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
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〇 夫子说:政者,正也。何谓正?自正而已;自正,故正一切,可正一切,能正一切;否则,不能自正,只好[正]他者以求私我之[正],此即流俗所谓的政。君子无外,一切皆是自己,无非是自正之政,故到一邦一国一地而必闻其政,不亦宜乎。闻政,诚君子必有事焉,既非求之,亦非与之,非要说[求],也是自求,所谓当仁不让是也。俗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意思亦相近。子禽不明,以为政是朝廷之事,与百姓何干?夫子既闻其政,则要么谋求干禄,要么名声在外而使君臣垂问,想不出别的可能,故其所问,不仅浅陋,且有一丝不敬。还是子贡聪明,无愧与夫子近处,虽也不甚明了,却有感受直觉,故说夫子之求之,不同于常人之求之,因为常人之求,无非功名利禄,绝非夫子所为。不过,子贡说: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可知他尚未心印夫子,而仅从夫子的言行表现猜度之。盖温良恭俭让诸端,无非是他者眼里的印象,固然是德性的显现,但给人以如此印象者,不见得就是有德君子。演技高超的奸滑小人,也能给人以类似的印象。且子贡所言之得之,亦与子禽同病。盖宇宙天地,天下苍生,莫非君子之政,悉在此心,岂是外得耶?又岂止于一国一邦?

〇 温良恭俭让诸端,即流俗所谓的德或德性,无非是一个人在他者眼里的道德表现,也是他者对一个人的表现的道德判断,所依据的是一套支离有限的伦理道德规范。我称之为表德,而将本真之德,即德之自身,称为性德。性德,固有而不可失,人皆有之,天性(或曰自性)是也,要在觉仁而自明,则自明之性德,名曰仁德;仁德无分,万德俱备,苟遇人事,随宜发明为义,故在他人眼里,有温良恭俭让诸端。性德与表德,乃是截然不同、绝对不遇的东西,非此即彼,一翕一辟,一觉一迷,不可将表德当成性德,反之亦然,亦不可将两者视为一对不可分离的知性-理性的概念范畴。性德惟在自明,是活泼泼地;表德乃是他者之规,是冷冰冰的。常人为知觉见识所蔽,不仅混为一谈,且必然以表德规定性德,以为有所规定的表德即是性德,其实恰恰是否定性德的存在,而使性德不能自然成长,终使仁德不彰。这个环节,就是所谓的启蒙,虽为生命成长之初所必经,却可能是仁德之殇。学者慎之。

〇 朱子说:温,和厚也;良,易直也;恭,庄敬也;俭,节制也;让,谦逊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辉接于人者也。这是他者对圣人或偶像的由衷的吹捧,但与夫子无关。仁者君子,天性昭然,天命不违,自在放光,只是一个诚字,非是要在他者面前,得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