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乾,元亨利贞。【周易/乾卦】乾,仁之象也;仁无不善,故曰元亨利贞,四字一也,不可分析,至善之谓。

002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周易/乾卦】元,仁之自身也,亦仁之初也,亦仁之始终也,亦仁之成也。天,此心也,仁我之道场也;凡宇宙天地,众生万物,天下国家,等等,无不是仁我自化于此心,犹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之于私我之肉身也。自蔽而信以为外我而存,所以为人也。人而不觉,仁之殇也。

003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易/乾卦】健,生生不息也,此喻仁者天性,所以自强,不违天命也。

004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周易/乾卦】元,浑然归一,无明乃己,明觉则仁,至善者也;含蕴化育一切,所以亨通无碍,成人成物;中正刚直,所以一以贯之。

005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周易/乾卦】龙之隐,只是肉眼不能见,故非常人之所谓隐。犹人有黑夜,岂是太阳也与之同歇?且仁者无外,自行仁道,化育一切;宇宙天地,众生成物,人类世界,恒其显也,何隐之有?常人蔽于见识,恍兮惚兮,若有存焉,故以龙名之,虽非俗物,仍还是一想象的东西。仁者不以龙自比,所以为真龙也。真龙必隐,潜龙之谓,潜于知觉之现象也。故曰:仁之隐,人之蔽也。

006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周易/乾卦】人以为悔也。仁者自主无外而无人以为之位,自行造化而无人以为之民,自治皆备而无人以为之贤辅,皆在此心也,惟中正刚直,一以贯之,人也必以为亢乎!子曰: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仁者中正刚直,不违天命,其进退存亡,无非义也,何悔之有?人谓之亢龙,不亦宜乎!不亢不足以为真龙也。

007 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周易/乾卦】极赞仁者之辞也,无以尚之。毛泽东在《纪念白求恩》一文中说: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这是关于仁者最好的俗解。何谓俗解?人之见也。仁者只是自然。

008 君子以厚德载物。【周易/坤卦】仁者以德化物成物。

009 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周易/同人卦】惟仁者一体同仁。

010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周易/系辞上】所述一切皆知觉(知性-理性)对现象--其实是自己的感觉--的表象(即认知活动),分别类聚,辩证相关,万物遂各成其是(相互规定也)而为理之体系(即所谓科学);只是常人蔽于见识,不能穷理知反而觉仁,信(迷执也)以为对象之物(物即是有所规定的对象)离我(私我)实存,不知一切都是自己(仁我)的造化,此心之发明,其实一也,悉备于我也。故曰:乾,仁道也;坤,人道也。虽然,乾坤一也,不可并置配对而拘泥于现象之二分:乾,仁之自明也;坤,仁之异化也;余六十二卦介乎其间,皆仁之变也。

011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周易/系辞上】易,非《易》也,一也,己也,仁也,无明故谓之易,人之推测也。天地之道,惟仁道也,所以有天地,仁道之化也。天文地理,不在仰俯之间,此心之显也;俯仰者,人也。精气游魂,鬼神情状,乃至宇宙之因,天地之源,万物之理,无外此心,皆仁我之所化,所以知周而济天下,成物之是,成人之美也。乐天,仁者自安天性而不违天命,是谓知命也。故惟仁者自爱而爱一切,仁即爱也。一切不外此心,何过之有?过即改之,复归中正,则无过矣。神,仁我之谓也,犹基督教之上帝,伊斯兰教之真主,非是一物,不可思议,只在觉仁,是故无方无体。体用之辩,人之思也。

012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周易/系辞上】一阴一阳,现象之道也,人道也,非仁道也,所以惟仁者可以继之成之。何也?仁道,真谛也;人道,俗谛也。仁道不明,人道即乖;真谛既明,俗谛亦真。所以仁者见之谓之仁,心印也;知者见之谓之知,人之知觉思虑也。所以仁者必隐乎世,仁道必蔽于人道,故谓之鲜矣,乃因人所不可见识,不可思议也。虽然,仁道自行,所以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此中庸之谓也,其唯仁者乎;含蕴化育一切,诚乃至富者也;自强不息,德无止境而又囊括也。易,仁也,所以生生,乾为之象;人欲以效法不测之神,故卜筮以决,浑然不知所效者、所效之法和效法者都是自己,是故坤之为象,正是异化之世界,人类之社会;倘若不能觉仁而神,则必如《金刚经》所说如梦幻泡影,不可得也。所以仁者不占,且惟仁者可以占,能占;何谓也?无非亭毒化育,成物之是,成人之美。故曰:乾因坤显,坤以乾成;乾坤和合,仁道之行也。

013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周易/系辞上】易,仁也。言其中正刚直,仁我也,所以大生,生之为生也。言其广大无边,此心也,所以广生,开合之间,万物生焉。

014 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 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周易/系辞上】仁者惟居此心,言无不善,行无不义,非欲加诸于人也。人之应与不应,荣辱之加于身,非仁者所患也,自新而已。言行惟诚,此仁者之慎也。枢机者,思虑之环节,曲矣。而天地不外此心,天地动则有言,非以言以动天地也。

注:对比《论语》,《易传》恐非孔子亲作,其中子曰也不必是孔子亲言,其所谓君子者,亦非觉仁者,人而已。

015 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周易/系辞上】圣人之道,人道而已,只为人间实用,非仁道也。仁者唯义,感而遂通,所以子曰:不占而已矣。然则仁者必也思乎,其思在造化,在成物之是,成人之美。所以仁者非有为也,非无为也,自为而已;其静也明,其动也化。仁即神也,乃天下之故。

016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 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周易/系辞上】开物成务,不外此心,无非义也,此仁者之行也,则何求于蓍龟之占?无明故以为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爻之义易以贡,不知神即仁我也,知即造化也,义即通宜也。所谓神武而不杀者,其唯仁者乎!仁者无敌,当仁不让,杀身成仁,所以无畏也。圣人者,人以为圣也,不必仁者。仁者不以圣人自居,只是慈悲处世,退藏于密,无加于民而与民同患也。

018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周易/系辞上】易即是太极。程子曰:无极而太极。可谓先贤之善言太极者也,然则尚未究竟。浑沌自是无极,犹赤子之酣睡;知觉而有太极,是常人之察察,世界所以嚣嚣;觉仁则复归无极,此才廓然澄明,妙有自然。是故太极而无极,太极方成其之是,必待自觉故,则宇宙天地,众生万物,无一不是太极,皆仁我所化,皆是自己也。

注:《系辞》所述还是知觉之见识,即以宇宙内个体的视角观察现象而表象之,必囿于二元边见,此非仁者之全体自觉也,必反求诸己以至觉仁。

019 《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周易/系辞上】天助者,自主自治也,其凶亦吉,不利也利,是故仁者无患常人之吉凶祸福。尽者,悟也,明也,通也,印也;所印不在书,亦不在言,故庄子说得意而忘言,得言而忘书。且仁者为言,诚不得不言,仁之动也,心之情也,诚而已,非在取信于人。欲使言见于人者,恐只有所谓圣人吧。所以,圣人者,其犹人之乡愿乎,仁之贼乎?常人崇之,仁者耻之。何以故?人皆应觉仁而为仁者,成己之是,尽己之仁,何苦要步趋于圣人之后,为法术所蔽?

020 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周易/系辞上】乾坤,易之镜乎?镜中之易,仁之影像也,自蔽故以为易,此知觉之迷执,人所以为人也。《易》之为书,乾坤六十四卦,只是觉仁之媒介,若信以为真,拘泥于此,必自蔽而沉沦。《系辞下》曰:《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此之谓也。所以,形而上之道只可以领悟为不可见识-可见即非,不可思议-思议则乖,必待自明的自己,仁也;是则道惟仁道,此外别无所谓的道,若有也都是表象之物,即有所分别、有所规定的可用之器,无论是可感之形而下的实物,还是可思之形而上的概念,皆是。如此,谁是那分别者、规定者和用者?

021 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周易/系辞下】贞,正也;一,仁也。

022 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周易/系辞下】何思何虑?致仁而已,则屈伸往来,任其自然,何思何虑?一切皆在此心,皆我所化,皆是自己。然则智慧之成长,必经知觉之异化,以至穷极而反,否则不能觉仁;但若为思虑所执,为现象-表象-对象所蔽,则必役于物而沉沦尘世,不能自安也,此正是人间之苦情,有所思而不能无思,有所虑而不能无虑也。所以,仁者有命,常人有死,虽同归于一,却有明觉与自蔽的不同,常乐与烦恼的异境,圆成与夭折的歧途。然则人既生为神灵而不能觉仁,岂非连禽兽草木不如,何堪为人?辜负天命,罪莫大焉,万劫不复,没有侥幸。此乃人之所必思必虑者也,致仁而已。

023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周易/系辞下】安危,存亡,治乱,若是相待而立,则皆非,现象之见而已。必在安-危中求绝对之安定,在存-亡中求绝对之存在,在治-乱中求绝对之大治,则无非反求诸己,以至于仁。故曰:惟仁者自主,自在,自治,则不但身安而国家可保,且宇宙天地,众生万物,一切可保也。何也?不外此心故。所以惟仁者可以生生,可以安安,可以存存,可以成成。

024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周易/系辞下】几,物与物之间的那个间也,所显现的正是绘事后素的那个素,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透露的正是仁之真也。虽然,能知几者,其唯仁者乎!几,仁之动也;见几而作,义之行也。

025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耶?【周易/系辞下】若是门,入则不返也。乾坤,易之镜乎,则照镜者其谁?

026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周易/说卦】蓍草之法,仁我所化也,不明故以为神明之幽助;天地之数,阴阳之变,万物之理,等等,皆然,不觉故信以为一切外在,其实悉备于仁我,不外此心。然则必待穷极而觉仁,犹百尺竿头,于进无可进处,更进一步,或犹苦海无边,猛然回头,方悚然去蔽,恍然明白:道惟仁道,仁我之由,天命也;德惟仁德,天性自成,仁之实也;义,自有之理,感而发明也。所以,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者,其唯仁者乎!

027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周易/说卦】神也者,仁我也。

028 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为书,不以易为己,不可也。以易为天地之变化,不以易为己之变化,不可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慈湖遗书/己易】先贤之明易者,似唯杨简一人。然则,己与仁,不可混也。

029 吾未见夫天与地与人之有三也。三者,形也。一者,性也,亦曰道也,又曰易也。名言之不同,而其实一体也。【慈湖遗书/己易】天地人者,知觉之表象也,实乃仁我自化于此心。无明故多名,而为之蔽,觉仁则一也,己也,仁也。故曰:易而一,一而己,己而仁。

030 夫乾《彖》之言,举万物之流行变化,皆在其中;而六十四卦之义,尽备于乾之一卦矣。【慈湖遗书/己易】确切说,乾坤六十四卦皆六爻卦体之变,犹蜥蜴之肤色随光影之变而变,而蜥蜴乃是这蜥蜴;人自蔽于知觉之见故谓之变,觉仁则自知他者之所谓变者,只是我自然之应,此即仁义之行也,犹蜥蜴显现不同之色,非欲取信于他者之见,此人之所以伪诈也。由是可喻,易之卦岂止于六十四?无限可分,分不可分,本来无分也。所以取固定之象数,无非启人以觉仁,而已。

031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礼记/曲礼上】礼,仁之行,义之形也。然世俗之礼,礼之器,礼之制也。仁之礼乃是从生命中活泼泼地生长出来,人之礼则是外在之制约,实乃礼之异化,非礼之礼也,故绝非一事,不可混为一谈。人虽遵俗礼,不必仁者;仁者不拘俗礼,但也不妨随俗,成人之美也。倘若不能觉仁,则与沐猴而冠何异?虽自别于禽兽,反不如后者之自然也。所以,《礼记》,启蒙之教也,非究竟之言。盖礼之为教,虽以启蒙为重,其旨必在觉仁,非是以礼制拘人蔽人,则弄巧成拙,必礼崩乐坏,有悖仁之性也。倘若人皆能自觉为仁者,则虽各有其礼,形貌有异,仁义一也,犹参差之大自然,百花齐放,是谓大同。学者必反求诸己。

032 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礼记/曲礼上】太上贵德,谓仁之礼也;务施图报,人之为礼,礼制之从也。故曰:仁者义以成礼,常人拘仪为礼。常人所拘之仪礼,习而从之,仿佛表演,非发乎仁义也,而只是外在的特殊形式的律法规范,旨在维持统治者要求的人际关系的现象秩序,故虽亦名为礼,不但不是礼之真,且是对礼的褫夺;则其所尊者,不过是将不尊之本质加以固定而显为尊也,如视负贩者为负贩者,即负贩者之尊也,然则负贩者亦有尊乎?所以,礼制之下,尊严无存;人之礼,仁之衣也。故惟仁者有礼,一体同仁,不分贵贱,负贩者与天子无别,皆自己也。人若拘于礼制,必不能觉仁,遑论与时俱进,移风易俗,为天下式?

033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礼记/礼运】大道,惟仁道也。天下,无外此心也。所谓天下为公者,尚有私否?是则焉能为公?为公亦为私也。公私二分,公私相待,公必济私,私必取公。故公与私,非相待对立之表象概念;公乃私之自身完成,非公必私;私则人,公则仁。故唯仁者至公无私,天下此心,皆自己也,无非自治。所以,大同之理想,惟实现于仁者之心,不可加诸于人。诸如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等等,不过是人所能想象的大同,也不过是一种不可能在地上实现,反倒使人自蔽而为统治者利用的乌托邦,小康也许才是人类社会可能达到的大同。真正的大同,根本在于觉仁,成己之是,尽己之仁。此又何难?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仁即大同。是故大道何曾隐于人耶?自蔽不觉罢了。

034 故君者所明也,非明人者也;君者所养也,非养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故百姓则君以自治也,养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显也。【礼记/礼运】若以仁一字代君一字,或可自明。注:陈澔认为明一字当训为则,效法之意,可参。

035 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礼记/礼运】人情,非仁情也;人义,非仁义也;人心,非仁心也;人之利,非仁之利也;人之礼,非仁之礼也;所谓圣人者,非仁者也。仁,人之觉也,人之明也,人之成也;人,仁之蔽也,仁之夭也,仁之殇也。呜呼!

036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故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窍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而后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阙。五行之动,迭相竭也。五行、四时、十二月,还相为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礼记/礼运】人,仁也。所以,人是非人之人,不能觉仁故,枉称人也。仁者才是真正的人。盖觉之为神性,乃人性之核,智慧之实,然人却蔽于其知觉之欲,还自以为高明以有别于禽兽,实弃神性而奉之为左右自己的天或神,甘为其奴且不知羞耻,此人之大沉沦也;则其为天地之心,也犹人身之心脏,浑然不知此心乃仁我造化,含蕴天地,无远弗届,一切皆备也。呜呼!

037 发虑宪,求善良,足以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礼记/学记】学之了义,觉也。学而不能觉,学之未竟,焉可化民成俗,必乖乎?仁者自治,即是化民成俗。何以故?民自化也。

038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礼记/学记】人不觉,不明道。知道之道,非仁道也,只是外道。且王者之所教所学,旨在君民,为其私也,制器而已,非在造就仁者,即真正的人,真正的王者。

039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礼记/学记】教之究竟,诲而启也,化也;学之究竟,悟而觉也,致仁也。必待觉仁,则大明至道惟是仁道,天性所在,天命所之,非外道也;然后自知宇宙之妙有,皆其自然而发明于此心,悉备于我也。教学相长,非异己之执迷,惟反求诸己,自悟而明,其惟思乎。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此之谓也。

040 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礼记/学记】人之失,犹人之病,必其自救乎。教之善在启人自救之性,以改过自新,则无非致仁。故惟仁者可救人之失,何也?人之失犹己之过,实是自救也。

041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礼记/学记】凡学之道,觉仁为难,是故凡师之道,不在学者之尊师,而在为师之仁;仁者不以师自居,知教之本在学,学之本在仁,而泛爱一切,所以堪为他者之师,而不求其敬而学者必以敬也。故师道尊严之说,实是儒家倡导之迷信,旨在强推其门户之说,欲蔽人之仁性也。师必因学,无好学者,则无良师矣。好学,仁之性也。好学即师,师必好学。故教之第一义,惟在致仁。世之所谓教育,人之教也,非仁教也。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学矣。此之谓乎?

042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礼记/乐记】声乃情之自发,音在人之闻知。人我彼此,则声音乖离,不能同情而一体同仁也。何以故?音,声之表象也,即所谓文者。故真知音者,其唯仁者乎!我之心声也。所以,仁者乐以自正,自治其情也。

043 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礼记/乐记】郑卫之音非乱世之音,乃乱世之声也。处于乱世,所以有乱世之声,非以乱世之音乱其世也。桑濮之音亦然,非以桑濮之音亡其国也。欲以音乐之制以救乱亡,岂非刻舟求剑,缘木求鱼?无非粉饰太平而已,治表不治本也。世乱国亡,岂是声音之过耶?惟在不能觉仁,仁政不施,仁道不行。仁者常乐,乱亡之音不能存焉。虽然,仁者闻郑卫之音而忧世乱,犹己之不安;闻桑濮之音而患国亡,犹己之若亡;忧患而不失乐之常,慈悲之谓,仁之情也。

044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致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礼记/乐记】音固生于人心,乐固通于伦理,倘若不能觉仁,则声音二乖,不能同情也,反不如禽兽之自然。则审声以知音,非真知音也,反为音之节所蔽,审音反为乐之理所蔽。何以故?声,仁之感也;音,仁之明也;乐,仁之情也;一于此心,乃本有之德,非可外得之也;得者非德,德者不得,不可混也。比之于政,自正自治而已。故人道之正者,其惟仁道乎,如此才可以自正好恶,非平人之好恶也。然则所谓圣人之旨,果如此乎?

045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礼记/乐记】感即动也,非感于物,而是感而成物,是谓化物;否则同归于寂,仁之息也,姑谓之静。执物以为感,人之知觉也,所以自蔽,故生好恶,私我欲使,为物所役,是谓物化,人亦为物矣。故曰:仁者化物,常人物化。仁道自治,人道乱世。所谓悖逆诈伪,淫泆作乱,等等,皆人之所为也。虽欲治之,也只是外治,治表不治里,必不可久也。根治惟在觉仁,此乃本己之事,不可强加也。

046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着,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礼记/乐记】同仁则乐,异己必离。离之礼,理也,非义也,虽曰相敬,也只是表面的功夫,与演戏何异?必伪也,此人之礼也。仁者常乐,所以有礼,发乎仁也。故曰:一体同仁曰亲,浑然一己曰爱。仁者自敬而敬一切,无尊卑之别,无好恶之私,贤不肖皆自己也,无非自新。此仁之礼也。仁乐乃至乐,胜之何有?礼发乎义,不失中正,离之何谓?要之,乐而生礼,非礼制乐也。颠倒如此,故《礼记》一书,常须作反面教材看。

047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礼记/乐记】礼由外作之礼,礼之制器,非礼之礼,礼之异化也。子曰:礼本于仁。人而不仁如礼何?都是这个意思。乐由中出,所以生礼,礼在化物,在成物之是,成人之美也,所以揖让,不与争也。盖万物皆备于我,皆此心之发明,皆我之所化育,则何争之有?是故礼乐,实乃乐礼也。所谓天子礼行,无非是统治者想用一套外在的礼乐制度强迫人民服从,以达到表面的和谐;这本身即是常人私蔽,非礼之举,虽有一定的启蒙价值,决不可停留于此,不然便是愚民,然则民岂可以愚哉?

048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 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辩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也;孰亨而祀,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礼记/乐记】一朝自有一朝之礼,有所损益,然则必本于仁道,此乃自发而约定俗成,非可以强行一之也;否则,迟早礼崩乐坏,必不可久也。以为天子可以为人民立法,以为人类可以为自然立法,皆人知觉之蔽,亦暴力之源,罪莫大焉。惟仁者敦乐而无常人私忧,礼以仁义而不妨方便,入乡随俗,成人之美。大王大圣,其谓仁者乎?

049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噍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律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礼记/乐记】仁者亦人也,不废七情六欲。仁与人之别,惟在觉仁与否。仁情不失中正,可以化物;人情蔽于现象之见,以为一切外在而为异己之物,则必因物而动,不能自正,随波逐流,故为物化,所以无常也。此乃本已之事,他者焉可一之?犹用器皿装水,虽显定型,不改其泛滥之性也,必使其自凝如山乎?礼制之利,只在天子一人,其罪却加乎众生,此仁者之忧也。何也?人皆天子也。所谓乐观其深,此之谓乎?

050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听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礼记/乐记】德者自发,而人见为端;仁者常乐,而人见为华。故人以华之见而推德之实,犹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其得焉是其所求之德?人之蔽莫过于此;西哲之形而上学,中学所谓体用之论,其病皆在此。至于所谓生民之道,乐为大焉,也是根本颠倒;民乃自生而非他者生之,故民自乐而非他者乐之,何况所谓乐之之术不过是用一套礼乐制度规范人民,犹一丸涂蜜的毒药,只能哄骗小儿,或使人的智慧停止生长而限制在知觉的环节,迷信而从。呜呼。礼崩乐坏,良有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