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〇 既是有子曰,即非夫子言。有子虽受教于孔子,但他不是孔子,也不可以为他的话一定传达了孔子的意思,或得到孔子的印可。

〇 孝弟一词,不可拘泥俗见。皇侃说:善事父母曰孝,善事兄曰悌(弟)也。流注大抵一致。但须自问,何谓善事?是善于事,抑或善以事?其情大不同。善于事,是在外在的事上,在所事的异己的对象上,求一个[孝]的功名,并不明白孝之为孝的究竟,相反,倒是自蔽于有关孝的教化和见识,把孝当成一项强加的责任和义务,按时代的社会的群体的伦理要求和道德规范去做,故多以[能养]为[孝],而不免于[色难]之苦,后世遂发明种种[代劳]的产品,如养老计划之类,以解[孝子]之困,实是孝之沉沦。所以,流俗标榜的孝和孝子,不过是在行[孝],而非孝行,虽亦是孝,却是无明之孝,孝的异化,是孝对自身的褫夺;必待觉仁,才会明白孝即善之本身,也就是仁,明觉的自己。仁,就是至善者,以其事父母曰孝,事兄长曰弟,其他如忠信等等,皆仁之发明,诚而已。我本孝弟,何以他求?孟子性善之论,根源在此,唯其病在于不能指出,所谓性善,乃至孝弟忠信诸端,不是现成的东西,固定不变地摆在那里,而是必得自身成长、觉悟和实现的自己。要之,君子才是真孝而不必有 [孝子]之名,常人虽有[孝子]之名而不必真孝。

〇 业儒以为,一个人若是孝弟,其性必恭顺;正是这种表面浅见使巧言令色之徒没世不绝。恭顺,必本于仁,有爱知孝,乃至觉仁自主而敬一切。一味恭顺,不过是臣妾专宠之术。相反倒是,真孝子可能常常[犯上]甚至于[作乱],当仁不让嘛,且凡罪名莫不是由被冒犯的上位者独断。他若是君子,自当明白人之犯我唯因自己不孝。有子说鲜矣,又说未之有也,似乎在叹君子之稀有。当然这是我的错觉和希望。有子是以不好作乱定义不好犯上,以不好犯上定义孝弟,再以孝弟解释不好犯上,如此循环,而已。

〇 好(去声)一字,用得好,了义是天命之自觉,非私欲之所志。这样说来,好[犯上作乱]者确乎稀罕,也就几个开国皇帝,因为[孝子]太多。

〇 君子务本,这个本只可能是仁,明觉的自己,务本即是致仁本立而道生,立就是觉仁,则自主自在,廓然无外,天性昭然,天命不违,所以道生,道即天命,也就是仁道。所谓天命-仁道,不是他者如上帝老天爷之类加载于我的宿命,而是自己规定自己,此即仁性是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完全是颠倒之叹,其蔽之深固可知。孝弟,乃仁之发明,仁者事父母自孝,事兄长自弟,事上级自忠,事朋友自信,要之,事一切无非仁义之宜,当仁不让,杀身成仁。本即是仁,焉可为仁之本?且仁焉可为耶?若可为,则仁岂不成了一可欲的对象之物,此乃仁之蔽,仁之丧,仁之殇也。不妨说,孔子以后几乎所有儒家文献,均把[仁]当成外在的对象之物,但这种有为之举不过是在行仁,而非仁行;且若不明仁之了义,如何行得?不啻缘木求鱼,更似打着灯笼到处寻找自己,不亦迂乎?这就是我为什么主张必须回到孔子的根因。

〇 本章要紧,不是内容如何,而是有子的自蔽也正是一般学者在其自身成长中必经的异化环节,仿佛浪子生涯。读《论语》,必得去蔽,方可印心一体同仁。所谓自蔽,即是觉性未启而为知性-理性控制,犹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将现象-表象-对象的认知当成外我独存的实在和真理,执信不疑,亦步亦趣,全然不明白一切不外此心,悉我化育。去蔽就是致仁,而且是扬弃原子个体的私我而上升为绝对孤独而含蕴一切的仁我的生死关口。

〇 不少注家认为,[为仁]的仁当训为人,即[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那倒是通顺,与章首[其为人也孝弟]一致。但要注意,人,正是仁的异化;仁,才是人的实现。自蔽,所以人以为人自得,莫知人乃仁之幻影,仁之夭折。要之,人,乃是必须自身扬弃的类的普遍的规定性。君子诚然是人,人却不是君子;或者说,君子才是真正的人,人是非人之人。夫子拈出这一伟大的[仁]字,此刻我有深切体会,恐怕老人家正是意识到,人,不过是一个中介,即生命成长中一个自身否定的过渡的环节。大哉,夫子!不难领悟,现代所谓人文主义、人道主义等主张,也不过是思想的中介,切不可以为其所蔽,当成[真理]来盲从。仁义,才是真理,皆备于我(孟子语)。

〇 王弼说:自然亲爱为孝。这个说法好过所有业儒的絮叨。问题仍是:何谓自然?赤子固然是自然的,但他浑然无觉,所以不可停留,必欲为人成人焉,其实睁开双眼,即已在现象-表象-对象中,而人恰好是自然的异化,非自然的[自然],[非人]的自然;必觉仁而君子,才能回归自然,也就是成为自己,犹浪子回头。这才是自然的实现,真正的人的自然,明觉的自然,仁之自然,谓之。《中庸》说: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夫子说,克己复礼。皆此之谓也。

〇 历代皇权专制统治者大抵都标榜所谓[以孝治天下],诸如[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云云,最怕有人犯上作乱,因为他们就是以[犯上作乱]起家;有子的话正中他们的下怀,寥寥数语,就在以血缘为基础的[孝弟]与以强权压迫为背景的[忠顺]间架起了桥梁。一个人,若自蔽于这样的教化,难免甘心于做一个温顺的良民,乃至于所谓的[圣贤],而不管统治者德能如何,是否有道。如此[忠孝],不过是帝王心术,业儒饭碗,绝非仁者君子的自为自治。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不过这个仁义是儒家所谓的[仁义],恰恰是对仁义的遮蔽。整部《论语》都暗示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