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集续编的续编 鲁迅全集/第三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共十八卷

2021-01-25 阿Q正传的成因

久廬子按:鲁迅先生的[小说],比如《阿Q正传》和《狂人日记》,是要当成[杂文]来读的。它很概念化,有针对性,大抵由若干概念入手,再搜寻一些具体的人事素材,对应起来,组织成类小说的东西,且布满了蔷薇般的刺。这与加缪的《局外人》或卡夫卡的小说作品,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小说]的形式,不过是[杂文]的一种体裁,类似日记、随笔乃至于白话诗,也几乎如此。这无非是说,如果以文学固有的有限的视角谈论他的[小说],总有些牵强。也许若干纯然的自述性作品例外,那是作者真切的回忆。有人说,很遗憾鲁迅先生没有大部头的长篇小说,类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后期巨著,但这只是文学家固步自封的想法。以我的猜度,鲁迅先生并不以为[文学家]的称呼是一种梦想的荣誉。他是一位疾恶如仇的面向一切来犯者的战士和性情中人,没有耐心来构思什么纯文学的东西。对那些讲究的文艺评论者来说,杂文无非是不能归类的文字的合集,但对专做[杂文]的鲁迅先生,杂文大概是文学的总称。否则,他岂不是成了一个[边缘人]?历史上士大夫文人多以文集记录他们的思想和应对,他们不是什么职业文学家。鲁迅先生也许就是这个传统,即首先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思想者的存在;用[文学家]之类的帽子戴在他头上,是不合适,不舒服的。至于[阿Q精神],恰恰是无精神的东西,顶多是心理的自我满足,虽然这种满足并不完全就是奴性和卑怯的,隐约有一种无明的反抗意识,只是还没有成为精神,因为精神一定是觉悟的。但我想说的是,现在经阿Q的有力[示范],仿佛[精神]是一种自欺的可耻的东西,或者说[阿Q精神]就是[中国人]的[精神],并因此遮蔽了真正的中国人的真正的精神。

〇我常常说,我的文章不是涌出来的,是挤出来的。听的人往往误解为谦逊,其实是真情。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也没有什么文章要做,但有一种自害的脾气,是有时不免呐喊几声,想给人们去添点热闹。譬如一匹疲牛罢,明知不堪大用的了,但废物何妨利用呢,所以张家要我耕一弓地,可以的;李家要我挨一转磨,也可以的;赵家要我在他店前站一刻,在我背上帖出广告道:敝店备有肥牛,出售上等消毒滋养牛乳。我虽然深知道自己是怎么瘦,又是公的,并没有乳,然而想到他们为张罗生意起见,情有可原,只要出售的不是毒药,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倘若用得我太苦,是不行的,我还要自己觅草吃,要喘气的工夫;要专指我为某家的牛,将我关在他的牛牢内,也不行的,我有时也许还要给别家挨几转磨。如果连肉都要出卖,那自然更不行,理由自明,无须细说。倘遇到上述的三不行,我就跑,或者索性躺在荒山里。即使因此忽而从深刻变为浅薄,从战士化为畜生,吓我以康有为,比我以梁启超,也都满不在乎,还是我跑我的,我躺我的,决不出来再上当,因为我于[世故]实在是太深了。

久廬子按:总之不肯为奴隶的生存,不能收买,也不会出卖自己。

 

2021-01-25 厦门通信厦门通信

〇周围很静;近处买不到一种北京或上海的新的出版物,所以有时也觉得枯寂一些,但也看不见灰烟瘴气的《现代评论》。这不知是怎的,有那么许多正人君子,文人学者执笔,竟还不大风行。〇此时又在发风,几乎日日这样,好像北京,可是其中很少灰土。我有时也偶然去散步,在丛葬中,这是包立尔讲厦门的书上早就说过的:中国全国就是一个大墓场。〇我还同先前一样;不过太静了,倒是什么也不想写。〇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了,还是夏天罢,《现代评论》上仿佛曾有正人君子之流说过:因为骂人的小报流行,正经的文章没有人看,也不能印了。我很佩服这些学者们的大才。不知道你可能替我调查一下,他们有多少正经文章的稿子[藏于家],给我开一个目录?但如果是讲义,或者什么民法八万七千六百五十四条之类,那就不必开,我不要看。〇呜呼,牢骚材料既被减少,则又有何话之可说哉!〇现在是连无从发牢骚的牢骚,也都发完了。再谈罢。从此要动手编讲义。

久廬子按:在当时的厦门,没有可与之交锋的[敌人],大概是很寂寞的。也许所谓敌人,对于战士来说,才是他真正的不可须臾离开的朋友,仿佛是他的另一半;至少也可以说,敌人是朋友的一种特殊的本真的形式。虽然,只有觉悟者,才会明白并没有什么朋友或敌人,他们都是自己。如果说鲁迅先生现在终于进入新中国的[封神榜],那么[现代评论]或其他旗帜下的阵营恐怕[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