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〇 鲜,断然否定之意,厌恶之情难抑,只是说法委婉,不欲强加于人也。以为巧言令色只是善巧于言而讨喜于人,这样想,自己恐怕就是巧令之徒。那么,何谓巧言令色?就是见人说人话,显人样,见鬼说鬼话,装鬼样,仿佛变色龙,机警奸诈过人,演技一流,招人喜欢,人都说好。这样的人,自性不定,绝无诚心,故必卑怯,但凭智能,如水就形,以纵私欲,所以非仁(不是仁或不仁的仁)。夫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就是这个意思。这也是老子之弊,所谓[上善若水],正是巧言令色者的信条。

〇 此章要特别注意:,不是通常说的[这个人仁或不仁]的[仁],那是他者加于其对象的道德判断,与是非善恶等成对出现的范畴一样,皆是现象-表象-对象的知觉见识。仁,也不是哲学名之为[仁]的本体概念,那不过是知性-理性的逻辑构想所推断和执信的抽象之物,是缘木求鱼的那条不存在的鱼,是画饼充饥。仁,乃是其大无外的绝对者自身,就是自身存在,存在自身,也即明觉的自己,自己的明觉。仁,一定是自身明觉的,不然曰,己即仁的本来面目,而之间--这个为知性-理性所挟持的异化环节就是其小无内的原子个体自我意识,或曰私我,这就是人的本质。自我或私我,只是生命自身成长中为知性-理性控制的自蔽环节,或曰无明。只有触发觉性--即真正意义上的觉悟,觉仁而君子,才终于扬弃私我而为绝对的仁我,即化人为仁,成为君子,成为自己,此即儒家所谓的成圣,释家所谓的成佛,道家所谓的成仙,都一样,而更好的说法是--成为上帝。这个过程就是致仁,其中可把握为六个环节:知己,明己,本己,如己,成己,尽己。一言以蔽之,成己之是,尽己之仁。关于仁,几乎言尽于此(注一)。要之,[鲜矣仁]的仁,须在仁我的了义上把握,整部《论语》皆然,否则不如不读,读也白读,反而有害。根本地,人即非仁,因为人不过是无自身存在的类的中介,只在现象-表象-对象的世界关系中虚拟生存,故其本质莫不追求[巧言令色]之能事,且喜欢[巧言令色]而为[巧言令色]所诱惑,程度不同而已。人类的世界,就是巧言令色编织的摩耶(吠檀多用语)。

〇 所以,夫子之言乃自警之语,诲人以自悟也。若只以貌取人,停留于对象,私我以判,则天下之人岂不皆可指为巧言令色?那样便近乎于漫骂。所以,巧言令色不可作为道德判词而加于人,唯自己检查自己可也,此即曾子所谓三省。直诚者,自不必在乎人之谓我巧言令色;而能自知巧言令色者,也庶几可以知耻而改过矣。

注一:这个问题另将在《卍》中专题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