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寒行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阪詰屈,車輪為之摧。
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東歸。水深橋梁絕,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饑。
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

〇 

對酒

對酒歌,太平時,吏不呼門。
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鹹禮讓,民無所爭訟。
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
班白不負戴。雨澤如此,百谷用成。
卻走馬,以糞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鹹愛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養有若父與兄。犯禮法,輕重隨其刑。
路無拾遺之私。囹圄空虛,冬節不斷。
人耄耋,皆得以壽終。
恩澤廣及草木昆蟲。

〇 自述政治理想。事有不同,尧舜之道,却是一贯,只是不可得。要之,乌托邦只可以实现于君子此心,而不可以作为设计蓝图构筑于常人的世界。君子自化,而不加诸于他者,否则必适得其反。纵观历史,经常动荡不宁,血流漂杵,民不聊生,即是其证。何以故?盖领头者大抵只是自蔽的常人,私我欲使,恃强好胜,虽或有以尧舜标榜者,无非蛊惑民心,德却不配,必也枉然,何况匹夫当国。

董卓歌

德行不虧缺,變故自難常。
鄭康成行酒,伏地氣絕;郭景圖命盡於園桑。

〇 业儒以为,有德者必有福寿,这是小人之见,以福为利好也。德行如何,只是自己;变故与否,他者之见。德全者常乐自安,仁义是行,不会忧患于未然,恒生不亡,所以夫子说仁者寿。寿非指常人所谓的岁数。所以,郑玄行酒气绝,郭氏命尽园桑,凡夫必怪之而不思修德,安知死者自己如何?

善哉行

古公亶甫,積德垂仁。思弘一道,哲王于豳。
太伯仲雍,王德之仁。行施百世,斷發文身。
伯夷叔齊,古之遺賢。讓國不用,餓殂首山。
智哉山甫,相彼宣王。何用杜伯,累我聖賢。
齊桓之霸,賴得仲父。後任豎刁,蟲流出戶。
晏子平仲,積德兼仁。與世沈德,未必思命。
仲尼之世,王國為君。隨制飲酒,揚波使官。

〇 以史为鉴。诸历史人物,皆自己的化身。为古公亶父,则思弘一道,承继尧舜;为太伯仲雍,伯夷叔齐,则不违天命,让国不争;为宣王桓公,则惟任贤良,慎用奸小,以中兴图霸;为山甫管仲晏子,则为良相,刚直不阿,积德兼仁。为仲尼,则崇礼乐,教化天下。一言以蔽之,吾从周也。未及汉朝当今,正潜伏拨乱反正之志。

自惜身薄祜,夙賤罹孤苦。既無三徒教,不聞過庭語。
其窮如抽裂,自以思所怙。雖懷一介誌,是時其能與。
守窮者貧賤,惋嘆淚如雨。泣涕於悲夫,乞活安能睹。
我願于天窮,瑯邪傾側左。雖欲竭忠誠,欣公歸其楚。
快人由為嘆,抱情不得敘。顯行天教人,誰知莫不緒。
我願何時隨,此嘆亦難處。

今我將何照于光曜,釋銜不如雨。

〇 初平二年,长安动乱,天子东迁。建安元年春,曹操派曹洪西迎天子,为董承及袁术部将所阻。秋七月,杨奉韩暹挟天子还洛阳,曹操随后亦抵。九月,曹操挟天子定都许昌。此诗大概作于此间,乃诗人命运交关之时,困顿晦暗,天子未安,父仇未报,壮志未酬,只好徒自等待,不免回首往事,悲从中来。老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尘埃落定,定都许昌,亲奉天子左右,欣公归其楚也,大局遂明朗,可以竭忠诚也。然则此刻,却是抱情不得叙,此叹亦难处,忧患于将何照于光矅,不能釋銜也。

朝日樂相樂,酣飲不知醉。悲弦激新聲,長笛吹清氣。
弦歌感人腸,四坐皆歡悅。寥寥高堂上,涼風入我室。
持滿如不盈,有德者能卒。君子多苦心,所愁不但一。
慊慊下白屋,吐握不可失。眾賓飽滿歸,主人苦不悉。
比翼翔雲漢,羅者安所羈。沖靜得自然,榮華何足為。

〇 大局初定,故思贤也。见诸贤济济一堂,弦歌酣饮,四坐皆悦,独我深苦于不能尽得天下贤士,就像比翼高翔的大鸟,不能为网罗所获。对他们来说,冲静自然才是大道吧,而人间的荣华富贵,又算得了什么呢。人才难得,我当如周公,吐握之间,不可错失。曹操求才惜才爱才如此,自古少有,此诗即是明证。

蒿里行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兇。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〇 乃心在咸阳,非一心也,也非在咸阳的那位傀儡皇帝,各怀心思,所以合力不齐,踌躇雁行,无非势利二字,终必自相残杀。其甚者如袁术淮南称帝,袁绍私刻玉玺,野心可谓勃勃。这一切,诗人看在眼里,终将不与之同流。唯独不堪忍受的是将士征苦,百姓大难,活下来的,百只有一,以至白骨遍野,千里不闻鸡鸣,令诗人痛断心肠。〇 刘勰评曹氏诗:志不出于滔荡,辞不离于哀思。锺嵘说: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等等,无非是沉郁悲凉之类,说得大抵不错,却是文人的闲话。曹操作诗,乃至情如此,不得不发,岂是为了什么好句?此诗与薤露,乃汉末剧变的正史,以及诗人的无尽伤感和天命自觉。

薤露行

惟漢廿二世,所任誠不良。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強。
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白虹為貫日,己亦先受殃。
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蕩覆帝基業,宗廟以燔喪。
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

〇 二十二世指灵帝。所任大概指何进及其党徒,犹沐猴冠带,知小谋强,犹豫不决,所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至灵帝被张让等劫持外出,自己也没落个好下场。白虹贯日,不是好兆。野心家董卓趁虚而入,弑了灵帝,另立献帝以掌握朝政,还一把火毁了洛阳,迁都长安,一路颠沛流离,苦不堪言。诗人远望古都洛城,就像商朝灭亡时的微子启那样,感到无比哀伤。〇 每读曹操的诗,我就会对业儒对他的造谣诋毁,生起一种强烈的厌恶。诗,比史更真实;史可以编,情志则不易。

度關山

天地間,人為貴。
立君牧民,為之軌則。車轍馬跡,經緯四極。
黜陟幽明,黎庶繁息。於鑠賢聖,總統邦域。
封建五爵,井田刑獄,有燔丹書,無普赦贖。
臯陶甫侯,何有失職。嗟哉後世,改制易律。
勞民為君,役賦其力。舜漆食器,畔者十國,
不及唐堯,采椽不斫。世嘆伯夷,欲以厲俗。
侈惡之大,儉為共德。許由推讓,豈有訟曲。
兼愛尚同,疏者為戚。

〇 立君牧民二句,意谓为牧民所以立君,立君所以以牧民,不能牧民,立君何为?普通民众,其智慧尚未圆成而为见识所蔽,私我欲使,以为一切在外,故以明君为盼,轨则可由,此即所谓公道也,人君即其主持者。苟为觉仁君子,自主自治,则无以外求他者之治。故凡争当人君者,与甘为君治者一样,皆原子个体。史称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业儒之诬也,其实非欲自立为君,而乃为民生计,故生前从不称帝。参见其述志令,亦然。觉仁君子,决不以人君为志,许由其然,夫子则谓之无可无不可,机缘巧合,当仁不让而已。这一层深意,常人焉能明白?天下皆指曹操为奸雄,良有以也。〇 此诗自述己志,何尝有一丝私心?惟兼爱尚同,万教统摄于仁,此心无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