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〇 这句话特别重要。夷狄之有君,为什么不如诸夏之无君?根本原因就是礼乐存否。一方面,国家有统一颁布(注一)的礼乐制度;另一方面,人民能够遵守礼乐制度的规范。这样,即使没有君主,国家也会运行如常,不致出大乱子。同时意味着:君主,乃是礼乐规定的东西,而不是相反,可以凌驾其上。这是极伟大的思想,即国家的存在、稳定和延续,必以礼乐为基础,通过体制和制度来保证,而不可以决定于君主的意志;相反,作为个体,君主是很容易自取灭亡的,几千年历史都证明了这一点。可惜这个伟大的思想,从来没有引起正面的重视。业儒们所费尽心机的,倒是想方设法弥补亡君这个隐蔽的问题;种种曲说,无非是想证明夫子此言不是否定而是肯定君主之于华夏的绝对必要性。作为华夏之反,夷狄虽有其君,却无礼乐,所以为夷狄也;一旦君亡,也就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〇 所谓诸夏之亡,有多种读法:一、有君若无君,立个傻小子,垂帘听政,挟天子以令诸侯,名存实亡。二、有君而不行君道,不如无君。三、无君,但民有君之理想和期盼。四、觉仁而君子,则一切无外,无加诸于他者。人皆君子,便是大同,何须外立一君?进言之,夷狄故有君,而诸夏之君必亡。这个意义上,中国人民共和国才是华夏的真正开端;在这之前,华夏始终还是作为一种理想而存在,而从未真正地落实过,事实上一直还是夷狄的历史。夷狄和华夏,是中华民族自身发展的两个历史性的环节无明,故为夷狄;觉仁,则为华夏。无君之华夏,乃是对有君之夷狄的自身扬弃,而统摄于觉醒的人民的中国

〇 注一:夫子说过:礼乐自天子出。意思是,礼乐,及其为国家制度,必以仁为本;且对常人来说,必具有绝对的权威和真理性。天子-圣人-君主乃同一者,即君子:天子是其天命的象征,常人之所信也;圣人是其道德的化身,常人之所敬也;君主是其权威的形象,常人之所服也。一言以蔽之,惟君子当国,则礼乐有成。但,这不是历史的现实,历代为君主者,几乎皆是德不配位的凡夫俗子,所以礼崩乐坏,所以常无君,所以虽有君不如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