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集续编 鲁迅全集/第三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共十八卷

2021-01-24 记[发薪]

久廬子按:斯宾诺莎,让我钦服的有两点,一是作为异端被犹太教会赶了出来,另一是他专注于思想,靠磨镜养活自己,一个人过着一种极为简朴的生活。我向来以为,这是一位思想者应有的生活态度,否则不足以为一个思想者。如果他靠卖文为生,或者为了一大家子,不得不从事与思想相关的职业,比如教书或文艺,或加入什么组织,那么要保持独立的思想,几乎是不可能的。业儒或士大夫们几乎都是这种角色,无论有多出名,他们的思想天生就有一种缺陷,如果说不是奴性的话。有人说,思想者也得吃饭啊,操啊,食色性也,我最讨厌这种论调。如果不得不谋生,那么作为思想者,最好从事一种与思想无关的职业,比如坟地看护员什么的。这不是抬杠,因为太多的文人总以老婆孩子作借口,似乎这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不妨在权贵面前略低一低骄傲的头,以免影响名利之途,因此也需要花时间搞搞关系,在媒体上下点工夫,总之,吃喝拉撒,鱼水之欢,天伦之乐,一个也不能少,一点也不能凑合。而且,奇怪的是,这样的文人也最在乎所谓的言论自由及至出版自由,因为言论自由,可以随便骂人,而出版自由,自然不妨迎合读者的低级趣味,何况媒介乃是变现的条件。相反,真正的思想者并不在乎这个,因为只有思想是自由的,而言论从来就不是自由的,更不必提出版了。

 

2021-01-24 记谈话

〇我们总是中国人,我们总要遇见中国事,但我们不是中国式的破坏者,所以我们是过着受破坏了又修补,受破坏了又修补的生活。我们的许多寿命白费了。我们所可以自慰的,想来想去,也还是所谓对于将来的希望。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如果历史家的话不是诳话,则世界上的事物可还没有因为黑暗而长存的先例。黑暗只能附丽于渐就灭亡的事物,一灭亡,黑暗也就一同灭亡了,它不永久。然而将来是永远要有的,并且总要光明起来;只要不做黑暗的附着物,为光明而灭亡,则我们一定有悠久的将来,而且一定是光明的将来。

久廬子按:为什么大多数的中国人总是过着受破坏了又修补的生活,以至于把许多寿命白费在上面?因为这样的中国人总是一成不变地生活在自己的地上的家园中,而没有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成为一个觉悟的自新的中国人。受破坏的只可能是身外的东西,小至棚屋家什,大到国家的上层建筑,乃至于可以流血的身体;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心里生长出精神和意志来,又有什么东西能摧毁它呢?所谓存在,除了自己的精神和意志,还能指谓什么呢?即使要修修补补,也得靠这样的精神和意志才能在被破坏了的废墟上重建家园。所以,希望并不徒然只是希望,而是精神和意志的光明,它不是附丽于某种东西上,必是此时已然在心中实现的东西,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理想。只有黑暗,才会附着那种空洞洞的希望,指向自己都不能确信的模糊的未来的将来,并渐渐缩为一个救世主的形象。

 

2021-01-24 马上日记/马上支日记/马上日记二

久廬子按:鲁迅全集,日记占了两大厚册,加上书信和索引,以及序跋之类的应景文字,就占了多一半;而主要的杂文,去掉口水闲谈的内容,又去除其中一半,剩下也就几卷,包括他的文学作品。日记,大概是很多名人的癖好--据说有坚持记一个甲子的,这不是没有根源的。在历史癖们看来,日记是历史的基础,上至帝王,下至文人,所以热衷于日记,即是为了某种历史性的存在,为将来的研究自己的人提供第一手的资料。那些长年记日记的人,也许是[公私分明]的,而且生活也多安闲,颠沛流离中,决无可能。类似的东西还有全集,比如朱子全书,不妨参考一下王阳明的朱子晚年定论,至少说明晚年朱熹已意识到自己以前的学问大有问题,可惜已没有力量改正。通常大抵如此,一个再伟大的思想者,其全部的重要思想,只须薄薄的一册[晚年定论]就足以表达无遗,其他的闲杂文字都应该在生前亲自整理销毁,或将作废的编列目录存世。所以,我以自己的经验猜度,坚持长年记日记和生前就编全集的人,大抵把自己和所写的文字看得太珍贵了,或也把积累的文字视为人生存在的凭据,而不是生命禅悟所扬弃的落叶。海德格尔说他的全集旨在指示一条思想的道路,却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唯一道路。等身的著作,或许可以[吓唬]一下涉世未深的年青人,实际上却是在害他们,使他们可能深陷于连作者自己都已否定的东西中。后人需要的是鲜美的思想果实,而不是文字的残骸。生前就名声卓隆的人,尤需这样的晚年责任,至于普通人,则无关紧要。

〇革命时代总要有许多文艺家萎黄,有许多文艺家向新的山崩地塌般的大波冲进去,乃仍被吞没,或者受伤。被吞没的消灭了;受伤的生活着,开拓着自己的生活,唱着苦痛和愉悦之歌。待到这些逝去了,于是现出一个较新的新时代,产出更新的文艺来。中国自民元革命以来,所谓文艺家,没有萎黄的,也没有受伤的,自然更没有消灭,也没有苦痛和愉悦之歌。这就是因为没有新的山崩地塌般的大波,也就是因为没有革命。

久廬子按:对于爱惜自己羽毛,不能革自己命的文艺家们,虽然可能被山崩地塌般的大波吸引,也不过是在革命的洪流中尝试着游泳罢了,他们以为这已是难得的勇气和高蹈,结局自然是要么吞没,要么受伤,回到岸上,唱着苦痛和愉悦的歌。待到这些逝去了,而回忆的素材也已用尽,不免又期待另一次革命,仿佛革命是他们灵感的触媒,他们所能写出的不过是革命的感观,诚然是各式各样的,比如资产阶级的,布尔乔亚的,甚至无产阶级的,等等,但事实是,他们从来不是革命的一分子,不是在洪流里面,随着洪流冲向终点。我不相信一个不能自革命的人,能够产生革命的文艺来,虽然用的可能是革命的字眼。

〇安冈氏虽然很客气,在绪言上说,[这样的也不仅只支那人,便是在日本,怕也有难于漏网的。]但是,[一测那程度的高下和范围的广狭,则即使夸称为支那的民族性,也毫无应该顾忌的处所,]所以从支那人的我看来,的确不免汗流浃背。只要看目录就明白了:一,总说;二,过度置重于体面和仪容;三,安运命而肯罢休;四,能耐能忍;五,乏同情心多残忍性;六,个人主义和事大主义;七,过度的俭省和不正的贪财;八,泥虚礼而尚虚文;九,迷信深;十,耽享乐而淫风炽盛。〇他似乎很相信史密斯的《中国人气质》,常常引为典据。这书在他们,二十年前就有译本,叫作《支那人气质》;但是支那人的我们却不大有人留心它。第一章就是史密斯说,以为支那人是颇有点做戏气味的民族,精神略有亢奋,就成了戏子样,一字一句,一举手一投足,都装模装样,出于本心的分量,倒还是撑场面的分量多。这就是因为太重体面了,总想将自己的体面弄得十足,所以敢于做出这样的言语动作来。总而言之,支那人的重要的国民性所成的复合关键,便是这[体面]。〇我们试来博观和内省,便可以知道这话并不过于刻毒。相传为戏台上的好对联,是[戏场小天地,天地大戏场]。大家本来看得一切事不过是一出戏,有谁认真的,就是蠢物。但这也并非专由积极的体面,心有不平而怯于报复,也便以万事是戏的思想了之。万事既然是戏,则不平也非真,而不报也非怯了。所以即使路见不平,不能拔刀相助,也还不失其为一个老牌的正人君子。〇我所遇见的外国人,不知道可是受了史密斯的影响,还是自己实验出来的,就很有几个留心研究着中国人之所谓[体面]或[面子]。但我觉得,他们实在是已经早有心得,而且应用了,倘若更加精深圆熟起来,则不但外交上一定胜利,还要取得上等[支那人]的好感情。这时须连[支那人]三个字也不说,代以[华人],因为这也是关于[华人]的体面的。

久廬子按:不说[支那人]这个称呼当时是不是有歧视的成分,但确乎是日本人对中国人的[叫法]。中国人没有自称为[支那人]的。每每读到这类据说是对中国人的[国民性]的研究文字,我常常疑惑,那些作为中国人的介绍人或作者,把自己当成什么,是国民性的一分子,还是一个[例外]?而且我还疑惑,只凭个人的见闻或道听途说,抑或是通过小说中的人物,所得出的关于[国民性]的结论,为什么会被中国人自己当成[唯一]的[事实]?我确乎没有这样海涵的雅量,也许是后生也晚。我很想知道,其实也是偶然的好奇,当鲁迅先生与那些外国人包括英国人和日本人,面对面地谈及对中国人或支那人的[国民性]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态度,难道竟也不免为[面子]的缘故,而发挥[戏子]的本能,而不敢回击他们的侮辱?这是明明白白的侮辱,千万不要辩说这是纯科学的研究;而且这与厚黑教主的理论与柏扬先生的批判,是二码事;因为这在场的[我]就是中国人的一分子,哪怕是一个[例外]。或者那些外国[友人们],也为中国人的[国民性]所同化,竟也惺惺相惜而生出[感情]出来?所以我不免对阿Q有所同情,他不幸成了中国人或支那人甚或全部华人的代表。而真正的中国人却[消失]了,他们当中,有那些[请愿]而遭杀戮的青年烈士以及无数满怀仇恨而悄悄地正在革命中的中国人。他们不是在演戏。进言之,与其似乎以[客观]的姿态地谈什么[国民性],不如无情地揭批自己身上存在的劣根性,或可能对中国人的觉悟有所教益;理由很简单,因为只有[我]切身地经验到自己身上中国人的[国民性],也才可以通过自我批判的方式扬弃中国人的国民性的[劣根性]。

 

2021-01-24 [死地]/可惨与可笑/纪念刘和珍君/空谈

久廬子按:所谓[请愿],乃是请愿的人们对统治者尚存有改变或改革的希望,还没有视其为势不两立的革命的敌人。倘若知道奔赴的地方乃是敌人的堡垒,那么去之前,死者就会准备好足够的枪弹,而且在杀敌的同时,必当注意保存自己的生命。因为生命,尤其是革命者的生命,乃是民族最宝贵的血脉。血淋淋的事实,证明这种[愿望]何等天真--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利用这种天真,但也因此使反动统治者彻底暴露与人民为敌的狰狞面目,由此决定必将最终被人民打倒;且从此之后,不再有[请愿]之事,而只有你死我活的战斗。在旁观者看来,这当然是死难者的大功,当得起烈士的英名,而对情愿一死的觉悟的战士,求仁得仁,杀身成仁,也死得其所;但也有一些人,而且可能是多数,他们仅仅出是[请愿],却横遭死难,他们的死如同历史上一切被反动统治者杀戮的无数百姓一样,其怨恨终将深埋大地。

 

2021-01-24 无花的蔷薇二

〇4已不是写什么[无花的蔷薇]的时候了。虽然写的多是刺,也还要些和平的心。现在,听说北京城中,已经施行了大杀戮了。当我写出上面这些无聊的文字的时候,正是许多青年受弹饮刃的时候。呜呼,人和人的魂灵,是不相通的。5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卫兵用步枪大刀,在国务院门前包围虐杀徒手请愿,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至数百人之多。还要下令,诬之曰[暴徒]!如此残虐险狠的行为,不但在禽兽中所未曾见,便是在人类中也极少有的,除却俄皇尼古拉二世使可萨克兵击杀民众的事,仅有一点相像。6中国只任虎狼侵食,谁也不管。管的只有几个年青的学生,他们本应该安心读书的,而时局漂摇得他们安心不下。假如当局者稍有良心,应如何反躬自责,激发一点天良?然而竟将他们虐杀了!7假如这样的青年一杀就完,要知道屠杀者也决不是胜利者。中国要和爱国者的灭亡一同灭亡。屠杀者虽然因为积有金资,可以比较长久地养育子孙,然而必至的结果是一定要到的。[子孙绳绳]又何足喜呢?灭亡自然较迟,但他们要住最不适于居住的不毛之地,要做最深的矿洞的矿工,要操最下贱的生业...。8如果中国还不至于灭亡,则已往的史实示教过我们,将来的事便要大出于屠杀者的意料之外--这不是一件事的结束,是一件事的开头。墨写的谎说,决掩不住血写的事实。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9以上都是空话。笔写的,有什么相干?实弹打出来的却是青年的血。血不但不掩于墨写的谎语,不醉于墨写的挽歌;威力也压它不住,因为它已经骗不过,打不死了。三月十八日,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写。

久廬子按:这篇指名道姓直指当局暴行的檄文,足证作者的骨头最硬。

 

2021-01-23 无花的蔷薇

〇预言者,即先觉,每为故国所不容,也每受同时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时常这样。他要得人们的恭维赞叹时,必须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面前。总而言之,第一要难于质证。如果孔丘,释迦,耶稣基督还活着,那些教徒难免要恐慌。对于他们的行为,真不知道教主先生要怎样慨叹。所以,如果活着,只得迫害他。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了傀儡了。有一流人之所谓伟大与渺小,是指他可给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而言。

久廬子按:时人是不可能真正知道觉者的--否则就不是时人而是觉者了,他们顶多知道他们自以为是且信以为真的[先觉者]。所以,[每受同时人的迫害],对于觉者,这个说法不能成立;因为,觉者不会以人类的[先觉者]自居,招摇于世,更不会以类似弥赛亚的形象出现在时人的视野;即使他们受到时人的迫害--这几乎是稀罕的,也不会在乎这种迫害,杀身成仁,死得其所,亦复何求?与其为他们喊冤,不如也去做那样一个觉者;但如果真的成了这样的觉者,也就不喊冤了。事实上,时人打倒的大抵是他们原信以为真而有所求的[先觉者];他们多半是些高明的道貌岸然且有幕后集团操纵的活骗子,深知公众需要可以寄望、崇拜和祈求的[先觉者],但除非他们允诺和预言的是遥远或抽象的事情,而且最好不要受贿大多,品行上瞒得过去,掌握向时人鼓动演讲的技巧,懂得大众心理学等必要的知识,否则难免生前就露出马脚,遂受时人的[迫害],也当咎由自取。至于孔子,释迦,耶稣,时人知道的不过是几本经书的署名和角色,以及庙堂里摆着的泥塑石雕的偶像--不是他们的木乃伊或化石--罢了,至于他们自己到底如何,谁知道呢?所以不必担心他们真的会[复活],除非我就是孔子,释迦,耶稣,而且确乎如此。

 

2021-01-22 谈皇帝

久廬子按:生活在没有皇帝的时代,单此一项,就是幸福的,夫复何求?对我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完全平等,对于人类的存亡,是何等重要,又多么不易。平等,不是外铄的东西,而是彼此的彻底的尊重,其根本就是一体同仁,而这无非是说,每一个人本来都是自己的皇帝,而不可以成为他人的主子;倘若一个国家的国民,都有这样的觉悟,洋溢着觉悟的气氛,那么就是真正的大同,哪怕还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当然是我的一厢情愿。别人怎么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康有为的虚君宪政,骨子里还是奴才的思想;而袁世凯的失败,又见[人心不古]。不妨猜度,大多数人,恐怕宁肯做一个丰衣足食的奴才,也不愿意当无土无臣无民的赤贫的光杆皇帝,这就是皇权统治不见得从此绝种,也许还会卷土重来的理由。倘若竟有那时,而我尚在,那么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造反。

 

2021-01-22 一点比喻

久廬子按:绵羊跟着领头的山羊走,那是以为山羊是他们的同类,做梦也想不到它是人的奸细。倘若没有山羊,绵羊自然也会推出一位头羊。虽然终将走向屠场和人的餐桌,区别有于,山羊怀有恶意,就像那些汉奸。倘若有人看不过去,大喝一声:到哪里去?绵羊大概不会听他的,除非那人披着一张羊皮,而且还会羊的语言,可惜羊的辞典里并没有屠杀这个词。大众是羊群吗?如果是,那倒好了。可惜不是。他们没有绵羊的顺从,与其用山羊领头,不如拿名利当诱饵,再以刀枪威胁;而且也不会那么有秩序,一定蜂拥着向前争夺。如果非要比喻,猪恐怕是合适的图腾,绅士们则是豪猪,而统治者便是野猪了;与猪不同的是,豪猪长出了保护自己的利刺,而野猪则长出了吃人的獠牙。在猪、豪猪和野猪混居的地方,一定充满了惨叫,尤其在虎狼的围剿中。这个比喻暗示业儒的问题,要把猪类训练成绵羊,一开始就犯下大错。

 

2021-01-21 古书与白话

久廬子按:其实并没有什么[古文],这可以套用克罗齐那句话,[一切史都是当代史],那么也不妨说,一切古文都是今天的普通话;毋宁说,普通话就是古文的现代形式,其核心始终是汉语;新文化运动的文言与白话的斗争,不过是古文自身发展的痛苦的一环。现在还会有人用文言来写文章吗?不能绝对说没有,但鲜有这样的人--有的话或将被今人视为[怪才],即使在古代,比如先秦,也是如此,大抵用他们当时流行的[普通话]作书面语;当然,后来有一个例外,而且延续了很长时间,那就是官方的强迫及其大大的悬赏,比如做八股文,可以升官发财,提高地位,才有无数学子肯在文言上下功夫,把时间耗费在与时代的语言脱节的仿古的东西;其目的一方面在于保持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静止不动,另一方面使官僚士大夫阶层形成一种专属的话语体系和语境,情形有点像现在的专业论文,只在小圈子里流传,不是给普罗大众看的,从而在统治与被统治阶级之间,横隔一道无形的壁垒;不过,这些东西必定多半空洞无物,否则,自会有另一个普通话的版本面世,犹三国演义之于三国志,以宣扬独创的故事、思想和文学。所以,与其说[古文已经死掉了],不如说凡死掉的都叫[古文],还没有死的就是普通话,因为后者扬弃了自己的过去。要说谁最古,普通话才是。

 

2021-01-21 学界的三魂

久廬子按:没有灵魂的人,也没有国魂,因此会相信有什么[国魂],其实国魂就是我的灵魂。但因自己没有灵魂,以为[国魂]离我独存,所以分析出三魂:[官魂]、[匪魂]和[民魂],这是一个有别于[三魂七魄]的现代模型。但有一个问题:官与匪对,民又是何物?官与民对,匪又将何谓?其实官和匪是一个东西,匪是未成的官,官是未成的匪。所以,官-匪总是一致对民:官是对民的合法的统治,匪则是对民的非法的控制。只要民还是与官-匪区别的一大部分,那么民永远是没有希望的,永远在官-匪的奴役下。除非,民能取代官-匪,那么[民魂]就是[国魂],落实到政体,就是社会主义;落实到个体的人,就是灵魂。有[国魂]的灵魂,就是民魂。

 

2021-01-21 有趣的消息

〇 我常常感叹,印度小乘教的方法何等厉害:它立了地狱之说,借着和尚,尼姑,念佛老妪的嘴来宣扬,恐吓异端,使心志不坚定者害怕。那诀窍是在说报应并非眼前,却在将来百年之后,至少也须到锐气脱尽之时。这时候你已经不能动弹了,只好听别人摆布,流下鬼泪,深悔生前之妄出锋头;而且这时候,这才认识阎罗大王的尊严和伟大。这些信仰也许是迷信罢,但神道设教,于[挽世道而正人心]的事,或者也还是不无裨益。况且,未能将坏人[投畀豺虎]于生前,当然也只好口诛笔伐之于身后,孔子一车两马,倦游各国以还,抽出钢笔来作《春秋》,盖亦此志也。但是,时代迁流了,到现在,我以为这些老玩意,也只好骗骗极端老实人。连闹这些玩意儿的人们自己尚且未必信,更何况所谓坏人们。得罪人要受报应,平平常常,并不见得怎样奇特,有时说些宛转的话,是姑且客气客气的,何尝想借此免于下地狱。这是无法可想的,在我们不从容的人们的世界中,实在没有那许多工夫来摆臭绅士的臭架子了,要做就做,与其说明年喝酒,不如立刻喝水;待廿一世纪的剖拨戮尸,倒不如马上就给他一个嘴巴。至于将来,自有后起的人们,决不是现在人即将来所谓古人的世界,如果还是现在的世界,中国就会完!

久廬子按:中国,就是心中的国,中心的国,这是我对中国的说法。中国人,就是心有其国的人。心中无国的中国人,不过是名为中国这块土地上的寄居者;他们倘若到了其他的国家,就成了那里的国人;哪里的国生活得好,幸福指数高,赚钱容易,就想成为那里的国人。这样的人,其实是没有国家的,只有[吾身]而已,大难临头,必当[国奸]。他们的国,谈不上完或不完,因为从来就没有建立起来。信教的人,情形相似,也是寄居者,天堂或地狱,都在中心之外,想上天堂的都是活着的[国奸];但孔子是有国的,那是他的理想国,不是鲁国这个地方;设教著书,无非是把自己的中心之国写下来,也是不得不写,不是要人信之而准备[移民],而是要人去建立自己的中心之国。极端老实的人固然迷信,其实是[讨巧],想用最方便的办法[移民],而不想自己建立,那有多难啊。不信的人,只当是些老玩意,有时间不妨取笑一番,因为他们忙碌于世俗的生活;如果问他们什么是中国,为什么你以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恐怕回答不出来。

 

2021-01-19 杂论管闲事、做学问、管家等

〇还有些事我终于想不明白:即如天下有闲事,有人管闲事之类。我现在觉得世上是仿佛没有所谓闲事的,有人来管,便都和自己有点关系;即便是爱人类,也因为自己是人。假使我们知道了火星里张龙和赵虎打架,便即大有作为,请酒开会,维持张龙,或否认赵虎,那自然是颇近于管闲事了。然而火星上事,既然能够[知道],则至少必须已经可以通信,关系也密切起来,算不得闲事了。因为既能通信,也许将来就能交通,他们终于会在我们的头顶上打架。至于咱们地球之上,即无论那一处,事事都和我们相关,然而竟不管者,或因不知道,或因管不着,非以其[闲]也。

久廬子按:对觉悟者,没有什么闲事,也没有什么正事,只有孟子说的必有事,非做不可,不做则羞愧难当,生不如死;这样的必有事,乃是天性所在,天命所之,无非成己之是,尽己之仁;何况万物一己,无非此心,哪有什么可以不管的[闲事]。至于老想着谋什么事,管什么事,而且把事分出正与闲,那只是原子个体贪图的私心,而凡可能有利的,可能有好处的,可能升官发财带来名声的,还要无伤自己,最好轻而易举,那样的事才是他们所谓的正事,其他都是闲事;但无论正事闲事,无非满足欲望,排遣空虚,热闹一时,终归白忙。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说的就是他们。

〇现在的小学生就能玩七色板,将七种颜色涂在圆板上,停着的时侯,是好看的,一转,便变成灰色,——本该是白色的罢,可是涂得不得法,变成灰色了。收罗许多著名学者的大著作的大报,自然是光怪陆离,但也是转不得,转一周,就不免要显出灰色来,虽然也许这倒正是它的特色。

久廬子按:无色的光经过三棱镜,显现出七种颜色。这是般若思想:现象光怪陆离,其实是个空,而且连空也不是。七色板可喻那些学究,最喜欢写论文,搞项目,看起来著作等身,果实累累,五彩缤纷,其实除了实际的名利,里面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们最怕别人转--不是传,一转就成了白色,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