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庄子/逍遥游】小知大知,皆人知也,知所知而不知所以知,其知在外而蔽于所知,自以为知而未知知,是谓无明之知,知之无明,无自知之明也。蜩与学鸠,固不能知大鹏之所以高远,尚且有亲证的经验为参照,然则讥二虫为小者,又将何以为据?人之可悲,惟在有所知而蔽于所知,不能觉仁也。故小知不及大知云云,不过是人知之比,犹五十步笑百步,笑者更是可笑。要之,鹏蜩学鸠,小年大年,朝菌晦朔,蟪蛄春秋,冥灵大樁,凡此种种,无非名物,皆人自以为知也;必待觉仁,乃知一切皆此心发明,仁我化育,则鹏之为鹏,必水击三千而抟上九万,必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而蜩与学鸠非笑而讥之不可也,盖如此这般,万物遂自成其是,行其所行,知其所知,讥其所讥,悲其所悲,自然而已。既然,我当常乐,何以生悲?惟悲人之不仁而莫之助也,是谓慈悲,仁之至情。

002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逍遥游】宋荣子内外有分,列子犹有所待,似乎比那些效官行乡征国之士高明,其实一也,皆未觉仁故。至于乘天地之气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其无待乎?则乘者御者游者其谁?仁我也。游乎?化也,所以天地以成,六气以分,不可穷竭,此心也。

003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庄子/逍遥游】天下此心,焉可让哉?必自主自治。可让者,非天下也;让者,非仁者也。是故尧让天下于许由,不过是人编人信的神话。仁者不执名相,则尸祝何妨越俎代庖。所谓名实:名者,物也;实者,觉也。统摄而言之,仁也。

004 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庄子/逍遥游】无明之知,所以察察,情形仿佛黑夜里点起的一盏灯,周围的光亮及其映照的事物掩盖了无边的黑暗,此喻人之自蔽于知觉见识也。是故世人汲汲于所谓天下之事,浑然不觉天下惟此心耳,自己即是唯一当然之主,万物悉备,皆我所化;易言之,我本是上帝,造物之主,现在却自以为聪明地与自己的所造物争夺外在的所谓天下,岂非愚不可及?尘垢秕糠之陶铸尧舜者,即此之谓也。伟人如尧,或有直觉,惜未觉仁,故窅然丧其天下焉。

005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庄子/逍遥游】仁者不器,不用,所以能成物之是,成人之美,所以能成己之是,尽己之仁;此仁之至用也,自用也,是谓中庸。用大用小,只是用物,所用无非是大瓠和防裂膏之类的东西,则用大之拙,何异于用小之巧?皆人之比而自是也。所以,庄子之为书也,所言之旨,虽力破对象的分别(即事物的定义、概念或规定性,但事物性质的否定仍还是规定),仍执于知觉之蔽。人或以为迂阔,不亦宜乎。

006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庄子/逍遥游】树干臃肿,枝条卷曲,乃樗之物性,所以为樗也。匠人知而执之,所以不顾,自以为专家专业,而不知自己之迂腐不化也。倘若是无知顽皮的童儿或聪明绝顶如庄子者,则这棵大樗,可能不能自保。可知匠人之绳墨规矩,非即他人之绳墨规矩,人皆有自己的绳墨规矩。物之为物,不在对象,似乎物固有其性而不以人为转移,而惟是知觉之表象规定,此心之发明,明此即是知知,所以才有真知,是谓仁知,知知之知,仁之义也,我之化也。不然,必以为物性不易,外我独存,于是科学立法,专家当道,此非樗之幸,而是材之难,更是人之罪,仁之殇也。物之不夭于斤斧,岂能乞幸于人?物之于人,在人之以为有用,所谓价值是也,匠人或有以为无用者,所以樗能逃过一劫,然则庄子们却将使物尽其用,物之大难临头矣。故惟仁者能成物之是而无加于物。

007 子綦曰: 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庄子/齐物论】地籁,人之知也;人籁,人之用也;天籁,仁之明也。地籁人籁,众窍比竹,皆仁我所化,不外此心也。

008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搆,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庄子/齐物论】大知小知,皆是人知,非仁知也。仁知知知而至知,无非自知之明,何有大小之分?所以大知者闲闲炎炎,小知者间间詹詹,然则执于所知,为知所蔽,一也。大知自以为博学,小知专注于细微,自以为是,争辩不休,莫知其所萌,人间所以喧嚣也。已乎。已乎?必待觉仁,方可明乎自由,则万籁俱寂,廓然澄明,妙有自然。

009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庄子/齐物论】彼我总是对待而生,此源于自我意识的觉醒以及知觉的启动。这是智慧自身成长的必然,然则却是异化的环节。所谓彼者,就是知觉主导的现象-表象-对象化,即所有本已的感觉现在成为主体所感觉的现象全体即客体而反作用于主体,同时主体对显现的客体加以区别和定义,使原本参差可辨、错落有致但浑然一体而并无分裂的东西,以逻辑的原则,在知性-理性的切割下成为性质各各不同但又互相联系的名物之集合。比喻地说,就像一幅画被切割成无数碎块的拼图。然而这一切,也就是所谓的万物,都不过是此心的发明,仿佛在现象的表面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只有在人为知觉所蔽而作用于物时,物之自身才受到影响而发生改变。这就是暴力的本来面目,而杀戮不过是其极致的形式,且在根本上说,自弑而已。问题在于,执信事物外我独存的人此时还不能明白,因此不但不会停留于对事物的发现和解释,更是要改造事物,是谓造作;必待觉仁,才会明白一切乃我化育,悉备于我,无外此心,故无加于物之自身,是谓造化,生生也。与老子一样,庄子固已知人间的虚妄,但也没有自觉,仍停留于知觉所蔽的现象-表象-对象的异化世界,只是其人生的趣味大异于老子之明哲保身和以智谋世,而是走上了本质上可谓不可知论的离世反智的独善己身的不羁之路。所以老庄之道,也还是人道,非仁道也。

010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庄子/齐物论】所谓成心,就是知觉,就是知性-理性,就是现象-表象-对象的认识,就是科学知识,此智慧之本能也,人皆有之,所以为人。但,知觉只是智慧之智的一面,且是其自身发展的异化环节,仿佛浪子生涯,以为一切外在,执信知识而为之所蔽,只有穷极反己以至觉仁,方臻圆熟,从此廓然澄明,无蔽无碍,是谓仁觉,自知之明也。所谓无有为有,不过是知觉的逻辑推断;若是真无,其有何言?名之为无,即是有也。所以说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何故?不合逻辑也。要之,知觉以为事物外在而有其真理,私我独断,各执己见,故有真伪是非善恶等之辩,莫衷一是,人间所以嚣嚣,似乎掩盖了道的本来面目,其实不是掩盖,而是自蔽,盖所谓道者,不是藏在什么地方的宝贝,或是现象背后的本质,或是万物由生的历史性的抽象本体,那不过是知觉以为存在的某物在等着圣人贤哲去发现,而只可能是,而且就是我自己,仁也。所以,道惟仁道,必待觉仁。莫若以明,此之谓也。

011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庄子/齐物论】所谓物无非彼,是说物即知觉所表象之对象。所谓物无非是,是说物乃是知觉对所表象之对象的规定,有所规定所以为物也。所谓自彼则不见,是说物即我也,则何以见物?我所见镜中之我,非我也。所谓自是则知之,是说万物悉备于我,皆我所化,此心之发明也,此即知知,仁知,自知之明也,尔后可以有所真知,犹王阳明所谓良知也。但若不能觉仁而沉沦于现象-表象-对象的世界,则难免不陷于诡辩和虚无,诸如方生方死或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或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或因非因是,等等皆属此类。仁者不然,无生无死,无可无不可,无是无非,仁道自行,不违天性-天命,诚而已。

012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庄子/齐物论】指马皆物之名也,名之所系,即是物之规定,物之性质。规定即是否定,规定了A,同时也就规定非A。但以非A说明A,要比以A说明非A,更有启发性,在逻辑上更没毛病,此犹佛教因明学的遮诠法,说是即非。何以故?因为任何有限的规定都不足以固定一物,也就是说,物与物是相互规定的,除非能穷极万物,否则任何一物就是不可以规定的。所以,科学上有所谓证伪的方法,只要找到一个反例,即说明物之非物。这是就名相命题之真伪而言,还都是在语言上说事。若就名实论,则名之实总是指向某个对象的东西,如指之实总是这一根或那一根可名为指的东西,马之实总是这一匹或那一匹可名为马的东西。离了名,一切对象都无非是一个东西,虽似不同,其实无分也不可分,犹五脏六腑之于身体,其实一也,若把它们单独解剖出来,也就不成其为名物了,或者说,一切名物都是死物,是固定的概念。所谓东西,究竟说,乃是我的感觉所之,非在我外也,自蔽故以为外我而独存,而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此,执信名物之为真实。虽然,所谓天地一指,万物一马,所思还停留于一。何谓一?就是现象整体,作为思辨的抽象之物,仍是作为知觉的对象而在我外;必待觉仁,则知一就是自己,天地万物,无外此心,皆仁我所化,分实无分,是谓妙有。实,仁也。名,仁我之思,所以有言也。物,此心之明也,所以愚夫妇日用而不知也。

013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 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庄子/齐物论】所谓可乎可,不可乎不可,然于然,不然于不然,真正明白的,其唯仁者乎!此即义之为义,待人接物处事之当下所宜也。人则不然,蔽于见知故,要么执于两端,可即是可,不可即是不可,然即是然,不然即是不然;要么反求之,以不可为可,以可为不可,以不然为然,以然为不然;要么徘徊于可与不可、然与不然两端之间,虽不置可然,其实也还是可然,不得不可然,所以才说什么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仁者无可无不可,当仁不让,无然与不然,惟义是行,不违天性-天命,一以贯之,是谓必然,乃是自然。此仁之至诚也,天性所在,天命所之,是谓仁道,非由选择而别无选择,所以能成物之是,成人之美。《中庸》有言:不诚无物。此之谓也。人则不然,一切在外,择而行之,不择也择,于是有生之徒,有死之徒,还有一切听之任之,自暴自弃而自欺欺人之徒,自以为通达于一,其实只是用一,焉知庸之了义乃仁道自行,此用之所以为用,所以成其不用之用?庄子仍有所待乎,待于一也。

014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庄子/齐物论】若蔽于知见,人何异于狙?朝三暮四,确乎不同于朝四暮三,人自以为高明而笑众狙之愚,不知自己之愚,不可及也。呜呼。人犹沐猴而冠,其实都是同类,诚不如狙之无谋,之自然也。则圣人之和,其犹乡愿乎?

013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 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庄子/齐物论】未始有物,有物而未始有封,有封而未始有是非,等等,都是知觉对现象—表象-对象的认识,人为其所蔽,以为事物外我独存而有本质的普遍的真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指其指,争辩不休,殊不知一切都是自己的发明,且无外此心。比如,我知道张三其人,但我所知的张三只是我对这个人的认识而形成的综合映像,且在不断改变,与张三这个人自己,全然不是一回事,我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张三这个人究竟如何,也就是说,张三惟我所化,而不是我发现了这个人。故所谓物者,只是理,只是类,只是名相,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我的感觉:感觉感觉感觉,至于感觉是不是对客观事物的反映,则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提出这个命题本身已然在知觉的领地了。所以,根本上说,我即是上帝或造物主,一切皆在自身里面化育,其大无外,其独无对,其主无他,而悉备于我。此即仁觉的境界,自知之明也,必待觉仁而非知觉之能及。康德也曾提出所谓的自在之物或物自钵,谓超出知性-理性之界限而不能为其所认识,就像地球人永远无法看到月亮的背面,但这还是知觉的逻辑,名相的游戏,即把无穷的未知的黑暗归结为一个名物,一个符号,只是这个名物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所有宗教皆主张信仰这个恍兮惚兮的逻辑本体,或谓之上帝,或谓之造物主,或谓之真主,或谓之绝对精神,或谓之道,或谓之一,无论是非人格的理念还是经宗教家人格化包装的偶像,都是。这是人之为人的必然,无明故自蔽,故信仰,故繁名,故妄执,否则,一切人间的知识体系就会刹那间崩塌,确切说,消失,因为并没有什么自在之物,存在的只是明觉的自己--仁。所以,不仁之人,若要免于人间的沉沦,只有一条自救之路,那就是致仁。人而仁,即是仁道。

014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庄子/齐物论】有始无始,类与不类,此类说法,就像那位号称齐天大圣,一个筋斗云就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无论他怎么折腾,总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人见秋毫之末而以为小,也不想想对于秋毫自己,却是其大无外,含蕴一切,而泰山为小。人惜天才之短命,然对于天才自己,生死绝对而永生,彭祖不过八百。所以,知觉之见与仁觉之明,全然不是一回事,人即不仁,仁即非人。子曰:中下不可语上。又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皆此之谓也。无论是比之不比,还是不比之比,总是处在人间,自己与自己过不去。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难道他不知万物惟是一在自己里面所化生?一非一者自己,然则对于一者自己,始终是一,必一而己,必己而仁。

015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无弃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庄子/齐物论】六合,时-空也,此心之谓,焉有外哉?仁者所以不论,不可思议,惟自明也。六合之内,宇宙天地,众生万物也,皆我所化,悉备于我,此心之妙有,所以仁者述而不作。人则外之,必辩证以相示,务求私用,以显高明,安能息讼焉?所以,庄子之为书,虽苦口婆心,欲以示人以道一,其或未觉仁乎?盖所谓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云云,还是在大小之比上啰嗦。大小之大,焉足以与言大哉?大者,绝对之大,即大之自身;小者,绝对之小,即小之自身。仁即绝对,至大此心,至小仁我,大即是小,小即是大,当大则大,当小则小,自大自小,任大任小,可大可小,大小无碍,不妨大之亦不妨小之,是谓不违,自然。

016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若真在梦中,岂会如此说话?知觉之设譬而已。人有是非之见,所以有梦境与现实之别。仁者无梦,皆真也。何谓?真的是我的梦,我真的是在做梦也。

017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庄子/养生主】生也有涯,谓人终有一死;知也无涯,谓知识不可穷尽,此两者皆知觉之见。吾之所以殆,非是因我以有涯随无涯,而是我认识到并执信于以有涯追无涯这个所谓的表象之理,所以才灰心丧气。否则,诚如孔子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则何殆之有?况且,生果有涯乎?知果无涯乎?惟仁者自知,所以生生无死,知知尽知。所谓涯者,犹画地为牢,不仁之人自安于知识之蔽也,是之谓异化。人而不仁,则所谓保身、全生、养亲、尽年之术,人道而已,可聊以自慰,不足以亲证仁乐也。

018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庄子/养生主】人之养生,必杀生乎?人生如杀,人似利刃,生同解牛;庖丁自以为是的道,乃是杀牛于无形,可谓术之极致,却非仁道。何也?所杀在物,故必杀之。杀者,利之用也,加于物之自身也。则虽不割不折,游刃有余,十九年若新发于硎,必有其更乎,其与岁更月更,犹五十步百步,蔽则一也,何以自鸣得意?故惟仁者生生,一体同仁,亭毒化育,不养不杀,惟成物之是,成人之美。人欲解牛,仁则成牛,则能养生者,人耶?仁耶?

019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庄子/养生主】天命者,天性所之也,惟在自觉,不可貌相。故惟仁者有其天命。人则蔽于知见,以为命由天意,听天由命,不知天即仁也。则又安知泽雉不蕲畜乎樊中?猜度罢了,盖不知所见之雉即是我之化身,所以知其不愿被关进笼里。至于此雉之自己,他者焉能知之?此犹他者可以信我所言,不能体我所感也;其所知之我,非我也。

020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庄子/养生主】老聃真的死了吗?不好说。老聃自己也不说。人以为他死了,所以吊之,殓之,葬之。厚葬之俗,根源大概在此吧,即不能确知死者是不是真的死了,于是立法,验尸,哀哭,盛礼待之,以免以不死为死而担杀戮之责,更患死者阴间有怨而害阳生。此皆人之自蔽,是故只有人类才有丧葬习俗,因其有生死之见地也。秦失这一大段话,都是自以为是的猜度,若非老聃自己,焉知其思所愿?惟自知老聃乃我化身,则其未死,明矣。所以,仁者不死而终,人则必死而夭。明乎此,秦失只说一个然字,就够了。且何谓时耶?自然而已;则想哭就哭,想号就号,焉有蕲与不蕲?诚而已。所谓天刑,人之自蔽也;所谓悬解,觉仁即是。

021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庄子/养生主】指穷于为薪,知觉之喻也,谓执于私我之身,必有其穷,是谓物化。火传也,仁觉之喻也,则生生不息,不可穷尽,是谓化物。觉仁,即是以薪生火,故可薪火相传,是谓仁道。薪,人也,知也,物也;火,仁也,明也,神也。人而仁,即是薪的觉悟和重生,薪之为薪,必以火成其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