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〇 ,惟自重之谓;历注几乎都以他者立场看景说事,那不过是表面的样子,童蒙之教而已,诚非究竟。仁,即明觉的自己,就是含蕴一切的至重者。盖君子独然无外,宇宙天地,众生万物,悉在此心,皆我化育,都是自己,故自重无比。常人不然,自蔽知觉,惑于外表,自卑如微尘,几乎失重。,不是看上去显得威严庄重,那是戏子也可以表演到位的;威,惟指君子其大无外的气魄(此即孟子所谓的浩然之气)、天性昭然的自信和天命不违的坚定和意志力,凌凌然不可侵犯,巍巍然不可动摇;而且相反,在常人眼里和日常接触中,君子恰恰最平易亲切,最朴实持重,焉需什么[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壮行?那不过是吓唬愚夫妇的排场罢了。

〇 学则不固,可以单独成句,亦可以承接上文,意思却大有不同。若直接上句,固一字当以讲;所谓德,即本有而不可失者,学以自明也;若只是学得,不过是外铄,必不能固而复失之也。另有一层意思,即固于学,好学之谓,可比夫子所说[君子固穷]的固;凡不重不威者,不免将废于学,不能持久故。但若单独成句,则固有二义:一是固陋不化,不学也;二是为学所蔽,不能反求诸己,蔽于所学而不能化德。以上似皆通,但以承接上文为好,从之,因为固陋自蔽者,实与君子相去太远,不可同语。要之,本章皆统摄于君子之重,非支离并列,而所以为重,亦体现在于全章,学者万不可轻易看过,盖君子行此五端而不止于五,不然必非君子无疑。不过,夫子方便为言,无非勉励学者,诲其自悟,好学进德以致于仁,则可免于种种流弊,非以教条示人或以君子之名诱之也。

〇 所谓主忠信,要在一字。主,自主之谓,必待觉仁而君子,则一切无外,万物皆我化育,仁我自是此心之主,舍我其谁?故自主者必忠信,且惟自主者忠信。忠,无非忠于自己,则无所不忠,诚而已;信,自信也,则无所不信,诚乃有信。常人不然,蔽于知觉见识,犹原子个体,其小无内,一切皆身外之物,私我欲使,焉能自主?必加诸于人,无非占有利用,以足奢欲。其忠,无非对他者效忠,认异己者为自己的主子,其实不忠;其信,无非取信于人,其实无信。如此之忠信,焉可谓之主?所以,主忠信,必是君子自主自治,决非奴才的忠信。这个地方,学者须分外当心。历代统治者和业儒集团,相互帮衬,皆以奴才的忠信教人,又岂是夫子本意?必求心印。

〇 无友不如己者,这句话历来争讼不已,几乎都以功利私比解之,足见人心不古。其实何其简明,无非三义:一是没有朋友是不如我的,意谓凡吾友者皆为我师也,此犹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意思一般;二是没有谁不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我不会出于利害私见而预设种种交友条件,那已是对自己的不忠不信。三是明白此心无外,故一体同仁,泛爱善待一切如自己,而无他我彼此之分别。当然,能如此这般者,非仁者君子不可,业儒不知。

〇 过则勿惮改,要在一字,而惮在于知过,知过在于有耻。孰能无过?凡生命成长皆是持续的过去,知过而改则无过,不改方成真过。只是常人不觉,常不知过,所以无所谓改;知过而常不知耻,所以也不在乎改;知耻近于仁,虽欲改之,却蔽于习气之强而畏改过之难,虽改复犯,常不能自新。故必觉仁而君子,自明天性所在,天命所之,必成己之是,尽己之仁,故非改不可,不改即死,所以不惮。惮,有畏惧、为难等义,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