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 抛弃理性主义,经验主义很容易成为猪的哲学。但是,理性主义不过想避免成为猪而已。
〇 维特根斯坦说颜色刺激人们进行哲学探讨。我不是这样的,颜色只能刺激我的胃口和情欲。
〇 我从尼采身上学到:作为一个学习者,决不可能疯狂,但作为一个教师,很可能疯掉。
〇 如果把自我保存称为人的自然本质,那么成己之是就是人的神性本质。神性乃人性之核。
〇 人是一种必须被扬弃的东西,对神而言。神也是一种必须被扬弃的东西,对我而言。

〇 壮丽,是这种情形:远远地被吸引,走近它却觉得痛苦;相伴在侧,只是无边的寂寞。
〇 村子北边有只鸡正午打鸣,南边有只鸡傍晚打鸣,西边有只鸡子夜打鸣,他们都是不得了的鸡。
〇 我的理想国与柏拉图的不同,诗人有崇高的地位,哲学家和批评家可能流落街头。
〇 艺术史与我何干?我是第一个在岩壁上涂鸦的那个人。不同的是,我不画熟悉的东西。
〇 自由需要论证吗?论证之时即已失去自由。生命需要论证吗?论证之时即已脱离生命。

〇 萧伯纳说,这个世界,最后只有傻子和无赖才能坚持活下来。我想补充一点,还有美食家。
〇 不引章据典,不提他者之名,不用生僻的术语,直接说出自己的思想,这样做真的很难吗?
〇 很多人只要新鲜疏菜而不是种子,因为自家的心田种不出东西,却保留着对美食和健康的欲望。
〇 儒家总有些让我愤恨的东西,道家总有些让我不屑的东西,释家总有些让我厌恶的东西。
〇 我的生命里还残留着类似梗在喉咙的鱼刺那样微不足道的决定性的东西。

〇 一件无意义的事情,亿万人同时去做,就会产生伟大的错觉。这就是荒诞感。
〇 淡泊是神性的显现,不是神性本身。但便秘这样的小事,也会导致相似的现象。
〇 对一切专业,我都是业余的。对一切宗教,我都是异教徒。对一切主义,我都是否定者。
〇 民主就是自主。只有不能自主的人才要求民主。凡夫不配民主,思想者不需要民主。
〇 最早的英雄可能是一尊偶像,后来的英雄可能是一具尸体,今后的英雄很可能是一架机器。

〇 人是一种必须被扬弃的东西,对神而言。神也是一种必须被扬弃的东西,对我而言。
〇 我只在简单的事物上需要交流,譬如那位老挝妇女端来一碗米线,而我要的是炒饭。
〇 我不做的事,人替我做了。我做的事,人做不了。人想做可做能做的事,何必我做。
〇 我常常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弄成一个哲学家,而且还是一个业余的哲学家。
〇 洁净和完美何以被人视为危途,理由只可能是:倘若不是本于德性,那太难了。

〇 在死刑废除时代,肉体被抬高到何种程度,使生命成为生命的东西被贬损到何种程度。
〇 无限这个概念的发明不是因为真有无限这回事,而是人需要无限来装饰自身的有限。
〇 我用倒立的姿势看这个世界,但不是黑格尔式的颠倒,也不是对黑格尔式颠倒的颠倒。
〇 古兰经说:无论你转向何方,你只看到真主的脸。我的经验是:无论我转向何方,只看到自己。
〇 地球人通常不说人的精神,而是说老黄牛精神,狼的精神,蚂蚁的精神。这很古怪,也颇意味深长。

〇 有些词语已从我的辞典里永久地不可恢复地删去了,比如救世、解脱和安慰。
〇 作为一个人去成为一个人,没有比这更低的起点了,没有比这更高的终点了。
〇 把天理与人欲分开,人欲就成了天理的祭品,实情是,天理是人欲的高级形态。
〇 我很想表现得谦虚些,结果反倒让我觉得自己骄傲了。匹夫的谦卑并不适合我。
〇 理想主义的一切罪过都是可以原谅的,而现实主义的一切功劳都微不足道。

〇 思想者总是从一只思想的寄生虫开始:思想者羽化为思想者,寄生虫还是寄生虫。
〇 缝上裤子和鞋的裂口,棉衣的纽扣,又开出一小块地种上土豆。我感到快乐。
〇 有感性的奴隶,也有知性的奴隶,理性的奴隶,但不会有觉性的奴隶。
〇 普罗泰戈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我说:我是万物的尺度,也是人的尺度。
〇 路德说唯一的罪就是不信上帝和基督。我表示认同,因为我就是上帝。

〇 弗雷格说词语只有在句子中才有意义。我的说法是,词语含蕴句子。
〇 一万年后如何?也许像一条毛毛虫,在知识之树的某片叶子上度过一生。
〇 体系总是自适的,就像这条沿途撒尿的狗,总会找到回去的路。
〇 深刻的东西总是从裂隙-之间中产生的,比如这无为寺的泉水。
〇 我很想称科学家为艺术家,但他们恐怕更愿意自认为是理性的卫道士。

〇 真的,我对在逻辑或技术分析泥淖里翻滚的繁琐哲学有一种特别的厌恶。
〇 并不是目的规定道路,而是道路决定目的。道路的每一点都是其自身的目的。
〇 精神遗产只可能鲜活地保存在生命中,而不是在图书馆、古玩店和硬盘里。
〇 知识分子是过渡性的中介存在,其高级形态,我称之为精神分子。
〇 山顶并不需要山脚来证明,这不是对山脚的否定,而是山脚的实现。

〇 康德把自己的工作比作哥白尼式革命。呵呵,任何颠倒都算不得革命。
〇 一个人的觉悟就是全人类的觉悟。确切说,我的觉悟就是全人类的觉悟。
〇 如果说虔敬是对真诚的上下颠倒,那么虚伪就是对真诚的正反颠倒。
〇 所有神祇、圣人和偶像,都是必须彻底摧毁的,因为这就是它们的天命。
〇 重要的不是说出真理,而是真理说出的方式,比如一个新颖的比喻。

〇 精神的没落总是体现在语言的滥用上,可语言一开始就注定要被滥用了。
〇 我拒绝让自己成为商人,即便我可能买不到牙膏,甚至买不起牙膏。
〇 把逻辑和用逻辑构建的一切东西归还给生命,这件事出乎想象的难。
〇 清扫自己嗑下的瓜子壳,整理好凌乱的床铺,等等这些,都是德性的闪光。
〇 一个漫步的思想者,一个思想的漫步者,这是我乐于称呼自己的。

〇 对疯癫者,人们有着看客的好奇与满足,但疯癫的思想却让他们惊恐不安。
〇 对权力的欲望来自生命的欠缺;我不需要权力,也不需要他者对我的权力。
〇 所有值得思考的东西已被无数人无数次思考过了,问题是,我有没有思考过。
〇 耶稣和苏格拉底的殉道有着相似的污点,前者是复活,后者是灵魂不灭。
〇 我对那些倒在自己路上的人有一种先天的好感,不管他们被视为恶棍还是圣徒。

〇 我不喜欢命令,也不喜欢请求,尤其不喜欢请求式的命令或命令式的请求。
〇 我告诫自己,切莫过于慷慨分享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可能是一种毒药。
〇 不可以原谅的,不是从特殊性中追求普遍性,而是用普遍性规定特殊性。
〇 任何封闭的系统,若构造工具超出系统的条件,必导致该系统的崩溃。
〇 人是万物的尺度?首先我是自己的尺度。人为自然立法?首先我为自己立法。

〇 我经常看到那种卑劣:忍得住十二分的强暴,却为一分的施舍感激涕零。
〇 如果我的思想具有证伪的意义,那是因为我的生命就是实证的亲证。
〇 绝大多数知识必须排出体外,这样就会让世界变成一只巨大的公厕。
〇 既然我认得那是一只鸟,我就能变成那只鸟,因为我就是那只鸟。
〇 狗摇动它的尾巴,这是它的语言,而不是它的奴性。只有人才有奴性。

〇 我不得不用古怪的词语对自己说话,为了用一个伟大的比喻说出。
〇 尚未到来,那么永远不会到来;终将到来,那么总已经先行到来。
〇 我不允许自己留下任何半拉子的东西。我是一个真正的环保主义者。
〇 我要做的,不是向世人宣讲本质,而是让人的本质从我身上显现出来。
〇 我厌恶一切形式的占有。连最晦涩的哲学,我也只在里面寻找一点诗意。

〇 我把自己放在万物中间,在最卑微的地方,找到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〇 科学与宗教有相同的基因。科学就是宗教。科学是宗教的完成形式。
〇 作为生命果实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必得承受我一生最严苛的亲证。
〇 他者能承受的,我能承受;他者不能承受的,我也能承受。
〇 当所有人追求幸福的时候,追求不幸是一种不可剥夺的荣耀。

〇 对真理的追求,不是对虚无主义的克服,而是虚无主义的根源。
〇 海豚跃出水面的欢快一跳:超出自身又返回自身,赢获一种崭新的视野。
〇 生命的觉悟会使任何标签变成偶然落在身上的枯叶。要做的无非是轻轻一掸。
〇 理性总是寻求次序。但,如果井然有序,理性大概会热衷于制造无序。
〇 有人以为一粒微尘微不足道,然而,对此微尘自身言,却是它的全部。

〇 铜锣响起,有人归天;唢呐不息,家有喜庆。我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〇 西绪福斯不能从永恒的惩罚中获得快乐,说明他还不是一位神。
〇 生命的神性,只有明白自己是一切神祇的创造者时,才发出光来。
〇 黑格尔说哲学必须避免成为启示性的东西,我的想法刚好相反。
〇 觉悟者总是相似的,夭折者各有各的不同。反过来说,也许更好。

〇 我不仅要去成为物质的无产者,而且还要去成为精神的无产者。
〇 我一吹箫,那两只小狗就会跑到跟前撒欢。我学到什么是真诚。
〇 我不知道释伽牟尼是不是佛,如来是不是佛,但我知道,我是。
〇 我不相信生命的否定者会是高贵的。灰烬不可能发出神圣之光。
〇 如果死到临头还不明白生命何以存在,那是比死本身还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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