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〇 子,据说是古人对[有德者]的尊称。是否专指孔子,姑且如此,不究。但不妨自问:孔子是谁?若自明我即孔子,则从此无蔽,无碍。

〇 本章为夫子大成亲证之言(凡[子曰]当皆如此),非徒教训人,也不只是行个方便。学者宜自体会:不悦,不足以为学;不乐,不足以为友;人不知而愠,不足以为君子。倘若以为学习、朋友和孤独为苦,则可知自己必有问题,不可放过。

〇 ,可谓一字乾坤。学以举业,学以致用,学以成人,学以成圣,学以成佛,学以成仙,等等,皆非究竟说法。统摄而言,学,惟在成己。己之自明,谓之仁。仁,即明觉的自己。学之为道,即是致仁仁道是也。这是夫子千古血脉,也是《论语》的要穴。在此点破,留下半条性命,省了半生光阴。

〇 学,自身成长之谓,生之为生所在,生命本能也,觉或不觉,所学不同罢了。觉则[志于学](夫子语)而致仁,是谓好学;不觉则必自蔽于所学,以学为业为用为资,虽学而不能进德,此常人之学也。夫子说:古之学在己,今之学在人。此之谓也。

〇 学而时习之,约指向师长能会者学习,不会而会,不能而能,屡试有验,举一反三,自然喜悦,有所心得故。有朋自远方来,泛谓相互学习,五湖四海,走到一起,交流分享,切磋琢磨,或共举事业,诚乃人生快事,有所认同也。人不知而不愠,是说独自学习,一志于学也,故无求赏识和名利,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如颜回是。要之,三者为学习的次第环节和境界;不愠似非乐,却是乐之极致,仁之情也,必君子乎!君子,就是觉仁者,仁者。

〇 人不知,根在不自知;人皆自知,则无患此。但也不可小看这个[不知],凡疏离、指责、怨恨、侮辱乃至加害等,皆因此起,故更不可小看这个[不愠],不只是涵养克己功夫,非觉仁而君子不可。至于何晏说:凡人有所不知,君子不怒。虽也可体会夫子[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精神,却牵强,自以为高明在先。三人行,必有我师,才是君子。

〇 夫子乃[过来人],有感而发,亲述经验,以勉励不同进阶的学者。但若只是坐在对面解读他的话,则可能为言辞所蔽而不能印心,这正是学之大患。所以,学习之习,根本讲,乃是反思-领悟;这是更高明的学,后文夫子说[学而不思则罔],差不多这个意思。另,切不可只把夫子当成外在的师祖,把学解读为教学和学业,不然难免辜负夫子的期望,而自囚于他者(儒家)设定的框框中。要知有小人(常人)之学,有大人(圣贤)之学,更有君子(仁者)之学,仁学,这才是夫子之学的大旨。

〇 。有定时、平时、不时、时时等解,这些都是常识,知觉之规定,非了义。夫子说: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时也。他还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时也。孟子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时也。我现在读《论语》,时也。凡事皆有其时,微乎,几乎,缘乎,自然而已。

〇 《说文》释学为[觉],《白虎通》说[以觉悟所未知也],可见这个[觉]指的还是知性-理性主导的现象-表象-对象的认知,既与佛教所谓的[觉悟]不同,更非觉性发明的仁觉(注一)。那么,何谓仁觉?概言之,就是独然自在,澄明无蔽,廓然无外,含蕴一切,而宇宙天地,众生万物,人类世界,皆我(绝对之仁我而非原子之私我)化育。

〇 朋。流注多袭[同门曰朋,同志为友]之训。试问,夫子出自何门?要知仁者无门,不朋,而以一切为友,无远弗届。苟从字义,必使学阀森严,党同伐异,此或儒家所欲为,却不可以此私度夫子之仁。孔子与儒家是二回事,不可混为一谈。

注一 有关仁我、觉性等概念,参见《卍》。卍,不可名而名,武曌说得好:吉祥万德之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