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孟子/离娄】私淑算什么?仍是徒子徒孙,而且还是自封的;龟缩门户,靠拾余唾吃饭,岂是夫子所愿?仁者所爱,皆是自己,必心印,方可三年不改父道。常人立圣,自以为敬,只是假圣私用,实是大不敬,外之也。

052 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孟子/离娄】仁者无可无不可,唯义是从。二可之度,私意而已。

053 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孟子/离娄】洁身自好,他人掩鼻又怎样?祭如在,神鬼祖宗常在此心,蓬头垢面何妨?

054 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干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孟子/离娄】故,迹也。以现象之迹求性之为物,非性自身,而是朱子所谓的生物之理,即对以为其必存的名曰性的东西加以表象,哲学所谓本体是也。其情犹刻舟求剑,或如缘木求鱼,自以为真,其实是知觉之理性必须假设的前提,否则一切相关知识即失其根,而成空中楼阁,一切科学皆然。人之自蔽,即过于此。要之,性与性自身,即自性,不是一回事;自性不可思议,思议即非自性。所以,天下之言性,都是戏论,是对自性的遮蔽。明此,庶几可以觉仁,则天性昭然,天命不违。

055 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忠矣。【孟子/离娄】仁非概念之物,礼非法度规矩,则何以存心?不然,所存岂非只是一堆教条?仁者此心,澄明无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含蕴一切,化成一切;其行必义,义必成礼;礼,仁义之形也,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非是沐猴而冠,像木偶那样表演。所谓君子自反,犹曾子之自诩三省吾身,业儒所为也,不过是以教条为参照,比对自己的言行,以期相符。这只是修身的机械功夫,战战兢兢,亦步亦趋而已,不但尚未觉仁,更为迷信教条所蔽,必将迂腐不堪。倘若还自以为是,反责所谓横逆之人为禽兽,更是禽兽不如,错上加错,门户之见由此而盛。仁者自爱而爱一切,岂以人亦爱我为私意?仁者自敬而敬一切,岂以人亦敬我为度量?不违仁义,诚而已。常人不知仁即自己,以仁为妙物,专在事上讲究,所以才彼此计较,如此这般,恐怕人皆禽兽异端,独自己无过,不管三反还是五省。至于舜人也,我也人也,我也可为舜也,这种说法,幼稚之极,匹夫壮胆罢了。何也?只见人,不能见仁也;只见舜,不知自己即舜也。且仁者何忧何患?惟忧天下之忧也,患天下之患也。要之,孟子此之谓君子者,与乡人何异?五十步与百步耳。学者自悟。

056 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孟子/万章】此心天下,何以予人?无明而表象,故多名;天,天子,一也,仁也。

057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杯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杯棬。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杯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杯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杯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孟子/告子】杞柳若能自觉天性-天命,或将当仁不让,甘为杯棬乎?然则,人岂杞柳?人之为人,在于能自觉而仁。仁,人性之成也,所以不器。为器之人,其犹杯棬乎?不能觉仁,仁之夭也,人之殇也。

058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孟子/告子】物性人性,皆为现象-表象-对象的类别属性,并无自性,佛教所谓缘起无自性,一切法无我。惟仁者天性昭然,所以成物之是,成人之美。仁,性之实也;是谓仁性,自性之明也。

059 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孟子/告子】天生之谓性,曰天性,天性惟是自性,必待自觉,才成己之是;而所谓物性、人性或神性,乃至于颜色之类的属性,不过是知觉和思维的概念,是知性-理性对现象加以表象而对分别之对象所作出的规定,这些可以无限分析和综合的性质规定即构成众生万物,这个过程乃是化育,而不是常人自以为的对外在事物的认识。一言以蔽之,宇宙世界--此心--正是天性的自身创造,无明故以为外在而求之,此之谓自蔽;蔽于见识,浑然不知一切无外此心,皆仁我之成长,天命所之也。

060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孟子/告子】食色,固然是人类的规定性,但不足以囊括人性,而只是其中最基础、最低级的部分;所谓仁在内,则是把仁当成一物,而表象之。这些都是常人的见识,与仁自身,不是一回事。两子的争辩,始终是在事物现象上拘泥,各持己见,没有个完,此所谓佞也,人间所以嚣嚣。仁者无辨,不辨。宇宙天地,众生万物,皆我所化,不外此心;一切之性质,皆仁之性也,其总和,相当于西方科学所谓的理性,宋儒所谓的天理也大致是这个意思,病在自蔽,恍兮惚兮,不能觉仁也;于是也就难怪会以为义在外,其实指的是理。仁之义,乃仁性当下的发明,待人接物处事之宜,相当于流俗所谓的体用之用,其实是中庸的了义。

061 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孟子/告子】圣人与我同类,则皆为匹夫矣。心惟此心,即使以为人皆有其心,亦在此心。圣人若与我同,必为同一者,仁也,焉可比而同之?

062 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孟子/告子】何谓养?此心光明,则无物不长,生生之谓也。

063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孟子/告子】可欲之生,肉体而已;可欲之义,物之理而已;则所谓舍生取义,不过是价值的比较而作的选择,常人可为,贤者是也。仁者不死,所以生生;仁者义行,所以不择。两者不可相比。贤,为人中之狂狷者,非其成也。

064 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仁,此心也;义,仁道也。觉仁,皆不可舍也,故谓之恒。可舍非仁,可由非道;择而由之,常人之虑,所谓放心也。放心不可外求;以放心求放心,不可得也,只在自觉。

065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孟子/告子】大人还是小人,只是觉与不觉;觉即大人,不觉便是小人,非是有此两类人,其实都是我自己。小人是成为大人所必经的一环,且是异化的一环,就像那位迷恋自己镜中之影的美少年纳西司,或使出浑身解数也跳不出如来佛手掌的孙悟空,或仿佛离家出走去追寻诗和远方的浪子,执着小体之私我,尚未自觉大体之仁我。如果把小人比作原子个体,通过认识外部世界,以所谓真理为参照,采取适当行动来保持自己的生存优势,那么大人就像自在的上帝,只在自身里面化育一切。所以,小人之为小人,惟在于其智慧的发展还停留于知觉的阶段,为知性-理性所挟持,执着于现象-表象-对象,且信以为真--此之谓自蔽,而这个小人信以为真的似乎可以无穷细分和扩展的逻辑结构,就是人类生活其中的异化的世界,就像一幅浮云似的机械图景,佛法所谓梦幻泡影;只有觉仁而启动觉性,是谓仁觉,才明白这一切其实都是仁我的化育,抑或谓之造化,犹艺术家的创作,在感觉的底层上,建立起丰富的理性图像。要之,此心即是仁我的道场。例如,耳目之官,只是表象的产物,而实情是,非是耳在听,目在视,而只是仁我在听在视,一言以蔽之,感觉(灵明)感觉(生生)感觉(表象);而思维则是对感觉而非现象的认识,毋宁说,感觉就是现象,而一切感觉和思维的全体即构成此心,犹山脉之于群山;此心不是别有一名为心的东西,仿佛一只可以装东西的容器似的,也不是如原子个体迷信的那样,除了我这个心,还有别的无量的个体之心。孟子的说法,虽比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不知早了多少年,但都还只是原子个体的反思而未觉仁;何也?答曰:仁即存在。

066 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孟子/告子】爵,等级之谓。天爵,我之天性-天命也,仁也,此乃我之所以为我者,故与禽兽别,亦与常人别。人爵,功名利禄而已,以其蒙昧自蔽,反不如禽兽之自然,弃其天爵也。除非反求诸己,以致觉仁,终必夭亡矣。

067 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孟子/告子】仁与不仁乃是绝对,非一对现象-表象-对象的矛盾概念。觉则仁,不觉即不仁,水火不遇也。

068 五穀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孟子/告子】熟,惟指智慧之圆成,必待觉仁。智慧的发展,大抵要经历感觉、知觉和仁觉三个环节,对应于赤子、常人和仁者三种人生境界。其中,知觉-常人乃是生命的异化和沉沦,却是以最真实的假象形式,犹黑夜中灯火通明的城市,世间的一切问题即由是而生。

069 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孟子/告子】古今皆然。臣如此,臣之君亦然。

070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天即仁也,人皆有其本已的天性-天命,唯在自觉;而在艰难困苦中,只有那些一志于好学,自强不息,不惮于改过自新的人,必更能激发智慧之成长和觉悟。所以,仁者总是稀有者,谓其天降大任于是人,不亦宜乎。

071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孟子/告子】生于忧患,谓在忧患中可以觉仁;死于安乐,谓安乐令人自蔽,虽生犹死。惟仁者不求安乐,亦无忧患,故常乐。何谓常乐?慈悲。

072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尽心】不能觉仁,焉知自性?焉能尽心?心在明,不在存;性在成,不在养。天即仁也,何事之有?必待觉仁,则天性昭然,天命不违,遂可以成己之是,尽己之仁。

073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孟子/尽心】人皆有命,常人不觉,所以非命,其所谓命者,顺一己之身而已,虽不立岩墙之下,必也是一死了之。故惟仁者自有天命,所以不违,仁道义行,不知所终。礼记云:君子曰终,小人曰死。此之谓也。

074 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孟子/尽心】君子自求德备。

075 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尽心】万物皆备,有待发明,此之谓造化,亭毒化育,成物之是,成人之美。俾使宇宙之一切法,万物之所有理,人类之全部史,悉显仁者此心。此之谓大同妙有,仁之至境。

076 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孟子/尽心】耻,仁之动也,觉仁之机也。

077 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脩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仁道自行,不违天命,非志于外也,则焉有得与不得之虑?济天下而无济天下之念,善其身而无独善之意;独善其身即是兼善天下。何以故?天下此心也。

078 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孟子/尽心】何必曰使?何必曰杀?

079 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孟子/尽心】诚然如此。只是说一补字,即露怯。

080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孟子/尽心】良能,我之天性也;良知,我之知知也。必待觉仁,则澄明无蔽。不然为愚夫妇,日用而不知,只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081 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孟子/尽心】至诚之谓也,其唯仁者乎!

082 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孟子/尽心】己正则成物,非正己而正物。己正者,仁也;正己者,人也。

083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孟子/尽心】仁者恒乐,无非慈悲,故其乐何止于三?又何以常人之非乐之乐为乐?天下此心,不王而王,王而不王。父母,天下之父母,非独吾之父母;兄弟,天下之兄弟,非独吾之兄弟。仁者何愧于天?天即仁也,我即是天主,惟无自愧于仁,不违天命而已。仁者有教无类,只是学而不厌,侮而不倦,天下致仁。

084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孟子/尽心】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囿于肉眼之见也;虽然,登高而眺,豁然开朗之际,或正是觉仁之契机。是故仁者不会因高贬低,以大欺小,盖宇宙天地,众生万物,悉在此心,皆我所化,皆是自己也。是故一体同仁,难一字,从何说起?恰恰相反,惟仁者可以泰然处人之以为小者。

085 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孟子/尽心】为善为利,有何不同?皆私我之以为善或利者,此犹宋儒义利之辩,实无本质的区别。究竟讲,还是一个利字。何以故?皆在外也。所以,仁者自行仁道,不听鸡鸣。

086 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项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孟子/尽心】此孟子门户之见,所以攻乎异端,完全不能领悟杨墨之精神。仁者天下此心,此墨子所以兼爱而摩顶放踵也,无非成己之是,尽己之仁,则何须拔一毛以利之?天下若在我外,则一毛之利几何?所谓执中,乃是中正直诚,仁道义行,非是取现象两物之中间也。

087 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孟子/尽心】饮食之正,在于自足。人心之正,在于觉仁。

088 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孟子/尽心】天下可弃,即非天下,赘物而已。仁者天下此心,焉可弃哉?岂可逃哉?此孟子之舜也,匹夫而已。

089 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孟子/尽心】爱必敬,敬必爱,皆本于仁,不可分也。敬必实,不实只是貌恭,所谓虚拘者,常人为之。实,仁也,诚也,非是币帛之物。仁者自敬而敬一切,食豕畜兽焉得不敬?义有所不同。

090 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孟子/尽心】形色,只是天性显现于常人之见。然则圣人天性,肉眼凡胎焉得见?其所见者,不过是凡夫之形色。

091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孟子/尽心】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常人蔽于见识,信有所谓大道者,以为高不可攀,而望圣人在前引领,亦步亦趋,浑然不觉道在自己。此凡夫之智,愚不可及也。

092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孟子/尽心】道在自己。道惟仁道。觉仁,则天下有道,天下此心,无非仁道义行。不觉即天下无道,其天下非天下,其道非道,殉也无益,遍地死尸。

093 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仁如太阳自己,恒自放光发热,岂会因物而别?仁者无宠,一体同仁,无非成物之是,成人之美。成物之是,即是爱物;成人之美,即是亲亲而仁民。何也?物与民不外此心,皆我所化。

094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尽心】仁者天下此心,无非自己,何敌之有?何伐之有?自治而已。然则如壮士断臂,大病之体,必也流血乎!且策在此心;常人信《书》,以为有可取,自蔽也。

095 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孟子/尽心】仁者无外,一体同仁,不贵天子,不薄庶人,此之谓平等心。然则仁者必也以天子之享乐为耻,何以故?因有人民终身饭糗茹草也。

096 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孟子/尽心】观过知仁。非困境不足以显仁性也。所以夫子说:君子固穷。

097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尽心】仁乃至贵。

098 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孟子/尽心】仁者人之成,人者仁之蔽。仁者仁道,人者人道;人道乃仁道之异化,之夭折。

099 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孟子/尽心】觉仁,自然寡欲,惟是自主自强自治;不然,有意为之,则如尚未喷发的活火山,或将毁灭一切。所以,只讲善养的功夫,只说私意的扩充,而不点破觉仁的大关,只是于身有小补,不足为君子仁者。此千古绝学之秘,学者当慎而又慎。

100 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馀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孟子/尽心】常人无谓之叹,隐约有一股匹夫志气。其实觉仁即知:我即是圣人,孔子即是我。古往今来,四方上下,无非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