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〇 慎终追远,乃本己之事;民德归厚,则通常是统治者对异己的被统治者的主观愿望。如果以后者为目的,念念于兹,那么前者就会渐流于形式,终于装装样子,只是表演给别人看,异化为一种愚民的政治工具。要知,是君子自然慎终追远,并无意加诸于人,因为众生皆在此心,皆是自己,民德即己德也。如此想来,这般行去,便是德厚之征。他者受其熏染,自也会反求诸己以至觉仁。这才是化,不止于教;教为启蒙,其旨在化。历来业儒固重教化,却只在教,以教代化,而终于不化。

〇 何谓追终慎远?若指丧祭之事,那不过是外在的礼制形式,如果仅止于此,那么且不说民德不能归厚,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成为等级制度的样板,以及人心不古的装饰,当然也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市场,使金钱实际上成为主导。可以说,什么是终,如何慎之,以及什么是远,如何追之,向来是没有搞清楚的。《礼记》说:君子曰终,小人曰死。无非是名的不同,且所谓君子者,指的是统治者,其他都是小人。虽然,无意中也透露一层深刻的内涵,即君子不死,而常人无终。盖君子明觉,天性昭然,天命不违,惟成己之是,尽己之仁,终即是生命自身的圆成,可不慎乎?反之,常人蔽于见识,纠缠于生死之间,所以必死,实为夭折,未知天命故,其生不过是死的过程罢了。

〇 进言之,生即非死,生死绝对。所谓死,只是与生相对的观念,而所谓死者,乃是活着的人对作为现象-表象-对象的死者的认知和判决,本质上是他者强加于死者的暴力,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从外面断定死者已然死亡,所以通常交由权威机构根据习俗和法律以及所谓的科学真理代行(其实视生命为一种规定之物),从而将这暗示的杀戮之罪(知性-理性的本质即是合法杀人)归于抽象的本体,如国家、社会乃至于上帝。换言之,只要我还活着,对我来说,我既非死者,岂可以断定死者就是一个死者?只可以假定他转化为其他的存在。这就是鬼神宗教信仰和灵魂不死说的起源,也是自古以来所有民族皆重视个体丧祭的出处,当然也是所谓慎终追远的并不自觉的理由。夫子说祭如在,就是这个意思。当然,这些奥义,只有君子才能明白;对于自蔽于见识的原子个体,既把一切当成外在的东西,虽也可能重视丧祭,但通常不是因为德厚,而大抵出于私我的无明、恐惧和利害计度。

〇 要之,慎终追远,无非致仁,致仁必先觉仁。故君子慎终,不违天性-天命;必亦追远,古今中外,宇宙世界,无远弗届,悉在此心。所谓民德,明德之谓也。德即厚也;仁,至厚者也。--曾子所言,似是而非,学者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