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〇 李顒《反身录》:今之教者,不过督以口耳章句属对作文,朝夕之所以启迪鼓舞者,惟是博名谋利之技。蒙养弗端,童习而长安之,以致固有之良日封日闭,名利之念渐萌渐炽。诵读之勤、文艺之工适足以长傲遂非,率意恣情。今须力反其弊,教子弟务遵此章从事。大本既立,夫然后肄习诗书艺业,则教不凌躐,庶成人有德,小子有造矣。陆陇其《松阳讲义》:大抵人之气禀虽有不同,然亦差不多。只是从小便习坏了,气禀不好的固愈习愈坏,即气禀好的,亦同归于坏。童蒙之时,根脚既不曾正得,到得长大时,便如性成一般。即能回头改悔,发愤自新,也费尽气力,况改悔发愤者甚少。此人才所以日衰,皆由蒙养之道失也。后世为父兄者,有弟子而不教,固无论矣。既有能教者,又都从利禄起见。束发受书,即使以利禄诱之,不期其为大圣大贤,而但愿其享高官厚禄。这个念头横于胸中,念头既差,工夫必不能精实,只求掩饰于外,可以悦人而已。教学如此,人才安得而不坏哉?为人父兄者,胡不一思而甘使子弟为俗人也?--以上所引,大致已将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的情形说明。可知本章不仅是对弟子讲,而主要是对为父兄者言,同时也是提醒一切教育者和所有的成年人。盖赤子启蒙之初,孝弟谨信、泛爱亲仁之教,父母兄长乃至于长辈贤达之责诚不可免也,然其前提却在自己必要以身示范。所谓学,此四项才是人生筑基,盖孝即是学,弟即是学,谨而信即是学,泛爱众而亲仁即是学,虽未学文而知所以然,却可以在亲切关怀中悄然开启生命固有之善,焉可不慎乎?毛泽东说:路线错误,知识越多越反动。这个原则用在这里就是:根苗不正,学问越高,为害越烈。窃思当今教育之现状,可谓已至舍本求末之极,则夫子之言,不啻当头棒喝,即从自己做起,更待何时?

〇 虽然,却不可以不学文。朱子说:愚谓力行而不学文,则无以考圣贤之成法,识事理之当然,而所行或出于私意,非但失之于野而已。所谓行有余力,乃指学习的次第、成长的自然和人生的实情,非谓若无余力(焉无余力?),即可不学文也。但,倘若根苗不正,则学文必也要从此四项入手,或齐头并进,盖德行之学乃一生之事,焉有终结之时,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且圣贤之教,亦莫非以德行为要。意思甚为明白,不必泥于文句。然则朱子之言,尚未究竟。圣贤之成法,事理之当然,乃是知其所以然而不明自然,盖成法事理此时皆在我外,固然可效可从,却可能反为其蔽,亦步亦趋,不知原来皆备于我,我即圣贤,而理在此心,故必反求诸己,启发觉性,以至觉仁,则一切澄明无碍。君子终于长成。由赤子而君子,正是夫子之学的根本宗旨;而在成长的过程中,蒙养之时最不确定,不由自己而必赖于父母兄长,此夫子所以谆谆以诲也,盖学文尚有时日,而开端一晃而过,如果铸下大错,那么一生可断,除非慧根卓绝而不致荒废。

〇 必须指出,千古以来,所谓孝弟谨信爱亲等,似已为通识,常挂嘴边,其实从来未曾明白。所举诸端皆是表象,他者见识而已,其本惟仁,明觉的自己。只有觉仁而君子,则万德皆备于我,则事父母自孝,事兄长自弟,事朋友自信,言行自然真诚严谨,凡此种种,无不中正,无非仁之发明,义之处宜,焉需向他者求证?相反,德若不明,纵有所得,也是外铄,是非相对,支离矛盾,不可长久。至于爱亲,更是乖谬虚用,用来装饰其私其欲,真是亵渎此神圣两字,可悲可叹。那么,何谓爱?答曰:浑然一己曰爱。何谓亲?一体同仁曰亲。此即了义,仁之情也,非君子不能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