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隱歌

天下有道,我黼子佩。天下無道,我負子戴。

〇 古诗源注:琴清英云。祝牧与其妻偕隐,乃作歌。〇 这样的誓言,必得从妻子口中说出才好。若是男人这样说,就有些推却的可疑。黼,指华贵的服饰。〇 虽然,既愿白头到老,则何必在乎世之有道无道?这是此诗经不起推敲的地方。若反其言,似乎在说:若我黼子佩,则天下有道;若我负子戴,则天下无道。如此便有宿命的味道,有所不甘也。且隐一字,也是问题。夫妻恩爱,无论到哪里都好,无所谓隐显。总而言之,这位祝牧的妻子,想必还是有所保留而没有说出来。

水仙操

繄洞渭兮流澌濩,舟楫逝兮仙不還。移情愫兮蓬萊山,嗚欽傷宮兮仙不還。

〇 古诗源注:琴苑要录。水仙操,伯牙所作也。伯牙学琴於成连,三年不成,至于精神寂寞,情之专一,未能得也。成连曰:吾之学,不能移人之情,吾师方子春,在东海中。乃赍粮从之,至蓬莱山,留伯牙曰:吾将迎吾师。刺船而去。旬时不返,伯牙心悲,延颈四望,但闻海水汩没,山林窅冥,君鸟悲号,仰天叹曰:先生将移我情矣。乃援琴而作歌曰云云。〇 流俗所谓移情,大抵就是入景,其实是入戏,只是一种所谓审美的体验,而不是生命真切的经验。按原注必待后文,即成连后返,原来只是教法,否则就让伯牙死在景中了。何以故?盖真情不可移,可移者非真情也。所以,操琴之道,既目中无琴,则何操之有?我即琴也,情即操也,而宇宙天地,众生万物,皆为我化,皆是我也。

龜山操

予欲望魯兮,龜山蔽之。手無斧柯,奈龜山何。

〇 古诗源注:琴操。季桓子受齐女乐。孔子欲谏不得,退而望鲁龟山,作歌,喻季之蔽鲁也。所以七日诛少正卯也。故知圣人不尚姑息。〇 韩愈作琴操十首,其中亦有龟山操:

龜之氛兮,不能雲雨。龜之枿兮,不中梁柱。龜之大兮,
祗以奄魯。知將隳兮,哀莫余伍。周公有鬼兮,嗟余歸輔。

韩昌黎为古文运动领袖,最反对骈文之类的死东西,主张推倒森严坚固的诗文苛法,回到先秦古文之郁郁之勃勃。启功说,唐以前的诗是长出来的,唐人的诗是嚷出来的,宋人的诗是想出来的,宋代以后的诗是仿出来的,也是这个意思。窃深以为然,所以挑灯夜读诗三百楚辞,搜索古逸汉韵,以返先秦也。〇 此诗是否为孔子亲作,无关紧要。只有一问:鲁乃此在,岂是龟山可蔽?蔽者自蔽,非龟山也,则何以求诸权柄?至于韩氏所作,徒叹罢了,无所发明,未印夫子之心也。

孺子歌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〇 《孟子》离娄上: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〇 《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随俗方圆。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〇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无关沧浪之水。清可濯缨,浊可濯足,咸有其宜,何怨之有?举世皆浊,何以独清?众人皆醉,何以独醒?世之浊即吾之浊也,人之醉亦我之醉。沧浪之水,惟在此心。江鱼之腹,不食簪缨。

曳杖歌

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

〇 《礼记》檀弓: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 其萎乎。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曰:赐。尔来何迟也?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也;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没。〇 负手曳杖,消摇而歌,哪有一丝萎靡之态?岂念念乎奠于两楹之间?只是夫子知己之将去,而叹明王之不兴,礼乐之败坏,而又不能寄望于弟子也。尔来何迟也?子贡怕是不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渡易水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〇 对燕太子丹来说,荆轲只是一件报私仇的工具而已;他为此所做的一切,无不虚伪做作之至。荆轲焉能无知?或出于维护刺客的职业声望,履行感动而轻许的诺言,不得已而为之吧;既非甘愿,亦无仁义,实与英雄的本义去甚,不过是匹夫之勇,小人之信。史记载: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伉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〇 由变徴之声转而为慷慨羽声,荆轲的心思,大概只有好友高渐离才明白吧。在我看来,荆轲与其说死在秦王剑下,不如说自亡于硁硁之性格。燕太子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殊为可恨,不灭才怪。这样一想,这二句绝唱,也就只剩千古一叹了。

烏鵲歌

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自高飛,羅當奈何。
烏鵲雙飛,不樂鳳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
其雨霪霪,河大水深,日出當心。

〇 原分二首,乌鹊歌和答夫歌。乌鹊原注:彤管集。韩凭为宋康王舍人,妻何氏美,王欲之,捕舍人,筑青陵之台。何氏作乌鹊歌以见志,遂自缢。答夫原注:王得诗,以问苏贺。贺曰:雨淫淫,愁且思也。河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当心,死之志也。反复吟诵,我以为乌鹊歌非写给宋王,皆是向其夫表明心迹。盖死志之人,岂有向仇人作歌的必要和道理?故二首实是一首,并之,更见何氏之坚贞卓绝,足令天下丈夫唏嘘。〇 贺之解似未妥。其雨淫淫,思念之情也。河大水深,处境不救也。日出当心,唯以死明心也。

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

〇 原注:刘向说苑。鄂君子晳泛舟于新波之中,乘青翰之舟,张翠盖,会钟鼓之音。越人拥楫而歌,于是鄂君乃揄修袂,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〇 据说原是古越土语,转译而为此诗,如此,越人歌其实是楚歌,诗不可译故。刘向书中对歌词古越语记音用了三十二个汉字:滥兮抃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鍖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对不懂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串急速的音而已,确乎如鴃舌鸟语。由此可见,诗,必以文字表达,若只是语音,不可谓诗;诗与歌的区别,也许在这,诗为歌词,歌为诗音。也可以说,歌是诗的原始,诗是歌的完成。〇 搴洲即搴舟,泛舟也。〇 此诗似有些古怪,明明是表达炽热真挚的情爱。歌者要是位美妙的女子,晳公子我自当欣然接受。但公子不懂越语,而是听了译者的转述,却把锦被披到越人的身上,或许他早已为眼前的歌者--形象如歌,不管是男是女,所深深吸引了。

漁父歌

日月昭昭乎寢已馳,與子期乎蘆之漪。
日已夕兮,予心憂悲;月已馳兮,何不渡為?
事寢急兮將奈何?蘆中人,蘆中人,

豈非窮士乎?

〇 原注:吴越春秋。伍员奔吴,追者在后。至江。江中有渔父。子胥呼之。渔父欲渡,因歌云云。子胥止芦之漪,渔父又歌云云。既渡,渔父视其有饥色,曰:为子取饷。渔父去,子胥疑之,乃潜深苇之中。父来,持麦饭鲍鱼羹盎浆,求之树下,不见,因歌而呼之云云。子胥出,饮食毕,解百金之剑以赠,渔父不受。问其姓名,不答。子胥诫渔父曰:掩子之盎浆,无令其露。渔父诺。胥行数步,渔者覆船自沉于江。〇 若无原注,将或不知所云。但见史事,不禁感慨万分。区区一渔父,且素昧平生,却有如此大义,不惜杀身成仁,自沉于江,以免伍虑,子胥何颜?后人何颜?〇 渔父所云,文人或不以为诗,却是本真之诗,发乎仁,乃生命之言。

接舆歌

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
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

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
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趍。
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卻曲,無傷吾足。

〇 此歌当源自论语微子: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大抵是讥夫子之不识时务,似乎凤鸟只应在天下太平时出现,现在却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累累如丧家之犬。可惜这位楚地狂人未能心印夫子,不知真正的凤鸟才在乱世中显现,如若太平盛世,便与群鸟无异,不与显异争名也。李白诗云: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他与楚狂正是一路,时髦地说,属于非物质主义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这样的人后世极多,士大夫流,他们都是些聪明人,不但知进知退,善于明哲保身,凡走终南捷径的也大抵是此辈。由是更显夫子难能可贵,不愧圣名,盖君子固穷,无可无不可,不违天命而已。这才是从政,政者正也,非是当官干禄,亦非欲加诸于他者,只是非如此不可。〇 不过,我并不认为这位接舆是专为讥讽夫子而作此歌,相反,反复吟诵之下,倒是感觉到一片真诚的敬意,于是其中便含有一个善意的规劝,以及一丝,也许有吧,难言的愧疚。他们其实也是关心世道的--谁能真的离世呢?不过是在暗中罢了,佯装看戏似地,留意着世间的风吹草动和在其中挣扎的同类,但若真以为自己高明,那才怪了,也鄙了。〇 有人以为此歌在文学上没有什么艺术性,咄,我能看见那班文人下垂的嘴角;就是这类只会舞文弄墨的知识分子,像盗墓贼一样,把文学掏了个净光,只留下一个空壳,好装填他们的泛滥无形、杂乱无章的情感和思维的垃圾。真正的艺术必有其本己的形式,就像一个人的皮肤,是自己长出来的,而不是制造形式,就像人尽可穿的时尚外衣。

飯牛歌

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
短布單衣適至骭,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
滄浪之水白石粲,中有鯉魚長尺半。轂布單衣裁至骭,清朝飯牛至夜半。
黃犢上阪且休息,吾將舍汝相齊國。
出東門兮厲石班,上有松柏兮青且蘭。粗布衣兮缊縷,時不遇兮堯舜主。
牛兮努力食細草,大臣在爾側,吾當與爾適楚國。

〇 原注:淮南子。甯戚欲干齐桓公,困穷无以自达,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商于齐,暮宿于郭门外。桓公迎郊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众。戚饭牛车下,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曰:异哉,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因授以政。〇 大丈夫自当如此自信,直取而不肯曲求。齐桓公之英明,也略见一是。〇 相比之下,后世士大夫干谒求进,如鼠辈之行,天壤有别。

白雲謠

白雲在天,丘陵自出。道裏悠遠,山川間之。
將子無死,尚復能來。

〇 见穆天子传。〇 前四句,视野气魄,何等阔大。后二句,将子无死,尚复能来,又是何等情真意切,不动声色;能这样说的,定是娘娘,而能听到这样说的,定是天子。乾坤之合,易在其中。

采薇歌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适安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〇 千古不朽绝命之言,犹弘一之悲欣交集,犹阳明之此心光明亦复何求。君子之诗也,当仁不让,舍身取义,不惜杀身成仁。〇 原注:史记。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采薇首阳山,饿且死。作歌。〇 夫子说:求仁得仁,又何怨?可孟子说:伯夷隘。孟之隘可知。历史总是胜利者书写的;商纣果然不堪,武王一定正义,未必。有人以为伯夷叔齐愚忠,似乎饿死活该,说者才是真愚。此诗为证。〇 默诵百遍,以发敬仰,且引为楷模。后世丈夫之诗,能比之者几稀。

卿雲歌

卿雲爛兮,糺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從經,萬姓允誠。
於予論樂,配天之靈。遷於賢善,莫不鹹聽。
鼚乎鼓之,軒乎舞之。菁華已竭,褰裳去之。

〇 据说,这首古诗曾被用作民国初期和北洋时期的[国歌],无疑,这是独具慧眼的,可惜用错了时代,这也就说明建议和采纳者根本不能体会这首诗,而只想用华丽的诗句粉饰太平。在乱世中,民不聊生之时,在剥削与被剥削、统治与被统治并存对立的异化的世界,决不会产生这样的诗歌,即使产生也活不下来,而必然沦为一具出土的木乃伊。惟当每一个人当家作主,都是明觉的君子,才配得上这样伟大的诗篇,且无须吟咏,那样的世界本身就是此诗。即使在这首诗的时代,也只有尧舜才能歌之,因为我去掉了八伯相和的一节: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我若歌之,一人必改为人民,才算到位)。也因为作为理想的大同,只存在于君子此心。不妨想象,在舜作歌的时候,我断定他决不会想到,帝王将相世袭相传的专制统治要到几千年后才被彻底推翻。

擊壤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
帝力於我何有哉。

〇 伟大的开端。自主,自治,自然。〇 亲力亲为,帝力何有。上帝,即是仁我,诗为言。仁,诗之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