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仲尼曰: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庄子/人世间】先存诸己,即是觉仁;后存诸人,即是化物。不能觉仁,只是求物,焉能化物?德惟仁德,悉备于我,何以求德之名?是谓德荡乎名,故凡好名者,必缺德乎,其如乡愿,德之贼也。庄子说圣人无名,此之谓乎?知出乎争,知觉之知也,其知在外,非知知之仁知也。仁知,自知之明也,则无所不知,一无所知,无非义也,待人接物处事之宜,则何以有争邪?所以,名与知,皆凶器也,暴力之助也,必加于人而人必亦加于我也。名与实,乃风马牛不相及,何也?实在自明,名在知见。以名求实,犹缘木求鱼,刻舟求剑,不可得也。实则无名,自然而已,此所谓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

023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庄子/人世间】斋之为祀,所祭在外,此人之斋也。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谓心无所祭,无异演戏,祭之何益?自欺欺人也。仁者不祭,不祭是祭。何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即仁我,恒在此心而无所不在,是谓心斋,此仁之斋也;其无分也,无外也,无欲也,无作也,然则独然自在,真实不虚,澄明无蔽,无远弗届,妙有自然;所以无可无不可,无为无不为,无成无不成,无利无不利,当下行宜,无非义也。不得已乎?非也,惟当仁不让,不违天性-天命,诚而已。所谓一志,一体同仁也。庄子之仲尼,非《论语》之夫子也。

024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庄子/人世间】无戒无不戒而戒,是谓仁戒,惟不违天性-天命,成己之是,尽己之仁。人而不仁,以不孝求孝行孝,以不忠求忠行忠,以不德求德行德,所求所行皆支离为异己之物,焉可得哉?得即其非,则八戒十戒,无非外铄强加,所戒尚存,犹医家所谓治表不治里,戒又如何?不如不戒,穷途知反,庶几可以觉仁而臻乎至境。

025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庄子/人世间】所谓戒之慎之,只是人的克己功夫,旨必在致仁。则正惟自正,自正而正一切。所谓形莫若就,惟仁之义,义之宜也;心莫若和,惟自知之明,不为外物所动也。此两者,非仁者莫属。人蔽其识,私我欲使,利害为计,忧患不免,其心必因物而动,所以多奸诈之术,诸如喜怒不形于色,若即若离,表面附和,心里不服,阳奉阴违,欲擒故纵,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等等等等,皆人间世故之教,只是弄智,人而不仁,焉可以与言仁道哉?螳臂挡车之喻,人以为此物自不量力而笑之,不知自不量力的正是自己,更不知若在螳蜋自己,乃是率性而为,自然而然,若其觉仁而自明,必为仁螳乎,则当仁不让,杀身成仁,不违天性之命。要之,人蔽于知见,自以为高明而愚不可及,无非役物以足私欲,则福兮祸所伏,养必成患,爱必有亡。如此,蘧伯玉自以为是之言,是益于颜氏,还是害之?枉为人师也。要之,老庄之言,与业儒针锋相对,皆失夫子仁教之旨。学者自证。

026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庄子/人世间】文木之用,匹夫之用也,以其可为器物;栎树之用,圣人之用也,以其傍于社庙,免遭劈柴之用。倘若失去依傍,圣人的下场恐怕不如匹夫吧。只有人迹不至的深山老林,万物才可以全生,然则同归于寂,焉知其存?且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剥辱,干折枝泄,惟天性所在,天命所之,诚如子曰:求仁得仁,何怨?只有这株栎树,无用而求大用,只是苟且偷生,而自以为高明,不知那些没有社庙保护的同类早已作了最无用的劈柴。子曰:君子不器。圣人不然,以不器而器。

027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庄子/人世间】以不材自居以避砍伐之祸,此老庄之术也,无非苟且以偷生,此与业儒名利之求,皆非仁道。仁者既不逞能以求器用,也不藏拙以避人祸,中正义行,当仁不让,水火不避,化成万物,虽斩无怨,惟自强不息,一以贯之,不违天性-天命,成己之是,尽己之仁。老庄门徒和业儒子孙,尚不足以经验,更无从印可也。

028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庄子/人世间】人皆知有用之用,必也知无用之用,其所不能知者,乃是不用之用,非用之用,是之谓中庸。夫子德备,向来不以圣人自居,只是慈悲为怀,尽己之仁,则虽颠沛流离,人以为不堪,而能乐此不疲而无怨,无非成物之是,成人之美,明此则何以有已乎殆乎之叹?皆人之私度,人之自蔽也。山木膏火,桂实漆汁,乃至宇宙天地,皆仁我所化,悉在此心,人却外之,私顾其身,浑然不知寇煎伐割者所寇煎伐割的就是自己,自弑也。惟仁者自主自治,此心无外,天性昭然,天命不违,则迷阳郤曲固伤吾脚,何损仁道耶?所以子曰:君子固穷。又曰:吾道一以贯之。楚狂之歌,虽寄同情,惜其不能觉仁而心印也。已乎。殆乎。

029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庄子/德充符】仁者生生,所以无死,何也?所谓生死,人之见识,而生者死者皆是我也,则既生即非死,死又复何言?是故生死绝对而不遇,人以为变之大者,其实仁我常在,不迁不遗;实情倒是,宇宙天地,众生万物,皆我所化,无外此心,故任风云变幻,我自岿然,所以成物之是也。所谓审乎无假,即是觉仁,自知之明,亲证之印也。再如肝胆,只是分别知见,而肝胆惟是我之肝胆,焉可支离而割?设肝胆自以为肝胆,各行其是,我将焉存?此犹西医之解剖,是谓自蔽。必待觉仁,则一体同仁,焉可弃之如粪土?必也当仁不让,不惜杀身成仁,惟天性犹存,天命不违,德备无漏,则虽丧吾足,何怨何惧?故曰:仁者固丧。复言之,此仲尼,庄子之仲尼,非仲尼自己也,庄子之仲尼即庄子自己也,故知仲尼,庄子之仲尼,庄子,皆是我也。是之谓: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一者,仁也。

030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庄子/德充符】形骸之内,仁之德也;形骸之外,人之识也。仁者德印,人以貌相。可知子产之蔽之陋,诚不足与申徒嘉同学同游。虽然,申徒嘉还只是废然而反,尚未觉仁也。何故?仁者无辩,虽为兀者而人皆非之,不违仁道。

031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 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仲尼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仲尼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庄子/德充符】尊者,仁也,觉即自在,焉可失哉?人以仁为一物,欲以保之,所保非仁,得必失也。自蔽于知觉,以见识为真实,私我欲使,恣意妄为,彼此相加,此即是天刑,人生必经之劫难也。所以人皆天囚,无明而以为天刑之,其实是自刑,惟觉仁而自解。天,仁也,仁我也,此心也。

032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㹠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庄子/德充符】猪仔惊离死了的母猪,人以为其不见己焉,不得类焉,而其所以爱其母,非爱其形而爱使其形者,等等这些,都是知觉对现象-表象-对象的见识,除非觉仁,自己即是那母猪和她的孩子,才会明白这一切皆我所化而无外此心。所以,此仲尼说的猪母子,与猪母子自己,不是一回事,但同时此仲尼自己其实即是那猪母子,故能感其情而有知。猪母子如此,万物皆然。心外无物,物即是理,理即是心。无本乎?非也,只是无明,自蔽而不觉也。本即仁也,始终存在,就是自己,只因蔽于知见而不能自觉罢了。所以,人才会相信那位哀骀它一定是个才全而德不形的圣人,谓之未言而信,无功而亲,君托其国,还唯恐不受,但这都是人的猜度,一个想象出来的人物,寄托的乃是老庄家们隐蔽的野心,他们虽主张低调处世,如水一样,不争而就卑下,其实只是手段,其意乃是要以这种反众的策略引起人们的好奇和景仰,故弄玄虚罢了。因为人之为人,即在于执信其所见知,而重世俗功名,若无奇迹逸闻,焉能信之?相反倒是真正德全而无形的仁者,大抵不为世人所知,何也?庸言庸行,人必以为普通。所以,真正能和光同尘的,必是仁者。至于哀公之叹,可能不虚,但他只是据其位而为一国之人君,焉知仁者乃造物之主?

033 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庄子/德充符】德惟自明,形在知见,风马牛不相及也。仁者德备,故不执于形见,而化成万物。人必有所忘,欲有所忘,有所不忘,欲有所不忘。惟仁者无忘无不忘,忘无忘念,不忘非为不忘,自然而已,此所谓诚忘乎?所谓圣人,固游而不谋,然执于知约德工四者之知,其有所待也。惟仁者知知,无知无不知,无谋无不谋,无用无不用,无群无不群,唯义是行,不违天命。所以,在人看来,仁者必也有所知,有所谋,有所群乎?小乎?大乎?诚而已。

034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庄子/德充符】人,类之名,物之理也,谓之有情,只是人之属性,无情之实也。情,惟在具体的张三李四身上,这个人只可能是我,才可以经验,则情为何物?此犹医家固知患者之病痛,却不能身同感受,知情者非有其情也。虽然,这说的还只是人的私情,私欲之情,为物所役也,犹病痛忧患,所以老庄主张不以好恶而伤其身,然此乃驼鸟之举,因噎废食,人而非人也。必待觉仁,则一体同仁,廓然妙有,万物皆有情焉,生生不杀,是谓慈悲仁爱,情之至也。比如世之所谓仁医者,必与患者同苦痛者,所以自治而非治人也。

035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庄子/大宗师】不知知之所以知,焉可谓至?人知而已,且其所待者,亦人知也,即知觉之逻辑设定,以为非有此物不可为继,犹科学之公理,西哲之本体,则与其说不证自明,不如说无明所以不能亲证,只好将就自适,其实是自欺欺人。人类知识的大厦即是建立在无知的地基上,好在有其实用之效,人所以信之而求之不缀。但问题始终还在,自明者其谁?公设乎?本体乎?上帝乎?仁也!仁我之觉也!此心之明也!是谓仁知,知知之知也,至之知也,知之至也。要之,凡异己之知,现象-表象-对象之知,皆为人知,知觉之知,非仁知也。老庄知否?夫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是之谓乎?

036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䪻。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庄子/大宗师】真人,仁者乎!真知,仁知乎!若是,则人焉知?所以,此类有关真人真知的描述,固然美妙动听,不过是人无奈的想象,无非由此推彼,由阴及阳,由今立古,由现世想到来生,由地狱的经验向往天堂的理想,以为存焉而祈求之,以梦境之有补现实之缺,聊以在苦痛的挣扎中获得一丝安慰;作为对照,或于人生略有小补,但更可能苟且偷安,自绝觉仁之机。要之,人之自蔽,即在于因知有限之人性而信仰无限的神性,不知人性和神性皆仁性成长之环节,神性乃仁性之圆成,而人性则是仁性的异化,是仁性的青涩的夭折的形式,于是停留于人性,而把知觉以为外在的神性拱手揖让,塑成偶像供奉起来,犹龙自甘为蛇类而不知自己之天性-天命,坦然沉沦于泥涂世界。呜呼。人既非真,何来真人?惟有仁者,在乎自觉。则其好之也仁,其弗好之也仁;其一也仁,其不一也仁。仁之一者,仁我也,自明也,自在也;仁之不一,此心也,知化也,成物也。独然无外,自主自在,澄明无蔽,含蕴化育一切,成己之是,尽己之仁,是之谓仁者。

037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庄子/大宗师】鱼困涸泉,相呴相濡,若在江湖,各自畅游,皆其自然,何谓如或不如?焉知忘或不忘?皆人之自比也。仁者无可无不可,是尧则尧行,是桀则桀行,焉会在意他者之毁誉?惟仁道自行,诚而已。人则蔽于知见,是是非非,虽忘不觉,如何能化?大抵如驼鸟,装聋作哑,装疯卖傻,明哲保身罢了。难得糊涂,此之谓也。

038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庄子/大宗师】人之谓善,必有不善焉,比而不周也。此善乃及物动词。必觉仁乎,则生生无死,是之谓善,非及物也。仁即至善者,故无不善,生固善而善之,死亦善而善之,万事万物,皆善而善之,人以为不善亦善,是谓善善,成物之是,成人之美也。孟子说性本善,老子常以婴儿比,即是在仁之初说,但未明仁性有其成长,必经人而不仁的异化环节,反固定其为一先天抽象之物,佛教也喻之以明镜,而荀子则主张性本恶,盖其着眼于人间之实情也。诸子执于知见,拿赤子和成人说事,惜不能亲印此心,一体同仁,所以几千年来,徒子徒孙各执一端,为善代言,争辩不休,奈何?惟夫子有言:不知生,焉知死?我续之:不知生,焉能善生?不知死,焉能善死?

039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庄子/大宗师】见有情有信而无形,所以推断必有强名曰道者存焉,此知觉之能事,逻辑之必然也。所谓透过现象看本质,就像俄罗斯套娃,翻到最后,只是虚空。现象之本质,无非本质之现象,现象背后一无所有。何也?现象乃我感觉之全体,感觉感觉感觉,犹川流变动不息,此心之基底也,知觉之表象即奠基其上,犹此心的上层建筑,也如夫子说的绘事,欲以标记固定,以免随波逐流也,无明故以为外在,执信知见而穷于发现,正所谓苦海无边也。必待觉仁,方知这一切无外此心,皆我所化,不然同归于寂,亦复何言?倘若蔽于知觉,以为一切身外,此即孟子所谓的放心,必为生存而疲于奔命,此人之常情也。要之,道,本根,太极,皆仁之谓也,无明故多名而异名,各推其是故,明则自在。宇宙天地,众生万物,三皇五帝,神鬼古怪,人苦苦求索而叹为观止,可比蜩与学鸠之议鲲鹏,哪知造物主即是自己,一切皆是自己,如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皆吾身也。

040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 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庄子/大宗师】人皆可为仁者,惟在觉仁。所谓圣人,人以为圣者,亦人也,不足以与言仁道。仁者无外,此心悉备,化成一切,含蕴宇宙一切法,事物所有理,人类全部史。若在所谓圣人,外天下,而外万物,而外生,而朝彻,而见独,而无古今,而不死不生,最后无非是行尸走肉,则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以头触柱,变成傻子就是,又哪来这些说辞?不过道听途说罢了,则色若孺子者,不过是一具涂漆的偶像。至于所谓撄宁,谓在变化中保持安宁,则除了变化者自己,还会是谁呢?

041 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庄子/大宗师】得非得,失非失,得得失失,何怨?是之谓时,时则顺也。哀乐,人之情也;无哀乐之情,非人也。唯人外而执之以是非,好欲求之,恶欲拒之,患得患失,所以妄也。必待觉仁,则无外而自然,一体同仁,是谓仁乐;则感通化育,哀哀而不哀,乐乐而不乐,是谓慈悲,此仁者之至情也。则所谓哀乐不能入者,其为何物?

042 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庄子/大宗师】妻子环而泣之,何错?人之自然也,而子犁叱之,即显老庄之陋。仁者无加于人,故能成人之美,成人之死亦成人之悲,任其自然也。且所谓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云云,无非听天由命,犹愚夫妇之自慰,焉可以有道者自居?遑论生死之善。夫大块者,仁也。生老病死者,人也,人之见也。无明故听命于天,浑然不知天性-天命,所以必死,仁之殇也;必待觉仁,即明仁我即造物主,生生不息,焉有不祥?

043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 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庄子/大宗师】仁者圆以明,方以知,无外此心,是谓仁知。方有内外,人之知也,以知为内,不知为外,皆外之也,是谓自蔽。且方内焉知方外?方外之游者,必在方内矣。所以,此丘之陋不在使人往吊,在此。所谓天之戮民,人也。蔽于知,以天为主,是自甘为奴也;不知天即仁,是自弑也。所以,人而不仁,仁之畸也;畸者,仁之异化也。人皆畸人,觉仁乃正。故曰:仁无小人,人无君子。

044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庄子/大宗师】既自称如梦者之未觉,何以知孟孙氏如此这般?这是人的通病,以所知对象为离我独存,不自觉地为异己者代言,人皆不能免也,除非这位仲尼明白自己评论的孟孙氏即是自己,则又何必托他言他。庄子说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以和天倪,其实都是自己说自己的话,寓言中的事物,重言中的名人,都是自己的化身。所谓天倪,仁之谓乎,无明故谓之天倪,自然的意思。问题就在这,人之所谓自然,自然就是自然,只是空洞抽象之名,恍兮惚兮之物,于是就用无穷的想象填充之,人间所以纷乱嚣嚣也。惟觉而仁,则天性昭然,天命不违,一以贯之,成己之是,尽己之仁,这才是自然的本来面目,是谓仁道,自然之明也。若仁者如孟孙氏,哭不哭,戚不戚,哀不哀,无非义之情,情之义也,诚而已,岂会如人墨守陈规,亦步亦趋,做给他者看?且如青云之上的鲲鹏听不见草间麻雀的叽喳,仁者也不会在意人间的是非议论,惟至情所之而发为诗言。诗,仁之言乎。

045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齐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庄子/大宗师】许由所谓仁义,非仁也,故也非义也。仁即明觉的自己,义即仁之行宜,感而遂通,故惟自明,不可思议,非知觉之可见识也。然则知觉必欲知仁义为何物,必预为设定而表象为支离之物,曰仁曰义。所以,知觉之所谓仁义,乃仁义之异化,不但不是仁义的本来面目,而且恰恰相反,正是对仁义的褫夺和遮蔽,即以仁义之规定取代仁义,犹缘木求鱼之鱼,制止仁义之自觉也。呜呼。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此之谓乎!然则道惟仁道,人而不仁,是故老庄之徒奉所谓大道者为宗师,其与主张所谓仁义的业儒,可谓半斤八两,难解难分,不可一世也。

046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 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庄子/大宗师】呵呵。忘犹未忘,莫若自明;同非同之,惟一体同仁;化非物化,而是化物。要之,老庄之为言,虽主张堕肢体而黜聪明,但那只是要人如此,自己却卖弄聪明,无非自保其身,如此安能印夫子之心?

047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庄子/大宗师】命惟天命,天性使然,必待自明,犹一棵草恍然明白自己原来是这一棵草,且只可以是这棵草,且不能超出自己,明白以前曾恋羡不已的自以为更好的玫瑰等物乃自己所化,无外此心。则此草即是一棵仁草,必一以贯之,自强不息,成己之是,尽己之仁,是谓天命,统摄而言之,曰仁道自行。人之不同于草,在于有一点灵明,且有其成长,必待知穷而反,自觉而仁,智慧才臻圆熟。故曰:知即人,觉则仁。人命由天,仁有天命。或问,草为何物?其实草即是我,否则我安知草有没有灵明?万物皆然,是谓一体同仁。

048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庄子/应帝王】仁者化物,非以胜物,也非役物伤物,惟成物之是,故德备而无得,真实不虚,是谓妙有,非镜也。

049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应帝王】浑沌,一也,仁之初也。人,己也,仁之丧也,是谓无明,蔽于知也。然则非为人不足以觉仁,觉即仁。浑沌之死,自弑也,非儵忽之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