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集 鲁迅全集/第二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共十八卷

2021-01-16 补白(一)

〇[公理战胜]的牌坊,立在法国巴黎的公园里不知怎样,立在中国北京的中央公园里可实在有些希奇,——但这是现在的话。当时,市民和学生也曾游行欢呼过。我们那时的所以入战胜之林者,因为曾经送去过很多的工人;大家也常常自夸工人在欧战的劳绩。现在不大有人提起了,战胜也忘却了,而且实际上是战败了。

久廬子按:正义是不会败的,或者说虽败还战,直到胜利。但如果战争的目的在于其收获的战利品,那么无异于掠夺和交易,弱肉强食,则胜也好,败也好,都不可能是正义的,而是野蛮的。而所谓公理或现代西方所谓的[普世价值],恰好是正义的异化,是理性的逻辑的旨在遮蔽生命的产物--牌坊不过是其象征的具有中国风格的偶像,而正义源于生命的觉醒。正义才是真正的公理,它是有生命的,不是机械的抽象,而是人类的情感-智慧,根植于每一个人、每一个民族与生俱来的独特的民族性和历史性。一言以蔽之,正义在于觉悟,而觉悟总还是无数的[我]的自身觉悟--仁我,不断地、反复地造就民族或国家的觉悟的精神。那么,这样一个正义的民族或国家,固然可能曾长期处于自身的痛苦的禁锢中、不断地被欺辱和压迫、经历屡次的战败,但终将是不可战胜的,即成为天下的。

〇现在的强弱之分固然在有无枪炮,但尤其是在拿枪炮的人。这时候才见真强弱。我们弓箭是能自己制造的,然而败于金,败于元,败于清。记得宋人的一部杂记里记有市井间的谐谑,将金人和宋人的事物来比较。譬如问金人有箭,宋有什么?则答道,“有锁子甲”。又问金有四太子,宋有何人?则答道,“有岳少保”。临末问,金人有狼牙棒(打人脑袋的武器),宋有什么?却答道,[有天灵盖!]自宋以来,我们终于只有天灵盖而已,现在又发现了一种[民气],更加玄虚飘渺了。但不以实力为根本的民气,结果也只能以固有而不假外求的天灵盖自豪,也就是以自暴自弃当作得胜。

久廬子按:败于金,败于元,败于清,乃至败于列强,主要原因不是弓箭或枪炮,而是统治阶级的专制、腐朽、自私和无能,然则击碎的却多是老百姓的天灵盖。而所以失败的根本原因,乃是人民不能当家作主,而根本之根本的原因在于人民不能普遍觉悟。所以,民气固然存在,但这种没有觉悟的民气却不能集中而难免自暴自弃,不能发挥决定性的抵抗力量。这不是实力的问题;倘以实力论,当时若举全国之力,万众一心,岂能让侵略者轻易得逞。船坚炮利之论,实是不抵抗主义和失败主义的借口。抗日战争的胜利,就是民气决胜的铁证。中国和中国人所需要真正建立的乃是一种以民气--中国人的精神--为根本的实力,而不是以实力为根本的民气;前者是正义之师,后者则是虎狼之群。

〇我近来也颇觉[心上有杞天之虑],怕中国更要复古了。瓜皮帽,长衫,双梁鞋,打拱作揖,大红名片,水烟筒,或者都要成为爱国的标征,因为这些都可以不费力气而拿出来,和天灵盖不相上下的。(但大红名片也许不用,以避[赤化]之嫌。)然而我并不说中国人顽固,因为我相信,鸦片和扑克是不会在排斥之列的。况且爱国之士不是已经说过,马将牌已在西洋盛行,给我们复了仇么?爱国之士又说,中国人是爱和平的。但我殊不解既爱和平,何以国内连年打仗?或者这话应该修正:中国人对外国人是爱和平的。我们仔细查察自己,不再说诳的时候应该到来了,一到不再自欺欺人的时候,也就是到了看见希望的萌芽的时候。我不以为自承无力,是比自夸爱和平更其耻辱。

久廬子按:瓜皮帽,长衫,双梁鞋,打拱作揖,大红名片,水烟筒,马将,鸦片,扑克,等等,这些不过是作出[复古]的样子,其实是[人心不古],也许在今天正是时尚,连外国人还要仿效。真正的复古,乃是以今日的觉悟和智慧再回到历史之开端--至少回到孔孟,从而彻底清算和扬弃二千年来业儒的作业,以及近一二百年来从西方输入的半生不熟、消化不良甚至有毒的东西,让古老的历史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所谓去魅还只是开端,更重要的是去蔽,去除理性的自蔽。至于中国人之爱好平,那是当然的,但,自古不是用[爱和平]这个西方化的字眼,仿佛和平只是可欲之物。爱和平的核心乃是仁;仁,就是觉悟的自己,就是爱-和平自身,所以必也会为爱-和平战斗到底,这就是当仁不让,杀身成仁。倘若以仁为准绳,那么凡私我欲使,自相残杀,而压迫和强加于他者的人,均不在中国人之列,他们还要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2021-01-16 忽然想到(十一)

〇上海的英国捕头残杀市民之后,我们就大惊愤,大嚷道:伪文明人的真面目显露了!那么,足见以前还以为他们有些真文明。然而中国有枪阶级的焚掠平民,屠杀平民,却向来不很有人抗议。莫非因为动手的是[国货],所以连残杀也得欢迎;还是我们原是真野蛮,所以自己杀几个自家人就不足为奇呢?自家相杀和为异族所杀当然有些不同。譬如一个人,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心平气和,被别人打了,就非常气忿。但一个人而至于乏到自己打嘴巴,也就很难免为别人所打,如果世界上[打]的事实还没有消除。

久廬子按:如果中国的有枪阶级焚掠屠杀中国的老百姓,(据说)向来不很有人(官方、媒体还是平民?)抗议,那么中国人就不能抗议英国捕头杀中国人了么?反过来说,因为不很有人抗议中国有枪阶级屠杀国人,似乎证明中国人之抗议英国捕头杀人不但缺乏[合法性],甚而至于反成了[野蛮的]举动,这又似乎暗示中国人被英国捕头所杀乃是活该的事,因为你们自家相杀--不是相杀而是有枪阶级屠杀平民,那我们大英帝国的主人杀你们何罪之有?反倒应该感谢我们,因为自家相杀不如被异族所杀。--这样的逻辑实在是很成问题的。何况中国的有枪阶级屠杀国人,国人就不抗议了吗?他们有更好的抗议方式,那就是也拿起枪来战斗,推翻三座大山,直到建立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

〇而且也无须掩饰。即使所发见的并无所谓同胞,也可以从头创造的;即使所发见的不过完全黑暗,也可以和黑暗战斗的。而且也无须掩饰了,外国人的知道我们,常比我们自己知道得更清楚。试举一个极近便的例,则中国人自编的《北京指南》,还是日本人做的《北京》精确!

久廬子按:同胞,乃是有同胞之心,心有同胞的存在,而不是到处就求证,这个那个是不是符合同胞的定义。心有光明,就不会在乎黑暗 ,才可以与黑暗战斗。一个人,倘若心无同胞,怀疑同胞的存在,倘若内心一片黑暗,那么试问:何以从头创造,何以与黑暗战斗?恐怕只会将心里的同胞和光明夺走,同归于独孤和黑暗。至于外国人比我们还知道我们自己,不能仅仅用一本地理指南来说明,外国人所能做的,也不过如此,而且即使做得精致,北京还是中国和中国人的北京,而不是日本人的北京。如果帝国主义分子真正知道中国和中国人,就不会欺凌中国和中国人,就不会摆出一副人种优越、文明高尚的殖民者的样子。他们将会真正以文明人的礼节,友好地与中国和中国人平等交流共处。

〇中国的精神文明,早被枪炮打败了,经过了许多经验,已经要证明所有的还是一无所有。讳言这[一无所有],自然可以聊以自慰;倘更铺排得好听一点,还可以寒天烘火炉一样,使人舒服得要打盹儿。但那报应是永远无药可医,一切牺牲全都白费,因为在大家打着盹儿的时候,狐鬼反将牺牲吃尽,更加肥胖了。

久廬子按:中国的文明也许已被外国的枪炮破坏,但真正的中国人的精神永远不可能被枪炮打败。否则,就会作出严重的误判。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所以,一无所有不过是一无所有者的一无所有。因为自己一无所有,才会以为中国和中国人皆一无所有,于是渴望求取所谓的西方文明,不惜践踏和否定中国的一切,自己的一切。所谓万物皆备于我,并不是抱残守缺,舒服地打盹儿,而是一切皆须自己创造化育,而不可以乞求于他者之施舍。倘若感到欠缺,那么就发奋学习;倘若感到虚弱,那么就改过自新。药在自己,何须为他者牺牲?要之,一无所有乃是觉悟者的特权;不能觉悟的人,一旦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就会不知所措,忘了自己是一个中国人。

〇大概,人必须从此有记性,观四向而听八方,将先前一切自欺欺人的希望之谈全都扫除,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假面全都撕掉,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手段全都排斥,总而言之,就是将华夏传统的所有小巧的玩艺儿全都放掉,倒去屈尊学学枪击我们的洋鬼子,这才可望有新的希望的萌芽。

久廬子按:是要向洋鬼子学习的:学习他们的野蛮的侵略的本性?学习他们尚停留于恶的伪善?学习他们自以为是的种族主义、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学习他们假设的[公理]和非道德的[道德]?学习他们基于原子个体自私自利的平等-自由-博爱?学习他们的亡我之心?学习他们的基督教奴性或以其为本质的科学理性主义?学习如何做一个无根基的非历史的香蕉型的洋鬼子?--中国人只须反求诸己,向自己学习,向作为未来象征的古人学习,从自己的血的无比惨痛的经验中学习,从历史中学习并超越历史的轮回,并始终保持仁道-天下之心。一言以蔽之,洋鬼子所代表的一切惟作为中国和中国人的异化的否定的必须扬弃的环节,而有其学习的意义。

 

2021-01-15 忽然想到(十)

〇无论是谁,只要站在[辩诬]的地位的,无论辩白与否,都已经是屈辱。更何况受了实际的大损害之后,还得来辩诬。(辨诬,是因为相信[公理]的存在。但绝对的公理是没有的。公理只在自家身上。公理的信仰实际上是奴性的表现,希望有青天大老爷替小民作主,不要说在自家的国内,这样的老爷难遇,更不要说是西方的大老爷了。)我们的市民被上海租界的英国巡捕击杀了,我们并不还击,(我们指谁?)却先来赶紧洗刷牺牲者的罪名。说道我们并非[赤化],因为没有受别国的煽动;说道我们并非[暴徒],因为都是空手,没有兵器的。我不解为什么中国人如果真使中国赤化,真在中国暴动,就得听英捕来处死刑?(倘若真的中国赤化,中国暴动,就没有什么租界、治外法权和外国巡捕了。)记得新希腊人也曾用兵器对付过国内的土耳其人,却并不被称为暴徒;俄国确已赤化多年了,也没有得到别国开枪的惩罚。而独有中国人,则市民被杀之后,还要皇皇然辩诬,张着含冤的眼睛,向世界搜求公道。(那不过是少数的中国人,大多数中国人宁愿选择沉默,其中固然有息事宁人者,但更多的是愤怒与复仇。)其实,这原由是很容易了然的,就因为我们并非暴徒,并未赤化的缘故。

〇因此我们就觉得含冤,大叫着伪文明的破产。(这本该是知识分子的任务,即揭露西方文明的虚伪。可惜正因为以前过度的吹捧,才有今天仿佛上当似的叫喊。但也不晚,且可能是更珍贵的收获,以血的代价。)可是文明是向来如此的,并非到现在才将假面具揭下来。(并非如此,曾有多少人羡慕西方的文明,有人至今还在羡慕。西方文明只在西方才是文明,中国的现代文明须由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建立起来。而且,任何输出的文明都是虚伪的,都有其殖民主义的本质。)只因为这样的损害,以前是别民族所受,我们不知道,或者是我们原已屡次受过,现在都已忘却罢了。(受到了损害,但如果因此能识破西方文明的邪恶本质,从而起来战斗和抵制,或者为我所化,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公道和武力合为一体的文明,世界上本未出现,那萌芽或者只在几个先驱者和几群被迫压民族的脑中。(武力与公道,是不可能合为一体的。犹霸道与仁道,非此即彼。但武力会以公道的名义实施它的侵略。这就是所谓文明的输入模式,现代称之为颜色革命,一定是以武力为后盾的。而且这武力,不仅指枪炮,也包括资本。)但是,当自己有了力量的时候,却往往离而为二了。

〇但英国究竟有真的文明人存在。(什么是文明人?如果指的是讲道理的人,那么中国人中有很多。而英国虽也有文明人,却不多。不然,他们应该有力量阻止大英帝国在中国乃至在世界各殖民地所干的野蛮的一切。)今天,我们已经看见各国无党派智识阶级劳动者所组织的国际工人后援会,大表同情于中国的《致中国国民宣言》了。列名的人,英国就有培那特萧(Bernard Shaw),中国的留心世界文学的人大抵知道他的名字;法国则巴尔布斯(Henri Barbusse),中国也曾译过他的作品。他的母亲却是英国人;或者说,因此他也富有实行的质素,法国作家所常有的享乐的气息,在他的作品中是丝毫也没有的。现在都出而为中国鸣不平了,所以我觉得英国人的品性,我们可学的地方还多着,(也许首先应该学学在英国也开辟中国租界和治外法权。但中国人从来不会这样想,不会在别人家里为所欲为,即使有这个实力。)--但自然除了捕头,商人,和看见学生的游行而在屋顶拍手嘲笑的娘儿们。(还要除去皇族、政客、反动文人、资本家和军队。)

〇我并非说我们应该做[爱敌若友](这就是基督教文明的虚伪之处。)的人,不过说我们目下委实并没有认谁作敌。(这是不对的,那些侵略中国、逼迫中国签订不平等条约,在中国土地上作威作福的列强,都是中国和中国人的敌人。)近来的文字中,虽然偶有[认清敌人]这些话,那是行文过火的毛病。(过火了吗?)倘有敌人,我们就早该抽刃而起,要求[以血偿血]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怕一百年。)而现在我们所要求的是什么呢?辩诬之后,不过想得点轻微的补偿;那办法虽说有十几条,总而言之,单是[不相往来],成为[路人]而已。虽是对于本来极密的友人,怕也不过如此罢。然而将实话说出来,就是:因为公道和实力还没有合为一体,而我们只抓得了公道,所以满眼是友人,即使他加了任意的杀戮。(问题只在于我们只抓住了侵略者和殖民者的公道,而没有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公道。我们本来是有公道的,比如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但在一些中国人对西方式公道的崇拜和宣传中,慢慢地隐遁了,虽然它始终存在。)

〇如果我们永远只有公道,就得永远着力于辩诬,终身空忙碌。(如果按自己的公道,何以要辩诬?)这几天有些纸贴在墙上,仿佛叫人勿看《顺天时报》似的。(日本帝国主义者办的报纸是不应该看,不管它是不是公道。)我从来就不大看这报,但也并非[排外],(排外,乃是有血性的中国人的自然情感。就像敌人给的美味,再饿也不吃。说美味与爱国无关,那无非是禽兽的论调。)实在因为它的好恶,每每和我的很不同。(毕竟还是有相同的。)然而也间有很确,为中国人自己不肯说的话。大概两三年前,正值一种爱国运动的时候罢,偶见一篇它的社论,大意说,一国当衰弊之际,总有两种意见不同的人。一是民气论者,侧重国民的气概,一是民力论者,专重国民的实力。前者多则国家终亦渐弱,后者多则将强。(没有民气,徒有民力,只会更糟。日本人怕的就是中国人的民气。民气就是民心和人民的意志。所以说,帝国主义办的尤其是办给中国人看的报纸不能看,除非有高度的警惕,高度的政治觉悟,而不只是好恶的同异。)我想,这是很不错的;而且我们应该时时记得的。可惜中国历来就独多民气论者,到现在还如此。如果长此不改,[再而衰,三而竭],将来会连辩诬的精力也没有了。(这种悲观,恐怕连贴标语的小学生都不如了。几千年历史所以外强常常凌辱而能延续,就是中国人尚有一口气在。)所以在不得已而空手鼓舞民气时,尤必须同时设法增长国民的实力,还要永远这样的干下去。(一息尚存,则民力可待,只要自强不息。)

〇因此,中国青年负担的烦重,就数倍于别国的青年了。(可怜?同情?还是勉励?)因为我们的古人将心力大抵用到玄虚漂渺平稳圆滑上去了,(没有古人,中国人早已绝种,青年务必记住这一点。可以骂帝王和业儒,但不要骂古人,而是把古人的缺点承担下来,改过自新。这才是真正的孝道。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就是这个意思。)便将艰难切实的事情留下,都待后人来补做,要一人兼做两三人,四五人,十百人的工作,现在可正到了试练的时候了。对手又是坚强的英人,(为什么不称之为野蛮的帝国主义分子?英国的文明人并不是中国人的对手,比如签名的萧伯纳。把具体的人与帝国主义混同起来,这是知识分子常犯的错误。)正是他山的好石,大可以借此来磨练。假定现今觉悟的青年的平均年龄为二十,又假定照中国人易于衰老的计算,至少也还可以共同抗拒,改革,奋斗三十年。不够,就再一代,二代……。这样的数目,从个体看来,仿佛是可怕的,(几千年古国的人民,最有耐心,最坚韧不屈,只有其中被西方文明迷惑的一部分中国人,特别是那些羡慕西方的知识分子,才会吓得失去了信心、耐心和勇气。)但倘若这一点就怕,便无药可救,只好甘心灭亡。因为在民族的历史上,这不过是一个极短时期,此外实没有更快的捷径。我们更无须迟疑,只是试练自己,(从来就不是试练,从来都是见血的真干,只要不畏失败,直到胜利。)自求生存,对谁也不怀恶意的干下去。(只有帝国主义才是恶意的,反抗的斗争总是正义的。)但足以破灭这运动的持续的危机,在目下就有三样:一是日夜偏注于表面的宣传,(好的宣传可以直指人心,就不是表面的;且他者指什么?抗议,暴动,还是暗杀?)鄙弃他事;二是对同类太操切,稍有不合,便呼之为国贼,为洋奴;(大事大非问题,危难当头,中国人自当划清界限。)三是有许多巧人,反利用机会,来猎取自己目前的利益。(这样的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很多的,无非是私利的考虑,他们是没有国家和民族的。)

 

2021-01-15 长城

〇伟大的长城!这工程,虽在地图上也还有它的小像;凡是世界上稍有知识的人们,大概都知道的罢。其实,从来不过徒然役死许多工人而已,胡人何尝挡得住。现在不过一种古迹了,但一时也不会灭尽,或者还要保存它。我总觉得周围有长城围绕。这长城的构成材料,是旧有的古砖和补添的新砖。两种东西联为一气造成了城壁,将人们包围。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

久廬子按:可诅咒的伟大,让诅咒感到渺小、自卑和痛苦,仿佛只有摧毁伟大,诅咒才会平息。诅咒不允许伟大的存在,因为伟大总是古老的。可是,要是没有伟大,诅咒又将何等落寞。无须为诅咒进行辩护,伟大允许诅咒,但不因诅咒而伟大。诅咒也许是想克服对伟大的膜拜,终因不能克服而诅咒。〇长城,终于没能阻挡胡人,却阻止了中国人离开。筑在地上的长城现在已成古迹,但筑在中国人心里的长城始终还存在着,而且发挥着伟大的护卫的作用。

 

2021-01-15 导师

〇要前进的青年们大抵想寻求一个导师。然而我敢说:他们将永远寻不到。寻不到倒是运气;自知的谢不敏,自许的果真识路么?凡自以为识路者,总过了[而立]之年,灰色可掬了,老态可掬了,圆稳而已,自己却误以为识路。假如真识路,自己就早进向他的目标,何至于还在做导师。有些青年似乎也觉悟了,我记得《京报副刊》征求青年必读书时,曾有一位发过牢骚,终于说:只有自己可靠!我现在还想斗胆转一句,虽然有些杀风景,就是:自己也未必可靠的。

久廬子按:好学的人,一草一木皆是良师;不好学的,良师在侧,也如一草一木。青年寻求导师,自是在成长中遇到了人生的根本问题并产生彻底解决的渴望;但,如果不能明白自己才是自己的唯一的真正的导师,而是到处寻觅,那么寻到的,要么是些授受知识技能经验的师傅--他们也应该享有导师之名,但更多的是打着[导师]旗号的骗子和自欺者。而堪为良师者,乃是不以导师自居,只是让有缘人明白自己即是自己的导师的觉悟者。这样的导师,才是真正的朋友,他识得自己的路,所以明白,也让人明白,每一个人必须识得自己的路。一切标榜共由之路或真理之道的,都是必须扬弃的歧途,因此之故,有的人不免痛苦地自省:只有自己可靠!但,这种可靠或不可靠的想法,还是一种未必可靠的外在的选择,因为生命的自身成长和我的人生道路并不在外面,而只可能是由自己的天性决定的别无选择的天命。唯待觉悟。

〇我们都不大有记性。这也无怪,人生苦痛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在中国。记性好的,大概都被厚重的苦痛压死了;只有记性坏的,适者生存,还能欣然活着。但我们究竟还有一点记忆,回想起来,怎样的[今是昨非]呵,怎样的[口是心非]呵,怎样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呵。我们还没有正在饿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饭,正在穷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钱,正在性欲旺盛时遇见异性,而且很美的。我想,大话不宜讲得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将来想到时会脸红。/或者还是知道自己之不甚可靠者,倒较为可靠罢。/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

久廬子按:面对痛苦的态度,有的人选择忘却却又不能完全忘却,但也有人从中获得觉悟而重生,从此痛苦不再是令人生畏的东西,毋宁说,在痛苦中更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和意义。对于前一种人,他的人生必然是悲观的,不但多怨多疑,而且总是出于他人面前的尊严而自保,以免落到饥寒交迫的不堪处境。这样的人也许是绝大多数,而且与时代无关,因为任何时候,无论乱世平世,他们都会如此,因为影响他的情绪的,只是欲望满足与否,而主导他的精神,乃是一个让一切失去意义的必然的死。虽然一个人总已生活在这绝大多数的包围中,但务必要时刻提醒自己,还有另一种人的存在,虽然只有极少数出现在历史中。他们可能是青年的真正的良师益友。

 

2021-01-14 北京通信

〇你想:从有着很古的历史的中州,传来了青年的声音,仿佛在豫告这古国将要复活,这是一件如何可喜的事呢?/不幸我竟力不从心,因为我自己也正站在歧路上,--或者,说得较有希望些:站在十字路口。站在歧路上是几乎难于举足,站在十字路口,是可走的道路很多。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然而向青年说话可就难了,如果盲人瞎马,引入危途,我就该得谋杀许多人命的罪孽。

久廬子按:生命,诚然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倘若知道自己要走的路,那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无论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炕,别无选择,无怨无悔,而且有大欢喜。这就是古人说的[不违天命],[当仁不让],[杀身成仁]。何谓仁?就是明觉的自己,天性所在,天命所之,惟成己之是,尽己之仁。这样的仁者,决不是单单[我这一个人],仿佛一切都在我外,与我无干;他一定是一个觉悟者,此心无外,宇宙天地,众生万物,皆我化育。否则,如果我只是[我这一个人],而且只对[我这一个人]负责,那么,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极端的自私者,那样,他也就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资格;而且事实上,一个人决不可能真的作为[我这一个人]那样活着,他无非是想以此摆脱一切的责任罢了,从而也不可能真正对自己负起责任。而[我这一个人]所向往的自由,不是自由,而是自由的自蔽。倘若他也这样教导青年去做[我这一个人],去追求[我这一个人]的自由,那么这个世界,只为[我这一个人]的人必将越来越多,他们就像一群彼此隔离的原子个体,这个社会必会变得机械、冷漠和残酷,直到最后成为沙漠。这就是西方世界的图景。相反,仁者,固然也是独然自主的,但与[我这一个人]完全不同,因为此心含蕴一切,承担一切,化育一切,成一切之是;一言以蔽之,他为一切活着。只有仁者,才是独立自主的,才有属于他的真正的道路,那就是天命--而不是十字路口的选择,才无畏于一切艰难困苦,而且有大欢喜。

〇我终于还不想劝青年一同走我所走的路;我们的年龄,境遇,都不相同,思想的归宿大概总不能一致的罢。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可是还得附加几句话以免误解,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

久廬子按:何谓苟活?根本上讲,就是不能觉悟的生活,也就是[我这一个人]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必然是先求温饱,然后谋发展,而[我这一个人]的发展,无非是升官发财、子孙满堂之类的时代性的事务上的幸福,而决无可能是精神的圆满,那么,自古以来的世俗生活大抵如此,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都会反抗,乃至扑灭,而他的反抗和扑灭,也无非是为[我这一个人]的相对的[幸福],决不会作为全体、出于全体而为了全体。[我这一个人]固然以所谓[人设]为目的,然则其实质是[我这一个人]的社会本能,即苟活的共相,而表面的[人设]的多元化,不过是苟活者的众生相。所以,不想苟活,只有一途,那就是自身的觉悟,即领悟自己的天性所在,天命所之,犹一棵草觉悟到自己就是这一棵草,则除了成为这一棵草,别无他想;而作为这一棵草,即已含蕴一切,而成为这一棵草,即是成就一切。倘若如此,则无论是这一棵草,还是那一朵花,或别的什么,自然无别,皆是一体同仁的全体的境界。那个时候,自然也就无生存、温饱、发展之患。

〇中国古来,一向是最注重于生存的,什么[知命者不立于岩墙之下]咧,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咧,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咧,竟有父母愿意儿子吸鸦片的,一吸,他就不至于到外面去,有倾家荡产之虞了。可是这一流人家,家业也决不能长保,因为这是苟活。苟活就是活不下去的初步,所以到后来,他就活不下去了。意图生存,而太卑怯,结果就得死亡。/以中国古训中教人苟活的格言如此之多,而中国人偏多死亡,外族偏多侵入,结果适得其反,可见我们蔑弃古训,是刻不容缓的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因为我们要生活,而且不是苟活的缘故。/中国人虽然想了各种苟活的理想乡,可惜终于没有实现。/但我却替他们发见了,你们大概知道的罢,就是北京的第一监狱。这监狱在宣武门外的空地里,不怕邻家的火灾;每日两餐,不虑冻馁;起居有定,不会伤生;构造坚固,不会倒塌;禁卒管着,不会再犯罪;强盗是决不会来抢的。住在里面,何等安全,真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了。但阙少的就有一件事:自由。/古训所教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法,教人不要动。不动,失错当然就较少了,但不活的岩石泥沙,失错不是更少么?我以为人类为向上,即发展起见,应该活动,活动而有若干失错,也不要紧。惟独半死半生的苟活,是全盘失错的。因为他挂了生活的招牌,其实却引人到死路上去!/我想,我们总得将青年从牢狱里引出来,路上的危险,当然是有的,但这是求生的偶然的危险,无从逃避。想逃避,就须度那古人所希求的第一监狱式生活了,可是真在第一监狱里的犯人,都想早些释放,虽然外面并不比狱里安全。

久廬子按:古人的话,[我这一个人]有一番理解,而觉悟的人,自会领悟而心照不宣,且能体会古人的大慈悲。比如孟子说[知命者不立于岩墙之下],这个知命,乃是自知自己的天性-天命,则不会逞匹夫之勇,作无谓的冒险,而使天性不昭,天命不竟,此乃[我这一个人]无意识的罪孽。历代业儒作庸俗的解读和利用,那是他们的问题和奸谋,但非孟子言之过。其他古人的话亦然,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必自悟而可以心印;倘若亦步亦趋,不能独立思考,不能将所学化为自己的思想,那么,要么拘泥于教条,要么深受其害而心生怨恨,于是转向其他的他者提供的种种主张主义,终亦必重蹈覆辙,忿忿不已而堕入虚无。因在自己,不是学说,更不是父母师长;因为只是现成拿来一用,生吞活剥,这种功利为用的欲念,必不能培养独立自主的精神,更遑论觉悟,则古今中外,莫不是铜墙铁壁,--这就是自蔽。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此之谓也。广义的地说,自蔽--也就是理性的僭越--是这个世界所以动乱无休的根源,这才是自己为自己建造的[第一监狱]。不能觉悟者,即已自我禁锢,即使不关进监狱,早已是自己的囚徒,怎么可能做一个真正的大无畏的革命者?

〇北京暖和起来了;我的院子里种了几株丁香,活了;还有两株榆叶梅,至今还未发芽,不知道他是否活着。/昨天闹了一个小乱子,许多学生被打伤了;听说还有死的,我不知道确否。其实,只要听他们开会,结果不过是开会而已,因为加了强力的迫压,遂闹出开会以上的事来。俄国的革命,不就是从这样的路径出发的么?

久廬子按:俄国的革命,并不是这样开始的。真正的革命,必开始于革命者的自身觉悟。如果单是在现象事端上模仿革命的样子,则可能伤害那些热情的真正想革命的反抗者。子曰:不教而战,是谓弃之。何谓教?即是诲之启之以革命的自身觉悟。热爱青年,决不是鼓动他们作无谓的牺牲者,那绝不是爱,而是要求和利用。对青年的热爱乃是以自己的言行感化青年,竭尽所能,帮助他们尽快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觉悟者,并乐观其成。青年代表的是他们的未来,而不可将青年当成自己的未来,相反,在自己的未来中,有青年的存在。

 

2021-01-13 杂感

久廬子按:眼泪,对于艰难活在欺凌者统治的国度里的有泪的人来说,据说是如盲肠似的无用甚至有害的东西。于是有一种无泪的人,似乎获得了进化,就像尼采的[超人]--他们视流泪的人为[末人],后者是要被前者消灭的。/以眼泪赠答并以为最上的有泪的人,从不轻易流血,因为他们爱惜自己的生命以及他人的生命,眼泪就是他们的真情和诚意;但在无泪的人看来,有泪的人的血与他们的眼泪一样,必定也是怯弱的。/据说无泪的人只以血来赠答,难道他的血就是他的眼泪?也许是一种特殊的液体,也许什么也没有,既没有泪,也没有血,因为泪与血是一个东西,都是生命所流溢的。据说无泪的人不会用血赠答以眼泪赠答的有泪的人,也不肯交换同类的血,想必他们只以血赠答他的敌手,--他们需要敌手的存在,愿意臣服于战胜他的敌手,毋宁说,他们或许更需要他的欺凌者。/据说无泪的人拒绝一切为他的哭泣和死亡,但,对一切可能为他的哭泣和死亡,并无阻止的权力。除非,无泪的人拒绝为父母爱人孩子,但,他们仍可能是他的父母爱人孩子,并为他流泪,除非他不再是父母爱人孩子。那么,无泪的人不再是人,只是无情的战士,名曰[超人],且既然拒绝同类的血的赠答,那么只好向着有泪的人下手,要求他们的血。他们乐于做这样的超人,对一切有泪的人。/如果说被杀于万众聚观之中而能够博得观众的眼泪的,必定是有泪的人,那么无泪的人,无论被杀在什么所在,泪与血都没有意义,他在被杀前已没有生命;倘若竟还有报恩和复仇的心,那么死者必定曾是有泪有血的人,流干了泪,所以流血,直到连血也不见。所以,有泪的人只有成为一具尸体的时候,才与无泪的人没有区别,成为一无所有的无生命者。/据说无泪的人会计划自己的死刑,但有泪的人决不能这么做,不可以这么做,无权这样做,因为他必须为一切有泪的人死或生。悲苦吗?或许是的。不悲苦不足以为有泪的人,而无泪的人,恐怕连悲苦也没有了,或许就是因为悲苦,他才去成为一个无泪的人。/何谓勇者?只有在有泪的人中,才会产生真正的勇者,他们是有泪的人中的仁者,仁勇的有泪的人;他们挥刃,不是挥向所谓的更强者,而只挥向欺凌者,--有泪的人决不会糊涂到把欺凌者视为强者(因为有泪的人中的强者也是有泪的),--那不过是无泪的人的自蔽。仁勇者不惜流尽他们的血,为的是保卫有泪的人的国度,以及有泪的人流泪的权利,使他们可以像一个有泪的人那样彼此以泪赠答,而不以为自己怯弱。无泪的人以为眼泪是有泪的人的怯弱的残留,以为有泪的人的国度是不可救药的;他们忘了自己的生世--原本各有一位有泪的母亲,瞧,他们现在终于已是[超人];只有瞪眼,不会流泪,不会流血。他们蔑视有泪的人的国度和一切怯弱的有泪的人及其怯弱的反抗:血书所能挣来的是什么?不过就是你的一张血书,况且并不好看。/有泪的人与无泪的人已不是同一种族。有泪的人也会流血,不必等到流干了泪,他们一边流着泪,流着血,一边反抗着。无泪的人,却已不是人。

 

2021-01-13 忽然想到(六)

〇不能革新的人种,也不能保古的。〇老大的国民尽钻在僵硬的传统里,不肯变革,衰朽到毫无精力了,还要自相残杀。〇而外国人所得的古董,却每从高人的高尚的袖底里共清风一同流出。〇有些外人,很希望中国永是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这虽然可恶,却还不奇,因为他们究竟是外人。而中国竟也有自己还不够,并且要率领了少年,赤子,共成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者,则真不知是生着怎样的心肝。〇无论如何,不革新,是生存也为难的,而况保古。现状就是铁证,比保古家的万言书有力得多。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久廬子按: 革新,不仅仅是现象事物上的改变,根本还在于从自己开始,革自己的命,做一个新中国人;守旧的人固然是不可能发展的,但为了生存和温饱,只好以古董自居,把自己卖给喜欢中国的古董、以中国为古董的帝国主义分子,以得到自己的剩余价值,甚至自比那些买不出价钱的同类,还有些得意。而从旧时代超拨出来的新人,必定是少数,甚至是极少数 ,他们是未来的火种和希望,直到他们慢慢壮大,有力量推翻旧中国,建立人民真正当家作主的新中国,才可以使大多数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中国人在全新的环境中,慢慢改造自己,使传统重新获得生命力。否则,即使城头变幻大王旗,大多数的人必然还是死守他们的传统和宝贝,因为除此之外,他们一无所有。所谓新人,决不是指那种喝过洋墨水、厌恶中国传统、满脑子西方思想的[精英]分子,而是以拯救中国为己任,以全体中国人为自己,以中国的历史和文化为身家性命,同时具有天下眼光,拥有先进思想的中国革命者。

 

2021-01-12 题记

〇 也有人劝我不要做这样的短语。那好意,我是很感激的,而且也并非不知道创作之可贵。然而要做这样的东西的时候,恐怕也还要做这样的东西,我以为如果艺术之宫里有这么麻烦的禁令,倒不如不进去;还是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觉得若有花纹,也未必不及跟着中国的文士们去陪莎士比亚吃黄油面包之有趣。

久廬子按:真正的艺术,并不在艺术赞助者们建造的[艺术之宫]里面,则纵有禁令,何碍创作?艺术自身即是无上圣殿,如有禁令,无非自律。也许正是[艺术之宫]的海市蜃楼,阻止了创作的行动,或许因为自尊和骄傲,不屑于与[宫廷艺术家][同朝为臣],不想让自己不得不接受[评委们]品评的屈辱处境。果真如此,那么,站在沙漠上看飞沙走石,固然痛快,可是,[艺术之宫]仍耸立在那里,不过遥远些罢了,而心里仍满怀不平和愤怒。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必有天命的自觉。

〇 然而只恨我的眼界小,单是中国,这一年的大事件也可以算是很多的了,我竟往往没有论及,似乎无所感触。我早就很希望中国的青年站出来,对于中国的社会,文明,都毫无忌惮地加以批评,因此曾编印《莽原周刊》,作为发言之地,可惜来说话的竟很少。在别的刊物上,倒大抵是对于反抗者的打击,这实在是使我怕敢想下去的。

久廬子按:批判,不但要有批判的武器,而且首先是对武器的批判。只有从旧文化中超拨出来同时保持批判精神的思想者,才能担当此任。批判无非是自我批判。

 

2021-01-12 忽然想到(五)

〇 约翰弥耳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我们却天下太平,连冷嘲也没有。我想: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大家渐渐死下去,而自己反以为卫道有效,这才渐近于正经的活人。世上如果还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

久廬子按: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诚然如此,但也可以说,因为人们只是一群冷潮的人,所以暴君的专制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而且因为人们都在强权面前马上表现出一副死相,所以才会有愚民或昏君对他们实行专制。也许,在冷嘲和死相的底下,如同火山一样,积蓄着爆发的力量。虽然,必也有直面抗争而不屑于冷嘲或装死的人,必也有任何时候、任何处境中都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的人,--他们的人数诚然是有限的,而且还不免于一个死,但他们不肯只是如妇人般地抱怨和诅咒,也不肯像书斋的文人那样只是似是而非地讽刺、影射或漫骂。我的想法是,每当自己抱怨或诅咒所谓专制对自己的压迫的时候,不妨问一问自己是不是要屈服于这专制的恶劣;如果不想屈服,也就不会抱怨或诅咒,而是拼死一搏;如果愿意屈服,那么自己也就失去了抱怨或诅咒的资格。抱怨或诅咒的人,大抵都有一种看客的心态,仿佛应该由他者--比如上帝--为他们提供一个可以不负责任地嘻笑怒骂、玩乐游戏的[伊甸园];这从好的一面说,不过暗示他们[悲惨]的童年,所谓悲惨,就是说他们没有在童年建立起反抗的独立的精神,而这反抗的独立的精神却是觉悟的必要条件。

  

2021-01-12 战士与苍蝇

〇 Schopenhauer说过这样的话:要估定人的伟大,则精神上的大和体格上的大,那法则完全相反。后者距离愈远即愈小,前者却见得愈大。正因为近则愈小,而且愈看见缺点和创伤,所以他就和我们一样,不是神道,不是妖怪,不是异兽。他仍然是人,不过如此。但也惟其如此,所以他是伟大的人。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去罢,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们!

久廬子按:真正的伟大,不在于他者的估定,也不是他者所能估定的。真正的伟大,不在乎他者的估定。真正的战士,乃是自己就是战士,否则就是自己的敌人,既不是为了伟大的名声和他人的要求,也不会在乎会有无数的苍蝇嘬吸着他的尸体--那几乎早已得到他的默许。不过,苍蝇竟能发现战士的缺点吗?它们决无这个能力,而只能闻到死亡的血腥。不然,苍蝇倒的确可以为自己的高超而营营了。真正的战士是不会有缺点的,即使有,也只有自己知道,一起的战士们也心领神会,并因死而得到圆满。所谓[缺点],不过是看客的[审美]不得不作出的[文艺批评]。倘若要对战士致以战士的尊敬和哀悼,最好的方式不是像妇人那样守着战士的尸体,一边哭泣一边挥赶飞集的苍蝇,而是去成为一个战士,一个真正的战士,那时候就能明白,苍蝇--对于战士,也许是一种真正的光荣。

 

2021-01-12 夏三虫

久廬子按:鹰鹯虎狼当道,何暇捉拿三虫?三虫固然可恶,鹰鹯虎狼却要吃人。这或许是正直之卑怯吧。

 

2021-01-12 论辩的魂灵/牺牲谟

久廬子按:讽刺--包括其变种的影射和漫骂,似乎是刺猬的自卫和反击,而不是明晃晃的匕首;这固然是文学的手段,却并不适合必须明确表明思想和观念以及敌我立场的政论性文字,否则,难免会纠缠于无意义的猜疑和口水之辩。

 

2021-01-11 通讯

〇 姓名我忘记了,总之是一个明末的遗民,他曾将自己的书斋题作[活埋庵]。谁料现在的北京的人家,都在建造[活埋庵],还要自己拿出建造费。看看报章上的论坛,[反改革]的空气浓厚透顶了,满车的[祖传],[老例],[国粹]等等,都想来堆在道路上,将所有的人家完全活埋下去。

久廬子按:不管哪朝的遗民,远至伯夷叔齐,近如这个徐树丕,也不论其思想守旧还是维新,决意做一个不屈从时势的遗民,不惜饿死,活埋自己,就是了不起,是真正的硬骨头。类似的例子,历史上记载得不少,可惜还是太少。一个人,如果有殉道之志,看客或以为愚昧,我向来是敬佩的,其中有中国人的精神,通俗讲,就是不畏强权,不怕死,坚守自己的节操,一言以蔽之,不违天命。否则,就没有今天的翻天覆地,那都是用血换来的。至于那些看客,为数虽多,但他们不能代表中国人,而只是等着自己被埋葬,毋宁说他们其实已是被活埋了。

〇 我想,现在的办法,首先还得用那几年以前《新青年》上已经说过的[思想革命]。还是这一句话,虽然未免可悲,但我以为除此没有别的法。而且还是准备[思想革命]的战士,和目下的社会无关。待到战士养成了,于是再决胜负。我这种迂远而且渺茫的意见,自己也觉得是可叹的,但我希望于《猛进》的,也终于还是[思想革命]。

久廬子按:思想革命,谈何容易?对那些希望或引导思想革命的人,自己首先须有革命的思想,也就是说,他自己得是一个革命者,一个革命的战士。而且,革命,不是革别人的命,而是革自己的命。如果一个人不肯革自己的命,只想着革别人的命,那样的革命还只是权利的斗争,算不得是真正的革命。所以,真正革命的人,不会要求或等待革命者的出现,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革命者。

〇 (徐炳昶)信上说:惰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我以为这两种态度的根柢,怕不可仅以惰性了之,其实乃是卑怯。遇见强者,不敢反抗,便以[中庸]这些话来粉饰,聊以自慰。所以中国人倘有权力,看见别人奈何他不得,或者有[多数]作他护符的时候,多是凶残横恣,宛然一个暴君,做事并不中庸;待到满口[中庸]时,乃是势力已失,早非[中庸]不可的时候了。一到全败,则又有[命运]来做话柄,纵为奴隶,也处之泰然,但又无往而不合于圣道。这些现象,实在可以使中国人败亡,无论有没有外敌。要救正这些;也只好先行发露各样的劣点,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

久廬子按:卑怯决非中国人的专利,不但一切侵略者本质上都是卑怯的,那些压迫人民的反动统治者更无不是卑怯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粪土当年万户侯;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等等,这才是真正的中国人发出的真正的声音,始终在历史的时空回响,只有卑怯者充耳不闻。所谓[听天由命],那不过是卑怯者对[命]的迷信,是卑怯之为卑怯的自蔽;所谓[不偏不倚],也只是卑怯者对[中庸]的低俗的曲解。一个自主的人,则有截然不同的经验:命,乃是自觉的别无选择的天命,易云:穷理尽性以致于命,此之谓也;中庸,乃是不违天命的正直不阿,所以当仁不让,杀身成仁。要之,若以中国人中的卑怯者来泛指中国人全体,必将导致重大的误判。

 

2021-01-10 忽然想到(四)

〇 先前,听到二十四史不过是[相斫书],是[独夫的家谱]一类的话,便以为诚然。后来自己看起来,明白了:何尝如此。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秦汉远了,和现在的情形相差已多,且不道。元人著作寥寥。至于唐宋明的杂史之类,则现在多有。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我们中国无关。现在的中华民国也还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以明末例现在,则中国的情形还可以更腐败,更破烂,更凶酷,更残虐,现在还不算达到极点。但明末的腐败破烂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李自成张献忠闹起来了。而张李的凶酷残虐也还未达到极点,因为满洲兵进来了。难道所谓国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伶俐人实在伶俐,所以,决不攻难古人,摇动古例的。古人做过的事,无论什么,今人也都会做出来。而辩护古人,也就是辩护自己。况且我们是神州华胄,敢不[绳其祖武]么?幸而谁也不敢十分决定说:国民性是决不会改变的。在这[不可知]中,虽可有破例--即其情形为从来所未有--的灭亡的恐怖,也可以有破例的复生的希望,这或者可作改革者的一点慰藉罢。但这一点慰藉,也会勾消在许多自诩古文明者流的笔上,淹死在许多诬告新文明者流的嘴上,扑灭在许多假冒新文明者流的言动上,因为相似的老例,也是[古已有之]的。其实这些人是一类,都是伶俐人,也都明白,中国虽完,自己的精神是不会苦的,--因为都能变出合式的态度来。倘有不信,请看清朝的汉人所做的颂扬武功的文章去,开口[大兵],闭口[我军],你能料得到被这[大兵][我军]所败的就是汉人的么?你将以为汉人带了兵将别的一种什么野蛮腐败民族歼灭了。然而这一流人是永远胜利的,大约也将永久存在。在中国,惟他们最适于生存,而他们生存着的时候,中国便永远免不掉反复着先前的运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用了这许多好材料,难道竟不过老是演一出轮回把戏而已么?

久廬子按:历史的现象,看起来总是显现轮回的图式,如果不能觉悟,那么历史性的人必会滞留于轮回的历史现象,而不能脱离。这虽是佛陀的智慧,但这智慧必要再回到生命那里,反求诸己,精神才有活力,才是历史的精神,从而推动历史的自身运动。作为历史的创造者,历史性的人不能被历史所规定,而是始终规定着历史。即使[古已有之],在新人的眼里,必也发着生命之光--俨然是自己的脊骨。相反,为历史所蔽的人,虽迷信[古已有之],也不过是舍利子似的死物,用来自慰和欺人而已。所以,不可误把自己当成历史的看客--仿佛历史是与己无关的东西,而必须成为历史的创造者--不是参与者,因为一切历史无非是自己的历史,历史决不可能离我而独存,其实就是我的历史;毋宁说,历史作为生命在时-空中的展开,就是我的人生。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就不会叹息,不会抱怨,不会怪罪,不会指手划脚,不会说这个好那个坏,不会一会儿自卑一会儿又感觉优越,而是把历史的一切统统地承担下来,化为本己的历史的精神。作为中国人,这本己的历史的精神就是中国人的精神;中国人的精神就是在本己的历史中展开的。这就是天命。这才是国民性的本质。国民性不是表面的文化现象上的特点或陋习或其他什么标志,而是蕴藏在每一个中国人那里那独一无二的历史性的精神,这种精神可能迄今对绝大多数人始终还是隐蔽未显的。--正是这国民性,决定了那些历史的旁观者--研究者、收藏者、表演者、闲谈者、诈骗者等等,他们可能成为历史学的教授,取材历史的文人,历史剧的名伶,贩卖历史的商贾,但他们注定是无历史的人。

 

2021-01-10 忽然想到(三)

〇 我想,我的神经也许有些瞀乱了。否则,那就可怕。我觉得仿佛久没有所谓中华民国。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而是民国的敌人。我觉得有许多民国国民很像住在德法等国里的犹太人,他们的意中别有一个国度。我觉得许多烈士的血都被人们踏灭了,然而又不是故意的。我觉得什么都要从新做过。退一万步说罢,我希望有人好好地做一部民国的建国史给少年看,因为我觉得民国的来源,实在已经失传了,虽然还只有十四年!

久廬子按:自主的人不会是主人的奴隶,哪怕沦落到人以为奴隶的处境,也不会以为自己当真是个奴隶。自主的人也不会是奴隶的主人,因为他必定视一切他者也是与我一样的自主的人。自主的人就是自己的主人,既不是主人的奴隶,也不是奴隶的主人,只是自强不息,而不要求他者,不加诸于他者,相反,他成就一切他者。自主的人,就是独立的人,自由的人,平等的人,虽然他在人间的处境在人看来必定也与人一样是不独立的,不自由的,不平等的。--只有不能自主的人,才会因其处境的不同而陷入主人-奴隶的纠缠,因为奴隶与主人,彼此是不能单独存在的。倘若一个人抱怨自己的奴隶地位,那无非是说,他在要求主人地位的同时,也要求奴隶的为主人的存在,那么,不奇怪会有这样的感觉:[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难道做了奴隶的主人而使他者做我的奴隶,就畅快了么?那么很快又要沦为主人的奴隶了。真正的革命不是权利的争夺--那是奴隶的革命,无论奴隶成为主人或主人沦为奴隶。真正的革命乃是一个人对自己的革命,也就是在自身的革命中觉悟,成为一个自主的人。不能自主者皆是自己的奴隶,无论他是奴隶的主人还是主人的奴隶;也就是说,奴性,即是奴隶与主人的共同本质。至于犹太人,他们早已是上帝的奴隶,而且就是作为上帝的奴隶而诞生的。这是奴性的最高形式--信仰,包裹于[上帝的选民]这种最顽固的自蔽中,而金钱则是上帝在他们心中的化身。正是这种宗教的奴性,使他们想以资本统治世界而成为人类的主人,但最终仍还是自己的奴隶。

 

2021-01-10 忽然想到(二)

〇 (略)我于书的形式上有一种偏见,就是在书的开头和每个题目前后,总喜欢留些空白,所以付印的时候,一定明白地注明。但待排出寄来,却大抵一篇一篇挤得很紧,并不依所注的办。查看别的书,也一样,多是行行挤得极紧的。较好的中国书和西洋书,每本前后总有一两张空白的副页,上下的天地头也很宽。而近来中国的排印的新书则大抵没有副页,天地头又都很短,想要写上一点意见或别的什么,也无地可容,翻开书来,满本是密密层层的黑字;加以油臭扑鼻,使人发生一种压迫和窘促之感,不特很少[读书之乐],且觉得仿佛人生已没有[余裕],[不留余地]了。或者也许以这样的为质朴罢。但质朴是开始的[陋],精力弥满,不惜物力的。现在的却是复归于陋,而质朴的精神已失,所以只能算窳败,算堕落,也就是常谈之所谓[因陋就简]。在这样[不留余地]空气的围绕里,人们的精神大抵要被挤小的。外国的平易地讲述学术文艺的书,往往夹杂些闲话或笑谈,使文章增添活气,读者感到格外的兴趣,不易于疲倦。但中国的有些译本,却将这些删去,单留下艰难的讲学语,使他复近于教科书。这正如折花者;除尽枝叶,单留花朵,折花固然是折花,然而花枝的活气却灭尽了。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虑。上述的那两样,固然是比牛毛还细小的事,但究竟是时代精神表现之一端,所以也可以类推到别样。例如现在器具之轻薄草率(世间误以为灵便),建筑之偷工减料,办事之敷衍一时,不要[好看],不想[持久],就都是出于同一病源的。即再用这来类推更大的事,我以为也行。

久廬子按:狭隘的人,胸有不满,就会在一草一木中发泄出来;心有所系,也会在一事一物中显现出来。书页的留白和天头地脚,乃至于器具的轻薄草率,建筑之偷工减料,办事之敷衍一时,都是技术、经济或事务的具体问题,不过是商贾的贪利之欲和官僚的形式主义,无论在哪个国家,哪种制度,哪个时代,都或多或少存在。总之,一切比牛毛还细小的事,都会让他难以忍受,甚至联想到严肃的大问题,比如自由,人生,甚至民族的生死存亡,只是与图书的排版和材料无关。[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虑。]也许正可希望与转机,也未可知。人心失去余裕,没有余地,无非二途,要么这么死,要么那么反,来为自己挣得余裕和余地。但这也只是对环境的改变,真正的问题在自己,不能觉悟,虽反也不过是往复的轮回;心胸不宽,容易失去余裕;意志不坚,必受压迫而没有余地。所以,不能因为自己的失去余裕和没有余地,而失去对自己,以及对他人、民族、国家和天下的信心,何况只是因为书页的逼仄和油臭的难闻。而一个失去余裕和没有余地的人,他对于一切的想法总已带有某种固执的偏见。

 

2021-01-10 忽然想到(一)

〇 做《内经》的不知道究竟是谁。对于人的肌肉,他确是看过,但似乎单是剥了皮略略一观,没有细考校,所以乱成一片,说是凡有肌肉都发源于手指和足趾。宋的《洗冤录》说人骨,竟至于谓男女骨数不同;老仵作之谈,也有不少胡说。然而直到现在,前者还是医家的宝典,后者还是检验的南针:这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一。(换行)牙痛在中国不知发端于何人?相传古人壮健,尧舜时代盖未必有;现在假定为起于二千年前罢。我幼时曾经牙痛,历试诸方,只有用细辛者稍有效,但也不过麻痹片刻,不是对症药。至于拔牙的所谓[离骨散],乃是理想之谈,实际上并没有。西法的牙医一到,这才根本解决了;但在中国人手里一再传,又每每只学得镶补而忘了去腐杀菌,仍复渐渐地靠不住起来。牙痛了二千年,敷敷衍衍的不想一个好方法,别人想出来了,却又不肯好好地学:这大约也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二罢。

久廬子按:这位牙医想必是中国人,只是用西法,仿佛是个小偷。照西医的见识,生命只是眼前的一架机器,可以拆解,换零件的。比如,牙痛解决了,至于拔牙或用药对整个身体有没有影响,那就不是牙医管的了;也不会探究牙痛的根由,但以中医的观念,牙痛只是症状,病在其他地方。先图当下的快活再说,这是病人一般的想法,于是推崇西医的即效,这也是毒品泛滥的源流。但,西医与中医原是两套不同的表象体系,要比也须在思想即[道]的层面;不可因为中医没有发展出精致的解剖学,或因自己的若干经验,就怀疑或否定祖国医学,何况西方的解剖学也就这几百年的事。中医固然是在没落的,原因不是落伍,相反,是太高明了,但道不可传,惟在自悟,所以各种庸医太多,也因现代人欲望炽盛。仁,治未病,摄生为本,生命在于自治。这是《内经》的根本思想,本真的医学原则。一个人,倘若不能自爱,那么不管中医西医,都无济于事。严重点说,《内经》含有人类卫生的未来密码,当然是天下之奇,这是每个中国人都需要知道的。深一点说,理性主导的西医是觉性为本的中医的缺失一环,其实是中医的浪子生涯,要在回头,将西医扬弃于中医中,如此祖国医学才能走向圆熟;否则争斗不休,只是戕害自己罢了。

 

2021-01-09 青年必读书

〇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久廬子按:若是当时的青年,读后会以为中国书--大概指中国人写的的书或文言文的中国古书--是有毒的;外国书都比中国书好,哪怕颓唐和厌世,也要[东施效颦];不消说,所谓不言之行,也须模仿外国人或外国书中的人物。中国人已是僵死的了,外国人才真活着;而自己却是说中国话的中国人,莫非只有去做[香蕉人]不成?--热爱作者的青年们会相信他的建言,从此厌恨自己的种族,厌恨自己的国家,向往西方的文明,耻于为一个中国人;除非有一天,他们回过神来,重新拿起中国书寻找自己的祖先和血脉。所以,这篇文字定会招来激烈的批评,否则中国怕真的无希望了,因为中国的读书人哪有不读中国书的?不必说只有读通了中国书才可能真正读通外国书。还有,既然[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但题记又说:[我早就很希望中国的青年站出来,对于中国的社会,文明,都毫无忌惮地加以批评。]并不一致;且若不读中国书,如何能承担起批判的重任?难道只是毫无忌惮地毁灭?何况不读中国书岂是不能作文了事?那将不能思想,不能交流,不能指导自己的行动。好吧,就算读外国书,也不妨将好的推荐出来,可惜没有。虽然,我还是这样想:作者说得那么决绝,是对治中国人的精神顽疾,而使青年有一个预先的怀疑,所谓[爱之愈深,责之愈烈],骨子里,他比那些自以为是中国人的中国人更是一个中国人。

 

2021-01-09 咬文嚼字

久廬子按:中国的文字本身具有自身生长的天赋能力,比如就可以将[黄金万两]拼成一个笔划复杂的单字,这样,这个字就有了[黄金万两]这个本义,不但方便使用,而且便于艺术的创作,以后还会引申出更多的意义,其复杂的字形完全可以进一步简化。--这决不是汉字的缺点,而是它的长处。可惜,由于西方文化的影响,现代汉语越来越受语法的统治,因此汉语自身的生命力被禁锢起来,成为一种僵死的工具。倘若有人能发明一种造字的软件,方便一般人使用,那么,或许使汉语的使用带来更多的活力和趣味。汉字,决不可等同于西方语言的字母和单词,可以说一字一乾坤;一篇文章可以压缩到一个段落,一个段落可以压缩到一个句子,一个句子也可以压缩到一个字,就像印章的样子,这是完全可能的,而且必将使汉语成为真正的独特的象征的内涵无穷丰富的艺术,而不是如西方语言那样追求词语意义的精确性和可理解性--但那本质上是机器的语言而不是人话即生命的语言。至于当时作为转折环节的白话文运动以及相关的变化,乃是以西方的语法为原则对汉语的改造,与其说是[革命],不如说是[弑君],是拿低级的异化的东西来改造高级的本原的东西,虽然有其实用和便利处,有些地方比如标点的引入确是对汉语的创新,但其后果不可预测。我真希望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做仓颉,都是仓颉,至少有仓颉之心。仓颉之心就是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