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也,亦不可行也。

〇 礼之为用,必制成器;礼之成器,得以实用。所以用礼制之器,是因为统治者很清楚,光靠法律强制是不够的,还要让人民的言行乃至思想符合朕的要求,才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国家运行的秩序和稳定,减少犯上作乱的事情发生,天下于是太平,可以千秋万代。这就是所谓的和,显然指统治者看来应该如此的和,至于人民心里是不是和,那是不管的。有人巧妙地把和解释为乐,一样,只是统治者想要的乐,老百姓是不是开心,也是不管的。于是,问题就归结为,谁来制礼、怎么制礼和制什么样的礼?是统治者制礼,还是人民制礼?是为人民制礼,还是为统治者制礼?礼的内容是关乎人民的和乐,还是为了统治者的和乐?用孟子的话说,是独乐乐还是众乐乐?情形截然不同,除非人人都是国家的主人,人人都能自治。所以夫子总是强调,礼本于仁。不能只讲礼之用,还要讲礼之为道,则必究仁之为本。这正是有子们的毛病,学得一点夫子的皮毛,却像夫子那样说话。类似这些地方,可以说是《论语》的先天缺陷,学者明察。

〇 礼本于仁,这是夫子的根本主张,也就是说,礼乃人之本性,是活泼泼的,是生命的自然呈现;但,要实现这一点,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自身成长和觉悟的过程;而在其智慧的发展尚处于知性-理性的环节,执着于异己的外部的现象-表象-对象的认知,为知觉以为的客观见识所遮蔽,那么,这个时候的人,可以说是非礼的,无礼的,他们所遵守的礼,只是外在的道德准则和行为规范,是由他者约束自己的物化的固定的东西,也就是统治者必须掌控而由业儒制定实施的礼制。这样的礼,不是礼的实现,而是礼的异化,且一定无乐可言,也许除了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必待觉仁而君子,礼才能复归于仁,从而扬弃外在的礼制,成其之是;那时候才会明白,礼乐不二,惟本于仁;礼即乐,乐即礼,礼为乐表,乐为礼情;一言以蔽之,礼乐即是仁的圆成。所以,只有君子才有其礼而乐于礼,常人不过是守制罢了。夫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这个意思。因为觉仁乃本己之事,而在未觉之前,需要加以无私的关爱和引导--这才是教化,未学之学,根本之学,务必使人皆能觉仁而君子。这是仁者的大慈悲,非君子不能,因而是家天下的统治者、为虎作伥的业儒所不能体会的,正因为如此,这些掌握权力且自蔽的凡夫俗子使礼教成为杀人的工具。进言之,一切外在的礼制,只有当其扬弃自身时,才具有肯定的积极的否定意义,教化的本质在此。如果非要以外在的礼制压制生命的成长及其礼的本真的呈现,固然可能在黑暗的时代制造大量奴性的愚民和冤屈的烈士,甚至表现出某种死气沉沉的所谓和乐的假象,但因其根本违背生命的自然和人的本性,终必崩溃。礼崩乐坏,不亦宜乎!--这个地方,特别吃紧,可以说是拨开几千年思想迷雾的机关。由此不难领悟,学不到家,则所谓道统传承就会成为千古罪孽的根源。如若有子那样,只是讲礼讲和而不言仁本,可乎?学者深思。

〇 君子有礼,但,君子之礼不是用来拘人的礼器,而就是礼之自身,是以不变应万变,一举一动,待人接物,无不有礼,无非是礼,发乎仁爱,义之处宜而已,故君子无礼而恒有礼,无礼而有万礼,故可以方便,可以随俗,可以教化,可以成物之是,成人之美,此礼之为道也,仁之道也,仁道也。这才可以说是先王之谓斯为美者。先王,惟指仁者君子,切莫以为是统治者用来吓唬民众而设计假托的神鬼或现实中的偶像。明乎此,自当有所领悟而救有子之或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