〇 如果把自我保存称为人的自然本质,那么成己之是就是人的神性本质。神性乃人性之核。

〇 人是一种必须被扬弃的东西,对神而言。神也是一种必须被扬弃的东西,对我而言。

〇 壮丽,是这种情形:远远地被吸引,走近它却觉得痛苦;相伴在侧,只是无边的寂寞。

〇 村子北边有只鸡正午打鸣,南边有只鸡傍晚打鸣,西边有只鸡子夜打鸣,他们都是不得了的鸡。

〇 我的理想国与柏拉图的不同,诗人有崇高的地位,哲学家和批评家可能流落街头。

〇 艺术史与我何干?我是第一个在岩壁上涂鸦的那个人。不同的是,我不画熟悉的东西。

〇 自由需要论证吗?论证之时即已失去自由。生命需要论证吗?论证之时即已脱离生命。

〇 萧伯纳说,这个世界,最后只有傻子和无赖才能坚持活下来。我想补充一点,还有美食家。

〇 不引章据典,不提他者之名,不用生僻的术语,直接说出自己的思想,这样做真的很难吗?

〇 很多人只要新鲜疏菜而不是种子,因为自家的心田种不出东西,却保留着对美食和健康的欲望。

〇 儒家总有些让我愤恨的东西,道家总有些让我不屑的东西,释家总有些让我厌恶的东西。

〇 我读神学著作也许比那些神学家更认真,因为我不光要对绵羊们负责,而且还要对那些牧羊人负责,一言以蔽之,我要对上帝负责。而这一切,无非是我要对自己负责。

〇 马克思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我的说法是,包括哲学家,任何人要改变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〇 一件无意义的事情,亿万人同时去做,就会产生伟大的错觉。这就是荒诞感。

〇 如果我放纵自己,那说明我还没有从克制中获得力量和快乐。但,也可能是我有意放纵自己,为了强化这种力量和快乐。

〇 淡泊是神性的显现,不是神性本身。但便秘这样的小事,也会导致相似的现象。

〇 对一切专业,我都是业余的。对一切宗教,我都是异教徒。对一切主义,我都是否定者。

〇 民主就是自主。只有不能自主的人才要求民主。凡夫不配民主,思想者不需要民主。

〇 最早的英雄可能是一尊偶像,后来的英雄可能是一具尸体,今后的英雄很可能是一架机器。

〇 人是一种必须被扬弃的东西,对神而言。神也是一种必须被扬弃的东西,对我而言。

〇 心理学的目的是建立某种心理卫生标准,这样,所有人都成了精神病患者。所以,我在多大程度上偏离心理学的健康标准,我的精神就在多大程度上是健康的。

〇 我只在简单的事物上需要交流,譬如那位老挝妇女端来一碗米线,而我要的是炒饭。

〇 我不做的事,人替我做了。我做的事,人做不了。人想做可做能做的事,何必我做。

〇 我常常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弄成一个哲学家,而且还是一个业余的哲学家。

〇 古兰经说:无论你转向何方,你只看到真主的脸。我的经验是:无论我转向何方,只看到自己。

〇 地球人通常不说人的精神,而是说老黄牛精神,狼的精神,蚂蚁的精神。这很古怪,也颇意味深长。

〇 洁净和完美何以被人视为危途,理由只可能是:倘若不是本于德性,那太难了。

〇 在死刑废除时代,肉体被抬高到何种程度,使生命成为生命的东西被贬损到何种程度。

〇 无限这个概念的发明不是因为真有无限这回事,而是人需要无限来装饰自身的有限。

〇 我用倒立的姿势看这个世界,但不是黑格尔式的颠倒,也不是对黑格尔式颠倒的颠倒。

〇 读书于我,犹愚公移山。
〇 读经书,就像吃河豚,不要中了经毒。
〇 发财,不是经济,而是反经济的。
〇 契约,就是无信,不信。
〇 无明故多欲,浅见故繁名,逐物故多术。

〇 理性造就庸人。
〇 法西斯主义是一种特殊的人道主义。
〇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也许相反。
〇 伟大是绝对的,比如绝对的渺小。
〇 柏拉图的苏格拉底是个话痨。

〇 忏悔是个邪恶的字眼,其形式是下流的。
〇 阅尽三藏十二部?不如推倒重来。
〇 好的哲学是文学,好的文学是哲学。
〇 请别老嚷嚷要自杀。
〇 大义必有深情。

〇 清净心,就是安住污秽。
〇 担负恶名,是一种慈悲。
〇 上帝将在科学中显现为一个算法。
〇 悖论乃是天启。
〇 凡说死后事,都是妄言。

〇 有神论者活在自欺中,无神论者活在虚无中。
〇 佛不可貌相,但,人可以貌相。
〇 没有崇高,幸福是不可能的。
〇 命题就是事实。
〇 物理即心理。

〇 心理治疗术是哲学的终结。哲学本是精神的炼狱。
〇 不信神,意味着神性还没有从人性中分离出去。
〇 撒下的种子长出嫩芽,我明白不会失去它了。
〇 超越不是觉悟,而是带向更深的无明。
〇 有外星人吗?有,你就是。

〇 全体是悲,则无处不乐。
〇 仁政,即是自治。
〇 文章之事,注疏最难。
〇 要求论证,是一种奴隶意识。
〇 浑然一己曰爱。一体同仁曰亲。

〇 花间草,不可除也。
〇 不为我知的一切,是不幸的。
〇 那只看不见的手,就是人民。
〇 认识论,就是暴力学。
〇 霸道王道,皆非仁道。

〇 自然,从不操劳。
〇 无限,令人漂泊。
〇 祛魅是不够的,还要去蔽。
〇 于一切见我,即参;我化育一切,即禅。
〇 不死的唯一办法,就是活着。

〇 恶比善有更高的神学价值。
〇 以太,科学的良心。
〇 所有名臣良相,都有一双下跪的膝盖。
〇 精确是智,近似是慧。
〇 求仁得仁,求苦得苦。一回事。

〇 智慧爱,不是爱智慧。
〇 改造人类最容易,只须重新定义人。
〇 知性造物,理性治物,觉性化物。
〇 一切都是许可的,只要承担一切。
〇 我已完全克服犹太性。

〇 在上帝面前卑躬屈膝,必也在强权面前卑躬屈膝。
〇 对奴隶,反抗是美德;对觉者,服从是美德。
〇 胡塞尔说回到事情本身。我说:回到自己!
〇 有限,显现为0与1之间的无限。
〇 如果我无视道德,那是因为我是道德的。

〇 母语决定祖国。母语即是祖国。
〇 所谓好字,就是最糟糕的字。
〇 我说我为全人类活着,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〇 一无所有时,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〇 唯识论的八识,可领悟为八个维度。

〇 凡先天的,都是需要自身实现的东西。
〇 犯法,也是对法律的审判。
〇 必然性是考古学,偶然性是占星学。
〇 Right,最好的汉译是:义。
〇 光,在自身中没有黑暗。

〇 人不是万物之灵。我是。
〇 信佛可以方便,成佛没有方便。
〇 梦见周公的都是孔子。
〇 思想者,他的谬误也闪着真理之光。
〇 帝王将相,匹夫而已。

〇 长镜头,有一种整体意识。
〇 在实验室里重现自然,可能吗?
〇 思想,只能在母语中存活。
〇 涅槃只是开端,而非终结。
〇 感觉感觉感觉,意识意识意识。

〇 比起信徒,异端更爱真理。
〇 清贫源自德性,而不是出于党性。
〇 九个太阳?那是月亮的焦虑。
〇 浪子最爱父母。
〇 儒,从来是小人儒。

〇 艺术,是最后的东西。
〇 庸俗,就是拘泥于事物。
〇 刻薄,是柔情的必要准备。
〇 何谓噪音?无主之声,无明之音。
〇 想做帝王的,必无帝王之心。

〇 活在他者的世界,即是活在地狱。
〇 人皆其主。这是我的最高政见。
〇 没有我,众生何往,宇宙何现?
〇 啊,隐蔽之一,常在此心。
〇 安顿自己,就是安顿世界。

〇 卓尔不群,还不是卓尔无群。
〇 杨白劳的红头绳,此心有大美。
〇 出殡,让我想到死的剩余价值。
〇 葬送过去,我有大快乐。
〇 我不喜欢连词,系词,还有介词。

〇 我不解答问题,我只是消解问题。
〇 拼合的碎花瓶不再是那只花瓶。
〇 道必有言,但无解释的意愿。
〇 没有比物质更唯心更抽象的东西了。
〇 道德家总是对群众说话。

〇 给梨树浇水时,我从没指望过梨子。
〇 书写废话的欲求,相当猥亵。
〇 一切文字,总还是太冗长了。
〇 我只用第一人称说话。
〇 伟大的雕琢?从来没有。

〇 我是复数,复数的单数。
〇 一切,无非是我的征兆罢了。
〇 生-死,乃万古绝对。
〇 感动,有时像一声饱嗝。
〇 纳粹,忆成犹太人的门神。

〇 都是死路,但要找到我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