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 鲁迅全集/第一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共十八卷

2020-12-24 写在《坟》后面

〇 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发表一点,酷爱温暖的人物已经觉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来,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样。我有时也想就此驱除旁人,到那时还不唾弃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这个也没有,则就是我一个人也行。但现在我并不。因为,我还没有这样勇敢,那原因就是我还想生活,在这社会里。

久廬子按:清醒地,顽强地,独自地,在异化的世界--世界总是异化的--中活下去,而不肯随波逐流,同流合污,我想没有比这更勇敢的生活态度了。何况,无论这个世界不如意到何种的程度,总有同道的人在,可能大有人在,并且对于青年,总怀着希望。解剖虽有必要,却非究竟,因为解剖不能发现生命,更不能产生生命。

〇 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连我自己还不明白应当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和[导师]罢,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们。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坟。

久廬子按:即使是大觉悟者,也不可能为他者引路。每个人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他自己的路,也只有靠他自己觉悟。这就是天命。一切所谓的公共的大道,都是前辈或导师们,乃至于统治者们,试图指点给人们的。也许有人愿意,也无不可,而且省心。而且,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没有终点。坟,一定是预先已建在此心中了,就像过去的皇帝,早早地修好了他们的陵墓。倘若每个人的心头都立着这样的一座坟头,人类恐怕是没有希望的。

〇 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而憎恨我的东西如所谓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铄,所以我说话常不免含胡,中止,心里想:对于偏爱我的读者的赠献,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个[无所有]。

久廬子按:未熟的果实,的确是不可以拿出来招待的。即使是成熟的果实,也不是刻意地想奉献给所有的人。似乎应该像那棵深山里的梨树,长满了果实,倘若有人路过,刚好摘了,满足他的饥渴。重要的是保持自身成长和开放,成己之是,而不是担心市场的行情或故意地隐藏起来。

〇 我常疑心这和读了古书很有些关系,因为我觉得古人写在书上的可恶思想,我的心里也常有,能否忽而奋勉,是毫无把握的。我常常诅咒我的这思想,也希望不再见于后来的青年。去年我主张青年少读,或者简直不读中国书,乃是用许多苦痛换来的真话,决不是聊且快意,或什么玩笑,愤激之辞。

久廬子按:中国人不读中国书,那读什么呢?也许学了外文读外文书吧,现在许多人就是这么做的,他们甚至干脆生活在外国,不做中国人了。但更多的人干脆就不读书,只想着生意和发财。也许在解放前,这样的建议是必要的,特别是深受其苦的人说出来。但在现在,不少人似乎已经忘了中国还有古书,更读不懂。这几乎要酿成民族的文化的灾难。当然,古书不尽然都是好的,也许大多数可能是不好的,外国书亦然。但这取决于读法,更取决于读的人,必得放弃功名实用的心思,而以自主和独立的精神,才可以读,不管是中国书还是外国书。业儒们的那一套,不可能再得势了,也许因此古人的伟大著作,才得以解蔽。不能因为奴才臣子文人的作孹,就把古书通通烧了,那是蛮夷和盗寇所希望的。而且,还有重要的一条,倘若中国人不能直接读中国的古书,必定有一班专做古书生意的人,按着自己的私意随意地解释古人的思想,再来毒害新的一代。那是比业儒还可恨的。

 

2020-12-23 论睁了眼看

〇 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这是互为因果的,正如麻油从芝麻榨出,但以浸芝麻,就使它更油。倘以油为上,就不必说;否则,当参入别的东西,或水或硷去。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大泽中,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世界日日改变,我们的作家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的时候早到了;早就应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

久廬子按:现在,假面也许用不着了,但文艺若已被金钱所挟持,成为市场的生产流程以献媚于用户的爱好和消遣,且又被美国大片式的文艺迷惑着,恐怕更多的是大胆写出自己的色与欲,宿怨和私愤,以及别有用心的歪曲和搞笑。这大概是先生所不能想到的罢。对于以食色为幸福、金钱为目的的读者,凶猛的闯将固然不妨像堂吉珂德那样坚持自己的理想,但要开辟一片崭新的文场,似乎是极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事。文艺高地的失守,比起文艺谷地的禁锢,具有更深刻的危险。因为禁锢决不会消灭思想的自由和斗争的意志,但失守却可能使整整几代的青年沉沦。

 

2020-12-22 论[他妈的!]

久廬子按:倘若能听到国骂,还是不错的,可知必定在什么地方有着大的问题和隐患,还来得及纠正,因为只有大多数处于下层的民众才会如此直率地发泄他们的不满,而且也只有有血性的人才会公开地国骂。相反,公知们则一定会以更文雅的也就是更阴险的方式表达深藏的怨恨。这才是更需要警惕的。

 

2020-12-22 杂忆

〇 不知道我的性质特别坏,还是脱不出往昔的环境的影响之故,我总觉得复仇是不足为奇的,虽然也不并不想诬无抵抗主义者为无人格。但,有时也想:报复,谁来裁判,怎能公平呢?便又立刻自答:自己裁判,自己执行;既没有上帝来主持,人便不妨以止偿头,也不妨以头偿目。有时也觉得宽恕是美德,但立刻也疑心这话是怯汉所发明,因为他没有报复的勇气;或者倒是卑怯的坏人所创造,因为他贻害于人而怕人来报复,便骗以宽恕的美名。

久廬子按:孔子说:何以报德?不如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易言之,只有自主的人,也就是敢于自己裁判,自己执行的人,才可以建立起真正的法治,这就是仁政,才可以在真正的意义上,宽恕施加欺辱压迫的罪人,也就是说,惩戒即是宽恕。而只有觉悟,才可以成为自主的君子。否则,原子个体的私我,趋利避害,必是卑怯的,他们的宽恕不是美德,而是无德之助恶。或也有所谓勇者,要么是匹夫之勇,要么因重赏之诱,绝非仁勇,德之大勇。德,不是外铄的东西,而是人人皆有,惟因自蔽而不觉,所以为卫道的道德家们所褫夺。

〇 孔老先生说过:[毋友不如己者]。其实这样的势利眼睛,现在的世界上还多得很。

久廬子按:这是一种原子个体的私我的解读,所谓不如,必然是外在的因素的比较,比如权势财富能力学问等。所谓友,只是一种友的关系,其实是非友而友。但,孔子说过,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所以,君子不会持这种势利的交友态度。而以君子仁觉的立场,一切无外此心,所以友一切,以一切为友,不友亦友,只是友的特殊方式。所以,这句话的如字,乃同道之谓,这岂是势利眼?要之,论语中的子曰,须整体参看,如果单就一句看,难免错会。何况论语乃曾子辈私辑,器量狭窄,不足以完整甚至主要展现孔子的思想。

〇 我觉得中国人所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的。但他们却不很向强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发泄,兵和匪不相争,无枪的百姓却并受兵匪之苦,就是最近便的证据。再露骨地说,怕还可以证明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万丈的愤火,除弱草以外,又能烧掉甚么呢?

久廬子按:受到压迫,难免怨愤,人之常情。但对待怨愤,却有不同。惟君子自强不息,以期在将来能反抗强者之蹂躏,且能教训教化蹂躏者。否则,倘若卑怯,则必迁怒于更卑怯的弱者。所以,怨愤的中国人倘若只是责怪强者之蹂躏,则永远会受强者之蹂躏。怨愤乃源于自身的卑怯,其实无怨愤之资格。而自强者必无怨愤,只有雪耻之志。

 

2020-12-22 灯下漫笔

〇 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

久廬子按:倘若不能自主,就只好让他者来作主,所以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必定要成为奴隶,不是成为人的奴隶,就成为物质的奴隶,金钱的奴隶,情欲的奴隶,宗教的奴隶,科学的奴隶,理念的奴隶,等等,等等,其实是知觉的奴隶,理性的奴隶,一言以蔽之,自己的奴隶。所以,克服自己的奴性,只有觉仁一途。这不仅仅是自强不息,必须天性昭然,天命不违。开启觉性,才可以解蔽;成为自己,才是对奴性的彻底扬弃。

〇 自然,也不满于现在的,但是,无须反顾,因为前面还有道路在,而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三样时代,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久廬子按:先生地下有灵,必会欣喜。他所希望的青年,不辱使命。这第三样的时代已经成为现实,而且超过过去可能的一切想象。但,人肉的筵席,恐怕还会有人在暗中筹划。而那些食人的蛮夷也还有他们的后代。这是现在的青年所需要警觉的。

 

2020-12-22 春末闲谈

久廬子按:若先生活到新中国的成立,自会有另一番感想。但,活得更久些,见到现在的形势,则于欣喜之余,又会有新的忧患,也未可知。可惜,现在难再有先生这样的人出世,即使有,恐怕也会被资本控制的媒体所遮蔽而难以发挥作用。除非,中国又再度沦为盗寇和奴才以及贪墨、阔人和公知们的地盘,使广大的民众受尽剥削而忍无可忍,决计反抗。不过,这种情况似乎现在还难以想象,尽管种种迹象已经浮现出来。

〇 殊不知我国的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却早已有过这一种黄金世界的理想了。不是[唯辟作福,唯辟作威,唯辟玉食]么?不是[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么?不是[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么?可惜理论虽已卓然,而终于没有发明十全的好方法。要服从作威就须不活,要贡献玉食就须不死;要被治就须不活,要供养治人者又须不死。人类升为万物之灵,自然是可贺的,但没有了细腰蜂的毒针,却很使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以至于现在的阔人,学者,教育家觉得棘手。将来未可知,若已往,则治人者虽然尽力施行过各种麻痹术,也还不能十分奏效,与果蠃并驱争先。即以皇帝一伦而言,便难免时常改姓易代,终没有[成年有道之长];二十四史而多至二十四,就是可悲的证据。

〇 于是我们的造物主--假如天空真有这样的一位[主子]--就可恨了;一恨其没有永远分清[治者]与[被治者];二恨其不给治者生一枝细腰蜂的毒针;三恨其不将被治者造得即使砍去了藏着的思想中枢的脑袋而还能动作--服役。三者得一,阔人的地位即永久稳固,统御也永久省了气力,而天下于是乎太平。

〇 山海经上就记载着一种名叫刑天的怪物。他没有了能想的头,却还活着,[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这一点想得很周到,否则他怎么看,怎么吃呢?--实在是很值得奉为师法的。假使我们的国民都能这样,阔人又何等安全快乐?但他又[执干戚而舞],则似乎还是死也不肯安分,和我那专为阔人图便利而设的理想底好国民又不同。陶潜先生又有诗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连这位貌似旷达的老隐士也这么说,可见无头也会有猛志,阔人的天下一时总怕难得太平的了。

 

2020-12-21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久廬子按:在被盗寇和奴才破坏的瓦砾场上,重建起被摧毁的建筑,正是理想存在的有力证明。因为重建的人决不会是盗寇和奴才。倘若雷峰塔的理想随着它的倒掉而从此消失,那么重建起来的决不会是雷峰塔,也许是从外国学来的比萨斜塔或其他什么。文明的盗寇是乐于这样做的,他们很希望把他们的教堂搬到刚被他们摧毁的殖民地的瓦砾场上。然则,总有一天,这些泊来的建筑也会倒掉吧,那么,昔日的奴才也许可能成了英雄。我们决不能放弃这个想法。奴才不是天生的,也不是雷峰塔的罪过,而是所镇压的,不该是白娘娘,当是一切使人成为奴才的东西。

〇 无破坏即无新建设,大致是的;但有破坏却未必即有新建设。卢梭,斯谛纳尔,尼采,托尔斯泰,伊孛生等辈,若用勃兰兑斯的话来说,乃是[轨道破坏者]。其实他们不单是破坏,而且是扫除,是大呼猛进,将碍脚的旧轨道,不论整条或碎片,一扫而空,并非想挖一块废铁古砖挟回家去,预备卖给旧货店。中国很少有这一类人,即使有之,也会被大众的唾沫淹死。

〇 孔丘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但可惜太聪明了,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只用他修春秋的照例手段以两个如字略寓俏皮刻薄之意,使人一时莫明其妙,看不出他肚皮里的反对来。()孔丘先生是深通世故的老先生,大约除脸子付印问题以外,还有深心,犯不上来做明目张胆的破坏者,所以只是不谈,而决不骂,于是乎俨然成为中国的圣人,道大,无所不包故也。否则,现在供在圣庙里的,也许不姓孔。

久廬子按:破坏是最简单的事,小孩子最爱破坏,而且如果只是破坏遗迹,那无济于事,还会有修补或仿古的行业,卖出更高的价钱。这样的破坏大抵只是泄愤。要紧的却在革新,革新乃是保持精神的活泼,破坏却是无精神的蛮行,是无精神的盗寇和奴才才乐于干的事,因为他们以为所破坏的东西与他们无干。所以,孔子不破坏,也不漫骂,但决不是因循守旧,决不是复古,决不是不想革新。孔子深知革新必有因袭和损益,否则要么拿来,要么从头开始。至于孔子成为中国的圣人,他若地下有知,也是决不会同意的,那不过是业儒的狡计,他们才是应该被压在雷峰塔下的。把业儒的偶像等同孔子,正是上了业儒褫夺的当。总之,革新者一定是深谙世故的,否则不足以担当革新的使命,而沦为单纯的破坏者。

〇 不过是戏台上罢了,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但悲壮滑稽,却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虽然所破坏的方面各不同。中国如十景病尚存,则不但卢梭他们似的疯子决不产生,并且也决不产生一个悲剧作家或喜剧作家或讽刺诗人。所有的,只是喜剧底人物或非喜剧非悲剧人物,在互相模造的十景中生存,一面各各带了十景病。

〇 然而十全停滞的生活,世界上是很不多见的事,于是破坏者到了,但并非自己的先觉的破坏者,却是狂暴的强盗,或外来的蛮夷。()有人论中国说,倘使没有带着新鲜的血液的野蛮的侵入,真不知自身会腐败到如何!这当然是极刻毒的恶谑,但我们一翻历史,怕不免要有汗流浃背的时候罢。()许多男人们都那里去了?凡这一种寇盗式的破坏,结果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〇 但,当太平时候,就是正在修补老例,并无寇盗时候,即国中暂时没有破坏么?也不然的,其时有奴才式的破坏作用,常川活动着。()但其毁坏的原因,则非如革除者的志在扫除,也非如寇盗的志在掠夺或单是破坏,仅因目前极小的自利,也肯对于完整的大物暗暗的加一个创伤。人数既多,创伤自然极大,而倒败之后,却难于知道加害的究竟是谁。正如雷峰塔倒掉以后,我们单知道乡下人的迷信。共有的塔失去了,乡下人的所得却不过一块砖,这砖又将为别一自利者所藏,终究至于灭尽。倘在民康物阜时候,因为十景病的发作,新的雷峰塔也会再造的罢。但将来的运命,不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么?如果乡下人还是这样的乡下人,老例还是这样的老例。这一种奴才式的破坏,结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岂但乡下人之于雷峰塔,日日偷挖中华民国的柱石的奴才们,现在正不知有多少!

〇 瓦砾场上还不足悲,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是可悲的。我们要革新的破坏者,因为他内心有理想的光。我们应该知道他和寇盗奴才的分别;应留心自己堕入后两种。

 

2020-12-21 论雷峰塔的倒掉

久廬子按:据说,这座雷峰塔又重修了,规模更是壮观,不再是破破烂烂的样子,几乎可以说是金碧辉煌。可见总有活着的人不想让它倒掉的。只要他们的心里还有雷峰塔,就会想办法变成可让人民观瞻的实物。推倒雷峰塔是容易的,但要消除人心中的那座雷峰塔,却不容易。那几乎是同法海一样管闲事了。可惜,白娘子已被解放,要是健在,她大概会高兴吧,索性就做了这里的名誉主持,一边吃着螃蟹,一边讲一讲自己的恋爱史。沦为名产的法师,恐怕也会自责自己修行不够,在造塔的时候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的,更不曾想到,塔迟早还会再建起来。

 

2020-12-20 未有天才之前

〇 天才并不是自生自长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所以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有一回拿破仑过Alps山,说,我比Alps山还要高!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后面跟着许多兵;倘没有兵,那只有被山那面的敌人捉住或者赶回,他的举动,言语,都离了英雄的界线,要归入疯子一类了。所以我想,在要求天才的产生之前,应该先要求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

久廬子按:天才是自生自长的,即使在贫瘠的土地,只是长得扭曲些罢。但这并不影响天才之为天才,天才总归还是天才,而且决不会抱怨环境的恶劣。民众盼望的天才,只是他们心目中的天才,与天才自己,不是一回事。他们所以这样期待,无非是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天才,而是需要天才,来满足审美的欲望,然而欲望是不可能满足的。倘若民众都明白自己就是天才,自生自长,这才是天才得以生长的乐土。但,天才没有这样的要求。天才只要求自己。民众固然可以欣赏,但,天才绝不会为了他们的欣赏,去创作迎合他们需要的东西,好博得他们恩赐一个天才之名和几只铜钱。这样说来,民众之呼吁天才之出现,也许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一直有无数的天才在自生自长着,虽然长着古怪的样子,被民众视为微不足观的草芥。这下就全明白了,所谓的民众,并不能真正代表民众,而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名曰看客,他们如果作为土地,那绝不可能是天才的沃土,也许会有稀有者,那也会被视为怪物。然而,尽管拿破仑可能因为滑铁卢的失败而失去后面跟着的兵士,被民众视为疯子,但拿破仑始终还是拿破仑,始终还是比Alps山高出一截。只不过在民众的功利心里,成为了疯子。那不是拿破仑的问题,而是看客自己的病。

〇 其实即使天才,在生下来的时候的第一声啼哭,也和平常的儿童一样,决不会就是一首好诗。

久廬子按:在天才的诗人那里,这第一声啼哭,正是最好的诗。但民众讨厌这噪声,或许因为太平常了罢,更或许新生儿的诞生,将带来更多的责任,以至于无心欣赏好诗了。

〇 我想,天才大半是天赋的;独有这培养天才的泥土,似乎大家都可以做。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否则,纵有成千成百的天才,也因为没有泥土,不能发达,要像一碟子绿豆芽。做土要扩大了精神,就是收纳新潮,脱离旧套,能够容纳,了解那将来产生的天才;又要不怕做小事业,就是能创作的自然是创作,否则翻译,介绍,欣赏,读,看,消闲都可以。以文艺来消闲,说来似乎有些可笑,但究竟较胜于戕贼他。泥土和天才比,当然是不足齿数的,然而不是坚苦卓绝者,也怕不容易做;不过事在人为,比空等天赋的天才有把握。这一点,是泥土的伟大的地方,也是反有大希望的地方。

久廬子按:天才的土地,产生天才。庸才的土地,产生庸才。成为天才,就是成为天才的土地。人本来都是天才,但有自作聪明者想做天才,想为天才树立一个标准,才成了庸才,一生二,二生三,天才的土地就成了庸才的花园。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2020-12-20 娜拉走后怎样

久廬子按:娜拉走后怎样?仍还是看客的好奇和揣测,争论是没有意义的,那是闲谈。应该自问:如果我是娜拉,应该如何?如果我是娜拉的丈夫,会怎样?如果真这样做,那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

 

2020-12-19 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〇 没有法,便只能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久廬子按:如果他还是一个孩子,怎么能就这样解放呢?除非他已成人,已从他的父母那里培养起足以自立的精神、知识和技能,也准备着做一个父母。果能如此,又何必说解放呢?因为这里从来不曾是囚禁他的地方,而是他的故乡和港湾。没有宽阔光明的地方,只有宽阔光明的心;如果一个人的心是黑暗的,那么无论放到哪里,也是黑暗一片。觉醒的人,难道不是指有着光明之心的父母吗?那么,怎么可以把孩子解放出去呢?

〇 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续这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生物都这样做,父亲也就是这样做。

久廬子按:生物没有父亲。只有人才有父亲。而且,父亲是一个伟大的字眼,只是被无数不配做父亲的父亲们所败坏了。父亲,是需要觉悟和自身实现的精神。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是对父亲的亵渎。如果要问,父亲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首先明白父亲一词的究竟。所以,问题不在孩子的解放,而是父亲们如何成为真正的父亲。

〇 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竟与这道理完全相反。夫妇是[人伦之中],却说是[人伦之始];性交是常事,却以为不净;生育也是常事,却以为天大的大功。

久廬子按:人所以为人,在于自主自重,自敬自尊,在灵明自觉,所以为人也。夫妇关系岂能等同于禽兽的滥交,生育也决非动物的本能,而是有着伟大的期望和使命。寄予人伦以重大的责任,正是人类之必有事。问题只在于对人伦的规定和觉悟,则旧的陈腐的见解必然要遭到扬弃,并在不断的进步中,在觉悟中,达致人伦的至善。而不是否定人伦,回到食色性也的最原始的状态。

〇 本位应在幼者,却反在长者;置重应在将来,却反在过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牺牲,自己无力生存,却苛责后者又来专做他的牺牲,毁灭了一切发展本身的能力。()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古传的谬误思想,对于子女,义务思想须加多,而权利思想却大可切实核减,以准备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德。

久廬子按:这是对东方思想的误解,当然主要是那班业儒歪曲的罪过,遮蔽了真正的思想传统及其本来面目。尊老爱幼,向来是东方思想的精华。尊老,不但是尊重家里的长辈,更是尊重所有的长辈,更是尊重共同的先祖;爱幼又岂在以幼者为本位,若失去父母的本位,又如何能真爱孩子?本位不是牌位。且爱,岂在简单的解放?那是娇宠,以爱的名义施毁灭之实。真正的爱,即是要将这万古的精髓输入到孩子的血脉,如此后代才有力量进化。

〇 欧美家庭,大抵以幼者弱者为本位,便是最合于这生物学的真理的办法。

久廬子按:倘若生物学成为伦理学的基础,生物的进化论成为一种人生哲学,其祸其蔽,稍有智慧,是不难觉察的。对科学与理性的信仰,或将彻底改变人的定义和人的形象。至于欧美家庭,正是中国家庭的末路。要知,在世界历史的进程中,有一个现今尚未普遍显现的秘密,即中国人是作为欧美人的制衡者乃至于拯救者为使命而存在的。因为中国人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欧美人,即使有人愿意,也只是做一个假的欧美人。

〇 只要思想未遭锢蔽的人,谁也喜欢子女比自己更强,更健康,更聪明高尚,--更幸福;就是超越了自己,超越了过去。超越便须改变,所以子孙于祖先的事,应该改变,[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当然是曲说,是退婴的病根。假使古代的单细胞动物,也遵着这教训,那便永远不敢分裂繁复,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类了。

久廬子按:这是对孔子所言[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的另一种曲说。即使在最基本的意义上,孔子这话也有其积极的意义。要在如何领悟何谓父,何谓道,何谓孝。不可停留于子承父业的说法,更不可以业儒的曲解为准。而是要以现在的人类全部思想和视野,领悟其真正的仁道精髓,则可心印先秦思想者的伟大。

〇 总而言之,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国尤不易做。中国觉醒的人,为想随顺长者解放幼者,便须一面清洁旧账,一面开辟新路。就是开首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是一件极伟大的要紧的事,也是一件极困苦艰难的事。

久廬子按:不是勉为其难的义务,而是当仁不让的责任。不是牺牲,而是成为自己,才可以成为孩子的导师和保护者。一个牺牲者,哪怕贡献了一切,也是微不足道的。也不是利他,仿佛孩子是异己的他者,所有的孩子都是自己,而不是满足自己虚荣的工具。这才是爱。这些,全在父母自己。这当然是极艰难的事。但也是极简单的事。欲仁斯仁至矣。

 

2020-12-18 我的节烈观

〇 节烈这事,现代既然失了存在的生命和价值;节烈的女人,岂非白苦一番么?可以答他的是:还有哀悼的价值。他们是可怜人;不幸上了历史和数目的无意识的圈套,做了无主名的牺牲。可以开一个追悼大会。我们追悼了过去的人,还要发愿:要自己和别人都纯洁聪明勇猛向上。要除去虚伪的脸谱。要除去世上害己害人的昏迷和强暴。我们追悼了过去的人,还要发愿:要除去于人生毫无意义的苦痛。要除去制造并赏玩别人苦痛的昏迷和强暴。我们还要发愿:要人类都受正当的幸福。

久廬子按:而且,我希望:在这解放的新时代,真正节烈的女人能够产生出来,而且越来越多。她们不但自觉、自主和自律,保持着高贵的纯洁的独立的品质,且对一切侵犯和强暴有着烈女的刚毅和坚决,而不是因为今天再无旧社会那种恶意的所谓节烈的枷锁套在身上,就放任自己。那样,或将有助于造就更多节烈的男人。而且,这恐怕也是唯一的幸福之道。节烈一词,指向所有人的道德的本源。要知,道-德,不由他者规定,而是天性所在,天命所之,必自觉而本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