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 鲁迅全集/第二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共十八卷

2021-01-09 对于批评家的希望

久廬子按:每个人都有批评的权利,都可以批评,只要对自己的批评承担责任,而且最好能够觉悟而明白一切对他者的批评其实是对自己的批评。最好的文艺批评来自读者。那么,批评家是什么东西?就是横插在作者与读者之间,一群以批评为业的人,他们就像市场的操纵者,既给文艺扇风点火,也给文艺泼泼冷水。这类寄生者固有其中介的作用,但是好意吗?背后必是私意乃至恶意;且在本质上,他们作为中介者,其实是在作者与读者之间设置关卡,开辟出市场来;一旦形成气候,他们大抵与资本与政客勾连,不但收割作者和读者的韭菜,还要左右民意,参与到政治去。所以,文艺批评家与一切中介者无异,是一种可疑而且危险的职业,有良知的作者不会去当批评家,如果有所批评,也作为作者或读者发言,毋宁说,他贡献的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旁观者的指手划脚。一个优秀的作者,必也对所谓批评家抱有直觉的警惕,决不会入套而任其摆布,因为真正的作者乃是为自己写作,而不是制造消费品。只有二流的一心名利的作者才会依附他们。至于批评与审美理论,那是职业批评家的术数,就像犹太金融家的经济学。被批评家控制的文艺,文艺必定败坏。

 

2021-01-09 反对[含泪]的批评家

〇 (略)我以为中国之所谓道德家的神经,自古以来,未免过敏而又过敏了,看见一句[意中人],便即想到《金瓶梅》,看见一个[瞟]字,便即穿凿到别的事情上去。(略)我对于胡君的[悲哀的青年,我对于他们只有不可思议的眼泪!][我还想多写几句,我对于悲哀的青年底不可思议的泪已盈眶了。]这一类话,实在不明白[其意何居]。批评文艺,万不能以眼泪的多少来定是非。文艺界可以收到创作家的眼泪,而沾了批评家的眼泪却是污点。

久廬子按:倘若这位胡君生活在现在,他估计会哭死过去。不过,道德家也有批评的权力,也有哭的权力,因为道德家就是天生的批评家,不但批评作品,还要批评人。虽然对于文艺界,沾上他的眼泪是一个污点,但这也证明道德家批评家的力量,令作家惟恐避之不及,尽量不要引起他的注意。倘若勒令不准道德家发言,那倒显得文艺界的小气。只可惜,现在恐怕没有胡君那样的道德家了--假定他流的是真的眼泪,因为所谓的道德已名存实亡,或曰礼崩乐坏。这是必然的,因为流俗所谓道德,不过是一套道德规范,仿佛一只道德容器;真正的道德乃是每个人所自有,比如,一棵草必得成为[这]一棵草,就是这棵草的道德,孔子说礼乐本于仁,就是这个意思;但这棵草必得觉悟自己是[这]一棵草,否则只有在容器里才能显现道德的形状--所有的草都长得一模一样,这是道德家的道德。问题就在这,道德容器已经朽烂,而自己的道德又不能觉悟而建立起来,结果是人欲横流,道德家的批评也不再伴随不可思议的眼泪,相反,唤起他的或许是感动的情欲。

 

2021-01-08 [以震其艰深]/所谓[国学]/[一是之学说]/不懂的音译

久廬子按:何谓国学?最妥当的说法,就是中国或中国人的学术。它是一个整体,是恒新而自新的,与时俱进的。它不仅是自身的发展,也是不断吸收外域文化的过程。国学,这是中国人称呼自己的文化学术,任何国家都也有其自己的国学。所以,国学外别无所谓世界之学,国学即已含蕴天下之学。一切域外文化,若已译为汉语,或已传入中国,即已是国学不可截分的一部分,比如佛学,只有中国佛学,它是国学的一部分,因为经语言的转译和在中国的传播,即已发生[国学化],否则必死无疑。倘以国学区别西学,或以国学区别现代科学,则是画地为牢,自限尺寸,不但贬国学为一门特殊的静止的学问,且有切断龙脉--仁-道--的危险,因为几千年的文化学术,比如先秦思想,对当下和未来的中国都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与中国人的生活不能须臾分离,毋宁说,这是中国人所以为中国人的所在;全盘西化之不可行,原因即在此。若比传统文化为父母,则断无将父母与他人同列之理。此外,将国学归于所谓传统文化学术乃是不恰当的分类,因为一切文化学术都是当代的,但一切文化学术又是传统的,而且只有传统的文化学术才可以是当代的。否则,外域的文化学术必将取代传统的地位,犹器官移植,民族的元气必将耗尽,中国人的精神也将不存,此即灭种也。现在看来,[打倒孔家店]的运动只是政治的权宜,而[整理国故](其原则是[研究问题、输入学理、整理国故、再造文明])更具长远眼光,然则必也在革命成功、人民共和国成立并去除业儒之流毒、崇洋之心理、资本之幻想和科学之迷信后才能真正如此。至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说法,必须将[体]把握为自强不息的仁-道,而不是一套静止僵化的封建皇权政治宗法制度和教条体系,用也不是器物之实用,而是[体]的自学自新和自身发展。

 

2021-01-08 无题

〇 回去要分点心给孩子们,我于是乎到一个制糖公司里去买东西。我买定了八盒这[黄枚朱古律三文治],付过钱,将他们装入衣袋里。不幸而我的眼光忽然横溢了,于是看见那公司的伙计正揸开了五个指头,罩住了我所未买的别的一切[黄枚朱古律三文治]。这明明是给我的一个侮辱!然而,其实,我可不应该以为这是一个侮辱,因为我不能保证他如不罩住,也可以在纷乱中永远不被偷。也不能证明我决不是一个偷儿,也不能自己保证我在过去现在以至未来决没有偷窃的事。但我在那时不高兴了,装出虚伪的笑容,拍着这伙计的肩头说:[不必的,我决不至于多拿一个。。。]他说:[那里那里。。。]赶紧掣回手去,于是惭愧了。这很出我意外,--我预料他一定要强辩,--于是我也惭愧了。这种惭愧,往往成为我的怀疑人类的头上的一滴冷水,这于我是有损的。夜间独坐在一间屋子里,离开人们至少也有一丈多远了。吃着分剩的[黄枚朱古律三文治];看几叶托尔斯泰的书,渐渐觉得我的周围,又远远地包着人类的希望。

久廬子按:敏感如此,自尊如此,同情如此,责己如此,仁爱如此。

 

2021-01-08 为[俄国歌剧团]

〇 我不知道,--其实是可以算知道的,然而我偏要这样说,--俄国歌剧团何以要离开他的故乡,却以这美妙的艺术到中国来博一点茶水喝。你们还是回去罢!我到第一舞台看俄国的歌剧,是四日的夜间,是开演的第二日。一入门,便使我发生异样的心情了:中央三十多人,旁边一大群兵,但楼上四五等中还有三百多的看客。有人初到北京的,不久便说:我似乎住在沙漠里了。是的,沙漠在这里。没有花,没有诗,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艺术,而且没有趣味,而且至于没有好奇心。沉重的沙。。。我是怎么一个怯弱的人呵。这时我想:倘使我是一个歌人,我的声音怕要销沉了罢。沙漠在这里。然而他们舞蹈了,歌唱了,美妙而且诚实的,而且勇猛的。流动而且歌吟的云。。。兵们拍手了,在接吻的时候。兵们又拍手了,又在接吻的时候。非兵们也有几个拍手了,也在接吻的时候,而一个最响,超出于兵们的。我是怎么一个褊狭的人呵。这时我想:倘使我是一个歌人,我怕要收藏了我的竖琴,沉默了我的歌声罢。倘不然,我就要唱我的反抗之歌。而且真的,我唱了我的反抗之歌了!沙漠在这里,恐怖的。。。然而他们舞蹈了,歌唱了,美妙而且诚实的,而且勇猛的。你们漂流转徙的艺术者,在寂寞里歌舞,怕已经有了归心了罢。你们大约没有复仇的意思,然而一回去,我们也就被复仇了。比沙漠更可怕的人世在这里。呜呼!这便是我对于沙漠的反抗之歌,是对于相识以及不相识的同感的朋友的劝诱,也就是为流转在寂寞中间的歌人们的广告。

久廬子按:爱罗先珂说他在中国似乎住在沙漠里了。如果让中国的古人听见,他们会以为这个瞎眼的外国诗人无非是说,他的心如同一片沙漠。倘若他的心生机勃勃,何以会这样说呢?而且这样说,一定会让沙漠的朋友感到惭愧自卑,并使他的心也变成一片沙漠,或竟生起大恐惧和逃离的欲望,因为没有歌舞和接吻,美妙和勇猛的,没有花,没有诗,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艺术,而且没有趣味,而且至于没有好奇心,只有寂寞可以招待客人,虽然沙漠也有朝升与落日的美景。心如沙漠的人,到哪也会是寂寞的。而对沙漠有大恐惧的人,注定也会厌弃沙漠吧,尽管这沙漠曾是他的故乡。比沙漠更可怕的,大概就是这些对沙漠有大恐惧的人--只有心如沙漠的人才会如此害怕和厌恶沙漠,而他们原本应该是作为沙漠的生命而活着,而且一直顽强地活下去,直到沙漠变成绿洲。

 

2021-01-08 估《学衡》

〇 总之,诸公掊击新文化而张皇旧学问,倘不自相矛盾,倒也不失其为一种主张。可惜的是于旧学并无门径,并主张也还不配。倘使字句未通的人也算是国粹的知己,则国粹更要惭惶煞人![衡]了一顿,仅仅[衡]出了自己的铢两来,于新文化无伤,于国粹也差得远。我所佩服诸公的只有一点,是这种东西也居然会有发表的勇气。

久廬子按:何谓新文化?如果新文化指的是与中国和中国的文化全面地对立起来的那种文化,那么新文化其实就是西方文化,或者说是接受西方文化而对中国文化有大厌恶的中国文化人倡导的那种西方文化。这样就清楚了,当时所谓新旧文化的斗争其实是中西文化倡导者的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肯定的一概肯定,否定的一概否定,而不是作为中国人对中国文化的自觉的革新和扬弃。然则新文化的真正意义却应该是中国文化和文化中国人的自新,而不是自弑;也就是说,中国的文化应该具有常新的生命力,而这完全取决于中国人是否能够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否则,一切新文化都是旧的,死的。

 

2021-01-07 事实胜于雄辩

〇 西哲说:事实胜于雄辩。我当初很以为然,现在才知道在我们中国,是不适用的。去年我在青云阁的一个铺子里买过一双鞋,今年破了,又到原铺子去照样的买一双。一个胖伙计,拿出一双鞋来,那鞋头又尖又浅了。我将一只旧式的和一只新式的都排在柜上,说道:[这不一样。。。][一样,没有错。][这。。。][一样,您瞧!]我于是买了尖头鞋走了。我顺便有一句话奉告我们中国的某爱国大家,您说,攻击本国的缺点,是拾某国人的唾余的,试在中国上,加上我们二字,看看通不通。现在我敬谨加上了,看过了,然而通的。您瞧!

久廬子按:事实胜于雄辩,诚然如此。中国人向来都喜欢事实,而不是雄辩。相反,雄辩倒是西哲的大本领,他们最好说理,最强调理性,最爱玩弄概念,他们所谓的事实叫证明,也就是说,在一套主张下,无论干什么坏事,只要能[证明],都可变成他们想要的[事实]。对那种雄辩家,中国人称之为佞人。一般的中国人向来以眼见为实,耳听的都有怀疑,更不要说雄辩了,比如西哲高唱的自由、博爱、平等等等,言之凿凿,中国人多有怀疑,因为他们那时看到的是列强侵略掠夺欺压的事实。

 

2021-01-07 即小见大

〇 北京大学的反对讲义收费风潮,芒硝火焰似的起来,又芒硝火焰似的消灭了,其间就是开除了一个学生冯省三。这事很奇特,一回风潮的起灭,竟只关于一个人。倘使诚然如此,则一个人的魄力何其太大,而许多人的魄力又何其太无呢。现在讲义费已经取消,学生是得胜了,然而并没有听得有谁为那做了这次的牺牲者祝福。即小见大,我于是竟悟出一件长久不解的事来,就是:三贝子花园里面,有谋刺良弼和袁世凯而死的四烈士坟,其中有三块墓碑,何以直到民国十一年还没有人去刻一个字。凡有牺牲在祭坛前沥血之后,所留给大家的,实在只有 [散胙]这一件事了。

久廬子按:因收取讲义费而发起抗议风潮的学生,与不惜生命谋刺清大臣良弼和袁世凯的革命党人,岂是同等的事?更不必说生与死。同写在一起,听起来,与其说为三块无字碑下的烈士申冤,不如说是为冯鸣私人的怨屈。这样的写法,似乎要把风潮提升到学运的高度,这样冯也跃升到英雄的地位,同时北大也无异于专制的统治了。其实,无字碑一节倒是应该单独地好好发一通言论,可惜没有。至于[散胙]的说法,更是把所有人都一概贬尽。然则真正的志士决不会在牺牲前预备一份[分胙]的方案,也不会在乎谁来分食他们的尸体,何况更多的人是分不到祭肉的。我的想法是,不能指责大多数的沉默者,只要自己不再沉默。

 

2021-01-07 智识即罪恶

〇 报上有一位虚无哲学家说:智识是罪恶,赃物。。。虚无哲学,多大的权威呵,而说道智识是罪恶。我的智识虽然少,而确实是智识,这倒反而坑了我了。我于是请教老师去。[注:智识是罪恶是朱谦之所宣扬的虚无哲学的一个观点。他在《教育上的反智主义》一文中说:[知识就是赃物。。。由知识私有制所发生的罪恶看来,知识最赃物,即就知识本身的道理说,也只是赃物,故我反对知识,是反对知识本身,而废止知识私有制的方法,也只有简直取消知识,因为知识是赃物,所以知识的所有者,无论为何形式,都不过盗贼罢了。]又说:[知识就是罪恶――知识发达一步,罪恶也跟他前进一步。因为知识是反于淳朴的真情,故自有了知识,而浇淳散朴,天下始大乱。什么道德哪!政治哪!制度文物哪!这些人造的反自然的圈套,何一不从知识发生出来,可见知识是罪恶的原因,为大乱的根源。]]

久廬子按:且不管朱氏怎么说,智识即罪恶这个断语,却是无疑的,且智识的罪恶乃是根本的罪恶。智识之为罪恶,根在知觉的异化,即一切都成为与私我相对的外在的异己的现象-表象-对象,并以这外在的一切为真实的存在。于是原来浑然一己的天真遂沦为原子个体的私我意识,除了此身,原亦是我的一切现在都异化为异己之物,而为自家生存计,必私我欲使,趋利避害,交相征争,不可餍足,终无满足而徒叹虚幻或不竟。这就是一般的人生。所谓的罪恶,有二层意思:一是现象的罪恶,必与相反的善业相对,则恶有其善,善也有恶,而纠缠于阴阳辩证,聊以自慰,比如朱氏看到恶的一面,而先生则看善的一面,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二面,争论永无结果,而究其竟,则皆自蔽于知觉之见识,而不能反求诸己,启动觉性,使智慧圆熟,则一切问题自然不存。二是知觉本身,此乃智慧自身成长的异化环节,仿佛以镜中人为自己,也犹浪子生涯,背弃家乡,向着远方,以为有诗焉,这种情形就是孟子所说的放心,必致觉悟而能恍然原来一切无外此心,皆我化育,则天性昭然,天命不违,惟成己之是,而成己之是即是成一切之是而无加于他者。智识之罪恶,或谓知觉之罪恶,或谓理性之罪恶,本质即在于加诸于认识的对象而用之。用,就是广义的暴力,即以真理的名义要求一切他者,而其目的就在于私利;这也就是广义的奴役,使他者成为所谓真理的奴隶,物质的奴隶,金钱的奴隶,权力的奴隶,等等等等。一言以蔽之,智识的罪恶即使人类成为奴性之物,从而在人性中排除神性的内核,而在这相互为用、交相征利、彼此奴役的原子个体的异化世界,智识不但是暴力而且就是暴力的根源,不但是罪恶而且就是罪恶的根源,一切科学技术乃至于全部人类文化,本质上就是为这暴力和罪恶的发明而且就是为暴力和罪恶的功效服务的。--这当然是深刻的思想和觉悟问题--作为科学的西方哲学对此无能为力,非启动觉性而扬弃智识,不能明白。一般的人,自他睁开眼睛,总已为理性所主导了,对于现象的相对性和虚幻性虽能直觉感受,却莫名究竟而以为当然,故大抵择其一从之,虽不满现状而以为命焉。在蒙昧时期,积极的一方慢慢占了上风,所以有启蒙运动的发生;而在科学发达的今天,物质文明的危害已昭然可见,则否定的一面或将再度成为共识。这是人类的一般进程。人类,作为特殊的现象界,总显现为一阴一阳的历史,但作为生命自身,即我,则必反求诸己而能觉悟,庶几可致圆善而在光明中重返天真,这才是中国古圣的理想,只存在于觉悟者的此心,不能在地上实现而为一般的人提供庇护;这无非是说,一般的人必将生活在罪恶的世界,不免于死,不免于争,不免于争于死,他们都是夭折者--没有人是无辜的,也没有人可以幸免,因为他们本身就负有自己对自己无意识犯下的智识的罪恶。所以,只有觉悟才可以让自己获得自救和自赎--决不是如一般人以为的那样可以通过忏悔和祈祷请求万能的上帝来赦免来拯救--宗教本身就是智识的罪恶的产物。

 

2021-01-07 随感录66

〇 想到人类的灭亡是一件大寂寞大悲哀的事:然而若干人们的灭亡,却并非寂寞悲哀的事。生命的路是进步的,总是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自然赋与人们的不调和还很多,人们自己萎缩堕落退步的也还很多,然而生命决不因此回头。无论什么黑暗来防范思潮,什么悲惨来袭击社会,什么罪恶来褒渎人道,人类的渴仰完全的潜力,总是踏了这些铁蒺藜向前进。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灭亡的人们向前进。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人类总不会寂寞,因为生命是进步的,是乐天的。昨天,我对我的朋友L说;[一个人死了,在死者自身和他的眷属是悲惨的事,但在一村一镇的人看起来不算什么,就是一省一国一种。。。]L很不高兴,说,[这是Natur(自然)的话,不是人们的话。你应该小心些。]我想,他的话也不错。

久廬子按: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只有觉悟的人才会如此;否则,只能沿着有限--死--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下走。徒然地想象生命的路,想象人类的灭亡,是无意义的。只要我还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在往上走,那么生命或人类就决还没有灭亡而决不会灭亡,哪怕--其实是无谓的臆想--所有的人都沿着有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往下走。虽然,却有一种情形,特别危险,那就是对达尔文式或赫胥黎式进化论的迷信,似乎有着向上走的错觉,而实际上却是向下走,即通过践踏他人向上走,通过剥夺压迫他者,维持自己向上走的力量。切不要把野蛮错以为是生命的强力--那只是生命青涩的状态,不要自得于从没路的地方开辟出路来,因为生命的路就是生命自身里,而不是外面。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彻底消灭战争,而不是留恋于战争,通过战争来谋取私利;而当战争消亡之时,应该是所有一切都如其之是地活着,而不只剩下私我这一孤家寡人。这才是Nature,宇宙天地就在其中,众生万物就在其中,人类就在其中,我就在其中,而所有的一切又无非是我。

 

2021-01-07 随感录65

〇 从前看见清朝几件重案的记载,[臣工]拟罪很严重,[圣上]常常减轻,便心里想:大约因为要博仁厚的美名,所以玩这些花样罢了。后来细想,殊不尽然。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中国不要提了罢。在外国举一个例:小事件则如Gogol的剧本《按察使》,众人都禁止他,俄皇却准开演;大事件则如巡抚想放耶稣,众人却要求将他钉上十字架。暴君的臣民,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慰安。自己的本领只是[幸免]。从[幸免]里又选出牺牲,供给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渴血的欲望,但谁也不明白。死的说[阿呀],活的高兴着。

久廬子按:众人都禁止?这众人不过是俄皇及其臣工和帮凶们,决不会是俄罗斯的人民。老百姓连发言的机会也没有,看戏恐怕更没有份,当然也会少数大着胆子去看这刑场之戏,但是不是娱乐,难说,也许是去收尸罢。至于臣工们禁止,也不过说说--他们与太监一样,最了解主子的心思,只有俄皇才有权力,而逆着臣子们的谏议,方才显出皇帝的权力和英明。这不过是臣工们的奴才心计。至于巡抚想放耶稣,也不过是史上的说法;耶稣是非上十字架不可的,不然不足以成为万人敬仰的基督,这也不过耶稣的复活的障眼法,其实也是史上说说。而这众人又是谁呢?决不会是老百姓,据说是长老学者祭司之流,他们与统治者当然是一伙的。所以,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的做赏玩,做慰安,只有暴君和他的臣子和帮凶们,决不会是大多数的老百姓。说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说暴君的暴政,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恐怕有点含糊。臣民二字是决不能合起来的,臣是臣,民是民,臣则在君与民之间,这些人最可疑,也最可恨,比如几千年业儒的作为。暴君治下,臣子要比暴君更暴,那是一定的,因为要替主子办事嘛,又要维护主子的仁爱圣德的美名。而老百姓,只有幸免的愿望,除此之外,还能要求他们什么呢?老百姓--或者说国民性吧--的懦弱与无知是需要批判的,--这最容易,因为不会有多少老百姓知道,但,手中的匕首更应该投向那些暴君和更残暴的暴君的臣子和帮凶们,而且不要误中了想幸免的百姓而使他们作了暴君的牺牲。

 

2021-01-06 随感录62

〇 古来很有几位恨恨而死的人物。他们一面说些[怀才不遇][天道宁论]的话,一面有钱的便狂嫖滥赌,没钱的便喝几十碗酒,--因为不平的缘故,于是后来就恨恨而死了。我们应该趁他们活着的时候问他:诸公!您知道北京离昆仑山几里,弱水去黄河几丈么?火药除了做鞭爆,罗盘除了看风水,还有什么用处么?棉花是红的还是白的?谷子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草上?桑间濮上如何情形,自由恋爱怎样态度?您在半夜里可忽然觉得有些羞,清早上可居然有点悔么?四斤的担,您能挑么?三里的道,您能跑么?他们如果细细的想,慢慢的悔了,这便很有些希望。万一越发不平,越发愤怒,那便[爱莫能助]。--于是他们终于恨恨而死了。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不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却几乎全无用处。愤恨只是恨恨而死的根苗,古人有过许多,我们不要蹈他们的覆辙。我们更不要借了[天下无公理,无人道]这些话,遮盖自暴自弃的行为,自称[恨人],一副恨恨而死的脸孔,其实并不恨恨而死。

久廬子按:既有不平和愤恨,说明心还没死,血还没凉,虽或止于不平和愤慨而不能悚然觉悟,至少也证明这世上还有不平和愤恨,心还没全死,血还没全凉。倘若有人能喊出天下无公理无人道的话,总是对麻木者的一种提醒,至少对那些肇因者表达一种抗议。倘若要求他们若不能改造自己,就不要不平和愤怒,就不要出声,岂不就是不要不平和愤恨,不要出声?当然必须觉悟,但不碍不平和愤恨,不碍出声,而且只有感到不平和愤恨,只有知道天下无公理无人道,才可以有望于觉悟。但觉悟者总是少数,觉悟也不很容易。孔子虽说:欲仁斯仁至矣!但这是诲勉之语。所以,不妨不平和愤恨,不妨大声呼喊,这是每一个人活着的权力,或可稍稍抒泄自己的痛苦,虽可能这痛苦来自自己的蒙昧;倘若连这点权力都遭剥夺,或受人呵责,那么他们的不平和愤慨外,又多了一层同胞所加的怨屈。而且,能感到不平并因此而愤恨的,能喊出天下无公理无人道的,大抵不会是一有钱就狂嫖滥赌者,后者恐怕不会有真正的不平和愤恨--只需给点钱就可以舒坦,更不大可能喊出天下无公理无人道的声音来的。也许竟有这样的人--历史无所不有,以至于恨恨而死,那么也不必在他的尸体上唾几团吐沫,毕竟他有过不平和愤慨,喊过天下无公理无人理的口号。--总比那些虽遭遇不平却欣欣而活而无语的人,要好些。

 

2021-01-06 随感录61

〇 欧战才了的时候,中国很抱着许多希望,因此现在也发出许多悲观绝望的声音,说[世界上没有人道],[人道这句话是骗人的]。有几位评论家,还引用了他们外国论者自己责备自己的文字,来证明所谓文明人者,比野蛮尤其野蛮。这诚然是痛快淋漓的话,但要问:照我们的意见,怎样才算有人道呢?那答话,想来大约是[收回治外法权,收回租界,退还庚子赔款。。。]现在都很渺茫,实在不合人道。但又要问:我们中国的人道怎么样?那答话,想来只能[。。。]。对于人道只能[。。。]的人的头上,决不会掉下人道来。因为人道是要各人竭力挣来,培植,保养的,不是别人布施,捐助的。其实近于真正的人道,说的人还不很多,并且说了还要犯罪。若论皮毛,却总算略有进步了。这回虽然是一场恶战,也居然没有[食肉寝皮],没有[夷其社稷],而且新兴了十八个小国。就是德国对待比国,都说残暴绝伦,但看比国的公布,也只是囚徒不给饮食,村长挨了打骂,平民送上战线之类。这些事情,在我们中国自己对自己也常有,算得什么希奇?人类尚未长成,人道自然也尚未长成,但总在那里发荣滋长。我们如果问问良心,觉得一样滋长,便什么都不必忧愁;将来总要走同一的路。看罢,他们是战胜军国主义的,他们的评论家还是自己责备自己,有许多不满。不满是向上的车轮,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向人道前进。多有不自满的人的种族,永远前进,永远有希望。多有只知责人不知反省的人的种族,祸哉祸哉!

久廬子按:所谓文明人者,比野蛮尤其野蛮。这话大抵没有大错。因为野蛮的本性现在又装备了[文明]的武器,因而可以做出更野蛮的事来。倘因中国人不能回答人道是什么的问题,所以连引用外国人的话的资格也取消了,更不必说要直诉[文明人]的不人道,那么这才是中国人的人道么?--情形就像一个孩子在外面受了恶少的欺侮,父母不去与那欺凌者交涉,却把自己的孩子痛打一通,骂他为什么这么老实,还不许他哭诉;--情形又仿佛是,每当受压迫的大众抗议压迫者的没人道,却被当头怒喝,咄,你们懂什么人道?据说,人道不是天赋的,而是要各人竭力挣来。照这样的达尔文主义的逻辑,强权就是人道,那么野蛮人确实已为自己挣得了大大的[人道],而且还在不断地在培植保养。那些弱小的,只能[。。。]的,被欺凌的和被侮辱的,是不配享受人道的,也就是说,他们不是人,所以只好被[人道]奴役,即使[食肉寝皮]、[夷其社稷],也是活该。

 

2021-01-05 随感录59

〇 我们中国本不是发生新主义的地方,也没有容纳新主义的处所,即使偶然有些外来思想,也立刻变了颜色,而且许多论者反要以此自豪。

久廬子按:主义的真正意思,乃是自主之义,自主才能产生自己的义;一个不能自主的人,纵然天天给他讲一百种主义,每天还不重样,也不会产生他的主义,反倒让他受了种种主义的诱惑,今天当这种主义的粉丝,明天又做那种主义的马前卒,最后莫名其妙地死于另一种主义。所以,孟子说反求诸己,不管有多少主义,必须经过自己的消化,生出或化为自己的主义,于是就当然变了颜色,那是自己的颜色,果真如此,也许正是可以自豪的。当然更多的人,自己没有主义,自然也不可能真正明白拿来的主义,反被主义牵着,为主义摇旗呐喊,鼓动更多的没主义的人加入他的队伍,倘若如此,主义少些,也许更好。不管如何,真正的主义必不强加于人,而那种大力推广的主义,必有其背后的利害所在,而且总是针对没有主义的人推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真正需要的是每一位成员的觉悟,而不是新主义;新主义也必得为了每一个人的觉悟--即成为自主的人。倘若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觉悟者,自然不需要什么主义,或者说一切都有主义,如果那时还有主义,那么也不会很多,而且必定是始终能自新不已的常新的主义。至于中国是不是发生新主义的地方,难说,但有一个地方经常是发生新主义而且有着容纳新主义的海量,那就是学究们特别是留过学的教授们的书斋。

〇 新主义宣传者是放火人么,也须别人有精神的燃料,才会着火;是弹琴人么,别人的心上也须有弦索,才会出声;是发声器么,别人也必须是发声器,才会共鸣。中国人都有些不很像,所以不会相干。

久廬子按:新主义的宣传者打算向一个地方[放火]时,如果还要求那里的人早早准备好精神的燃料,以及适用的弦索和共鸣的发声器,那么这不仅仅是强人所难,几乎是摆出一副弥赛亚的姿势,要人做奴隶还要他先有做奴隶的愿望。这不会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所能接受的,宁可没有新主义,宁活在无主义中,至少还保持着某种尚未自觉的自尊。中国人向来有着丰富的精神的燃料,也有自己独特的敏感的心弦,更会发出地动山摇的雷鸣的声音,关键在于这外来的新主义有没有这个能耐,能点燃中国人的精神,拨动中国人的心弦,与中国人发生共鸣,更成为中国人的主义。这难道不是新主义所以为新的必得具有的力量么?倘若新主义的宣传者不考虑改进自己的产品,反倒说那里的人不配他们的主义,简直就是蛮夷的逻辑。这样的主义,不管多新,不要也罢。

〇 中国历史的整数里面,实在没有什么思想主义在内。这整数只是两种物质,--是刀与火,[来了]便是他的总名。火从北来便逃向南,刀从前来便退向后,一大堆流水帐簿,只有这一个模型。

久廬子按:这几乎是玩笑了。如果不了解中国和中国人的西方人,这样说还情有可原,因为其智慧的发展还处于知觉之自蔽的他们,对中国和中国人无非两种态度:一是不屑,一是惧怕,根在他们的好强与自卑,因为中国的文明和文化以及悠久的历史,即使最愚蠢的西方人,只要稍作了解,私下也是不能否认的,但因其蛮夷的心智和蛮力,所以要么掠夺,要么摧毁,根在狭隘和妒嫉。这通常是盗寇的一般心思。但,如果一个中国人,也这样说,那只有一种可能,错把西方当成天堂,误把西方思想当成万灵的丹药。虽然,中国确实长期处于皇权和宗法的统治下,业儒又以他们歪曲圣言而发明的精致的一套臣妾之术禁锢着国人的心灵,但这只是中国的历史演进中一个异化的环节。即使没有西方文化的输入,中国人迟早也会觉醒,而推翻压迫在头上的座座大山。这推翻的力量,不在新主义,自古就有,就蕴含在中国人自己的民族性中,源于中国的历史中。

〇 古时候,秦始皇帝很阔气,刘邦和项羽都看见了;邦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羽说,[彼可取而代也!]羽要[取]什么呢?便是取邦所说的[如此]。[如此]的程度,虽有不同,可是谁也想取;被取的是[彼],取的是[丈夫]。所有[彼]与[丈夫]的心中,便都是这[圣武]的产生所,受纳所。何谓[如此]?说起来话长;简单地说,便只是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满足--威福,子女,玉帛,--罢了。然而在一切大小丈夫,却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还被这理想支配着。大丈夫[如此]之后,欲望没有衰,身体却疲敝了;而且觉得暗中有一个黑影--死--到了身边了。于是无法,只好求神仙。这在中国,也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求了一通神仙,终于没有见,忽然有些疑惑了。于是要造坟,来保存死尸,想用自己的尸体,永远占据着一块地面。这在中国,也要算一种没奈何的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久廬子按:担心现在的人被[如此]的理想支配着,其实大可不必;只要自己的理想不[如此],就是对大小丈夫们最好的示范,让他们知道原来理想还可以比[如此]更好,不过也要他们各自以为好才好。对大多数人来说,现世的幸福生活,就是他们的理想,不然理想该是怎样的呢?除了家庭和睦子女出息,除了丰衣足食,除了长生健康,除了入土为安,恐怕他们想不出还有别的内容(西方的自由、平等、博爱?)可以充实自己的理想。--这并不是兽性,而是人性,虽然是还处于发展中的人性。至于作威作福的皇帝或欺压百性的土皇帝,顶多是少数人的[如此],而其中敢于实施的,少中又少。把这类帝王梦强盗梦奴隶主梦加于百姓头上,恐怕有些冤枉了,--不然,岂不是没什么好人,都是禽兽了么?他们顶多可能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盼望有个明君(广义上说),好让他们在平安中实现自己平凡的理想。如果他们甚至连这样的理想也不能支配,那么其生活之苦难可想而知,这就到了革命的时候,一定会有刘邦项羽们出来,并且一定是其中全心全意为了百性的理想的革命者取得最后的胜利。

〇 现在的外来思想,无论如何,总不免有些自由平等的气息,互助共存的气息,在我们这单有[我],单想[取彼],单要由我喝尽了一切空间时间的酒的思想界上,实没有插足的余地。因此,只须防那[来了]便够了。看看别国,抗拒这[来了]的便是有主义的人民。他们因为所信的主义,牺牲了别的一切,用骨肉碰钝了锋刃,血液浇灭了烟焰。在刀光火色衰微中,看出一种薄明的天色,便是新世纪的曙光。曙光在头上,不抬起头,便永远只能看见物质的闪光。

久廬子按:中国人可能不信什么主义,尤其是新主义,但懂得保卫自己的家园,不肯做亡国奴,即使不得不做,也迟早会造反推翻,同时也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真正的敌人。至于那想单要由我喝尽了一切空间时间的酒的,只是少数强权的独裁者和帮衬者,焉可归罪于广大民众?人民是无罪的,即使再愚昧落后,否则就是对错了枪口。至于别国,还是不说了罢。与其说他们因为所信的主义,牺牲了别的一切,不如说牺牲了别人的一切,就像他们对待殖民地的人民一样,他们始终惦记着还要牺牲中国人的一切哩。而真正产生抗拒这一切[来了]的力量的,不是什么新主义的命令,也不是头上的曙光,而只可能是自主的心中觉悟的光明。

 

2021-01-04 随感录58

〇 慷慨激昂的人说,[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国粹将亡,此吾所为仰天扼腕切齿三叹息者也!]我初听这话,也曾大吃一惊;后来翻翻旧书,偶然看见《史记》《赵世家》里面记着公子成反对主父改胡服的一段话:[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这不是与现在阻抑革新的人的话,丝毫无异么?

久廬子按:守旧或革新,在人,不在物,不可以其对所谓国粹的态度划分。比如某样国粹,守旧者固然喜欢,革新者也未必非要除之而后快。穿西装、戴礼帽的或许正是顽固的守旧派,而革新者未必就不可以穿长袍马褂。比起扼腕叹息的守旧者,貌似激进,其实于革新全无主张的人也许更需要警惕,他们不但于一味的破坏中有快乐,且以为穿西装、剪辫子就是革新了,一旦形势吃紧,马上还会穿上马褂,留起假的辫子。而且,那些骨子里最守旧的人,往往比革新者更像个革新者。--真正的革新惟是自新,一个自新的人,是不可能守旧的,就像一个生龙活虎的人,若让他像苟延残喘的病人那样活着,宁死。相反,自新的人,一切旧的也焕然一新,旧的所以是旧的,在于没有活力,一切有生命的东西总是新的。新陈代谢,自然不断会有一班遗老腐儒仿佛落叶一样在地上悲鸣,他们已死,不可能阻挡;相反,有些看起来颇革新的人,一旦大权在手,恐怕又要打起做皇帝的主意,至少也要发财,那才是可怕的。至于赵公子,他那个时候,也许中国尚有可以自许者,而现在,仁道礼义已被业儒搞得面目全非,国将不国,已无资格吹牛。话虽无异,情有不同,不可以为自古如此,不然,便反证守旧倒是好的。

〇 后来又在《北史》里看见记周静帝的司马后的话:[后性尤妒忌,后宫莫敢进御。尉迟迥女孙有美色,先在宫中,帝于仁寿宫见而悦之,因得幸。后伺帝听朝,阴杀之。上大怒,单骑从苑中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三十余里;高颎杨素等追及,扣马谏,帝太息曰,[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这又不是与现在信口主张自由和反对自由的人,对于自由所下的解释,丝毫无异么?

久廬子按:似乎自由一词,还不是从国外泊来的,古已有之,不知算不算国粹。当帝太息之时,外国人恐怕还没有发明他们的那个自由。连皇帝都太息自己不得自由,那么做臣妾的,以及人民,自然更不得自由。这是可以想见的。所以,要自由,首先得推翻这个帝制,光推翻还不行,还要人人都做自己的皇帝。--注意,是做自己的皇帝,而不是做他者的皇帝,是把宇宙天地、众生万物,同为一己。这就是自主,才是古人的理想。自主就是自由,自由就是自律,自律就是天命。如果不能自主,一个原子个体,老想着做别人的皇帝,做皇帝的臣妾,做皇帝的子民,岂得自由?那是一种奴役的自由,奴隶的自由。皇帝有他的自由,奴隶也有他的自由;皇帝以奴隶的自由为他的自由,奴隶以皇帝的自由为他的自由。西方鼓吹的自由更进一步,是要让皇帝追求皇帝的自由,奴隶追求奴隶的自由,毋宁说,是让所有人追求皇帝的自由,其实是追求奴隶的自由,因为自由这个抽象的理念--也就是所谓的理性--就成了一切追求者的主人,追求者于是被自由这只看不见的黑手所奴役,而且必不免在自由的追求中太息不得自由。而实情却是,我本自由,只是不觉。一旦觉悟,则既不主张自由,也不反对自由,只是自由地行去,自由地活而不是为自由而活,也自由地死而不是为自由而死。

 

2021-01-03 随感录57

〇  高雅的人说,[白话鄙俚浅陋,不值识者一哂之者也。]中国不识字的人,单会讲话,[鄙俚浅陋],不必说了。[因为自己不通,所以提倡白话,以自文其陋】如我辈的人,正是[鄙俚浅陋],也不在话下了。最可叹的是几位雅人,也还不能如《镜花缘》里说的君子国的酒保一般,满口[酒要一壶乎,两壶乎,菜要一碟乎,两碟乎]的终日高雅,却只能在呻吟古文时,显出高古品格;一到讲话,便依然是[鄙俚浅陋]的白话了。四万万中国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竟至总共[不值一哂],真是可怜煞人。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明明是现代人,吸着现在的空气,却偏要勒派朽腐的名教,僵死的语言,侮蔑尽现在,这都是[现在的屠杀者]。杀了[现在],也便杀了[将来]。--将来是子孙的时代。

久廬子按:白话与文言的对立,是中国人自己的争夺政治话语权的斗争。这不是汉语的现代化,因为白话与文言一样,始终存在于中国人中,是中国人所以为中国人的东西,只不过原来只限于民间交流的操着白话的民众说,我要发言,于是那些对文言似乎有特权的精英阶层说,不许,所以必须一决雌雄,结果白话取胜而成为主流,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文言也不是从此就噤声了,不过需要经过白话的解释,这可能反让更多的白话人得以了解文言的内容。再说,白话不是什么新发明,文言与白话也非截然对立而不容,两者迟早要达成和解,或使汉语变得更为丰富,也未可知。因为两者都是同一个汉语,消灭哪一个,都是自灭。这可能是那些主张彻底扫除文言者所不曾想过的,因为他们可能想通过白话文的运动,剪除中国过去的一切,以接纳西方的一切。所以,要担心的倒是汉语的外语化和工具化--也许这才是所谓的现代化,以及与外语的斗争,这可能是你死我活的,但却是眼花缭乱的。假定中国人都学外语,说外语,把某种外语当成母语,而汉语反倒成了一种方言,那么,就到了灭种的关头。所谓和平演变,本质上就是语言的侵略,无须枪炮和武力,只是拿了几个概念--逻辑的概念是适合用语法化的白话加以阐释的,就妄图让中国人成为二流的洋人。所幸,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切外来的东西,只有成为中国的,才能长久地在中国生存下去,不管是语言,思想,还是人。根源就在汉语,而汉语的根在文言。就像佛教,活下来的只有中国佛教,因为对中国人来说,佛教完全是中国的东西,而不是中国的印度佛教。比如西方哲学,都是中国哲学,比如中国的黑格尔或柏拉图,因为他们都说中国话,除了那些标榜自己只读原著的留学先生;即使如此,我敢保证,他们的底层思维还是汉语,只是有些人把这个自我意识视为要抹掉的耻辱。

 

2021-01-02 随感录54

〇  中国社会上的状态,简直是将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自油松片以至电灯,自独轮车以至飞机,自镖枪以至机关炮,自不许[妄谈法理]以至护法,自[食肉寝皮]的吃人思想以至人道主义,自迎尸拜蛇以至美育代宗教,都摩肩挨背的存在。这许多事物挤在一处,正如我辈约了燧人氏以前的古人,拼开饭店一般,即使竭力调和,也只能煮个半熟;伙计们既不会同心,生意也自然不能兴旺,──店铺总要倒闭。此外如既许信仰自由,却又特别尊孔;既自命[胜朝遗老],却又在民国拿钱;既说是应该革新,却又主张复古:四面八方几乎都是二三重以至多重的事物,每重又各各自相矛盾。一切人便都在这矛盾中间,互相抱怨着过活,谁也没有好处。要想进步,要想太平,总得连根的拔去了[二重思想]。因为世界虽然不小,但彷徨的人种,是终竟寻不出位置的。

久廬子按:二重或多重,不过是旁观者的见识,自然是多元的,社会的生态大抵如此,只是剧变的过渡时代显著些罢了。如果一个社会竟如机器一样的单一和平静,倒是令人悚然的。对于一个人自己来说,倘若没有主见,不能自主,而习惯于命令和顺从,自然会彷徨而寻不出自己的位置;这样的人,彷徨彷徨也是很好的教训,逼着他有所学习,克服习性,而有所抉择,有所成长。至于独立有主见的人,不但不会彷徨,更会以各种方式参加与对立面的斗争,以有助于秩序的建立。最喜欢二重或多重的是那些聪明人,在形势未明的时候,正可以发挥其纵横的才能,浑水摸鱼,左右逢源,充当调和的角色,在裂缝中脱颖而出。也许,应该担心的是那些彷徨者,他们总是大多数,不但是抱怨的主角,也是混乱的根源。问题是,要是总是可使由之的态度,期待有人给他们划定道路,那么他们永远还是彷徨者,不能对自己承担责任的抱怨者,除非他们能在彷徨中有所觉悟,而意愿去成为一个自主者,甚至成为一个仁勇的战士。

 

2021-01-03 随感录53

〇  上海有许多[美术家];其中的一个美术家,不知如何散了伙,便在《泼克》上大骂别的美术家[盲目盲心],不知道新艺术真艺术。/ 我对于那[美术家]的内讧又格外失望。我于美术虽然全是门外汉,但很望中国有新兴美术出现。现在上海那班美术家所做的,是否算得美术,原是难说;但他们既然自称美术家,即使幼稚,也可以希望长成:所以我期望有个美术家的幼虫,不要是似是而非的木叶蝶。如今见了他们两方面的成绩,不免令我对于中国美术前途发生一种怀疑。/现在的中国美术家诚然心盲目盲,但其弊却不在单研究十九世纪的美术,--因为据我看来,他们并不研究什么世纪的美术,——所以那《泼克》美术家的话,实在令人难解。《泼克》美术家满口说新艺术真艺术,想必自己懂得这新艺术真艺术的了。但我看他所画的讽刺画,多是攻击新文艺新思想的。--这是二十世纪的美术么?这是新艺术真艺术么?

久廬子按:真正献身于美术的人,不会在乎别人给不给一顶美术家的帽子,也不会去理会那些批评家的褒贬和争论,也不一定非要研究什么西方或中国的美术史,而最新的流派和主义也许正好是陈腐的时髦。至于作为美术家的幼虫,在一致的呵护中被养起来,更是他所不愿意,反倒在恶劣的漫骂或不屑中的生存更能让他快活,以至于不惜成为一只他者定义的木叶蝶。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一定不是真正热爱美术的人,不是为美术而活着的人。美术并不是什么美术,而是一个人的生命,独特的存在,他的思想,他的情感,他的语言,而不是为了博得观众、批评家和收藏家的垂青,更不是为了有人拿着他们的作品用作别样的工具或武器,一言以蔽之,美术就是本真的生活。那种为他者的美术,不过是美术家的职业,与美术原不相干。以权势和金钱为后台,以名利为诱饵,以批评和媒体为中介,所能养育的不过是美术的奴隶。然则,奴性是不会产生真正的美术的,不管在西方,还是在中国。

 

2021-01-02 随感录49

〇  我想种族的延长--便是生命的连续--的确是生物界事业里的一大部分。何以要延长呢?不消说是想进化了。但进化的途中总须新陈代谢。所以新的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壮,旧的也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死;各各如此走去,便是进化的路。老的让开道,催促着,奖励着,让他们走去。路上有深渊,便用那个死填平了,让他们走去。少的感谢他们填了深渊,给自己走去;老的也感谢他们从我填平的深渊上走去。--远了远了。明白这事,便从幼到壮到老到死,都欢欢喜喜的过去;而且一步一步,多是超过祖先的新人。这是生物界正当开阔的路!人类的祖先,都已这样做了。

久廬子按:既然是种族的延长,那么就不仅仅是延长的问题,所以更好的说法是民族的延续,这决不是生物学所能明了、解释和解决的,相信达尔文主义只会让人类退回到野蛮,甚至还可能失去地球的家园而让位于机器人。作为古老民族--中华民族的后裔,应该像老树新枝,特别是在治愈了积年的顽疾后,重新长出来的健康的新鲜的枝条。这是我所愿望的。那么,死去的不过是掉下来的枯叶,也还可以作为民族的土壤和肥料,至于那些坚韧的枝条和树干,以及地底下曼延着的巨大的树根,是决不会死的。不然的话,纵然可以把新苗插在地上,但不可太指望他们都能长成参天大树。所以,老的是不能让开道的,而是要与新的一起生长,带着新的一起生长,除非到用尽生命的时候,那就欢天喜地地自动脱落,使新的一代不会停留于死的悼念,而向着未来的目标和更高的天空伸展他们的枝叶,再生出新的来,以至无穷。这样,每一根新的枝条都心知肚明,他们不是独立的枝条,而是流着相同的血液,从根部的最深处吸收大地的营养,而且代表着这古树的崭新的面貌、气象和灵魂,承担着开拓的重任。--这不可能是生物界的神话故事,而是人类的活泼泼的历史,而且就是中华民族的历史,其实是每个人自己的一生。人类的祖先决不会是进化论者以为的猿人甚至某种更原始的虫子,一定是自悟的天纵圣贤,就像孙悟空--只有中华民族才会产生如此伟大的精神象征,这样才可能长成千万年乃至永生的大树,才有我当下的觉悟和存在。否则,猴子永远不过是猴子,哪怕据说已延续了亿万年。只要是人,必定确信惟人能进化,而这无非是说,成长是人类的本质,而成为真正的人则是人类的天命。

 

2021-01-01 随感录48

〇 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上。从没有称他朋友,说他也同我们一样的。古书里的弱水,竟是骗了我们:闻所未闻的外国人到了;交手几回,渐知道[子曰诗云]似乎无用,于是乎要维新。维新以后,中国富强了,用这学来的新,打出外来的新,关上大门,再来守旧。可惜维新单是皮毛,关门也不过一梦。

久廬子按:中国人是否把异族人当朋友,那要看异族人自己来中国,是否真把中国人当朋友。如果异族人不把中国人当朋友,或者装出一副交朋友的样子,实际上是想奴役劫掠中国人,类似白人的殖民者对待北美的印弟安人,那么中国人为什么要把异族人当朋友?难道要主动地与这样的禽兽交朋友?所以,要么禽兽,要么[圣上],当了[圣上],仍还是禽兽,除非你把中国人当人,把自己当中国人,否则必有自取灭亡的时候。所以,不要问中国人是否把异族人当朋友,倒是应该问问异族人是否这样想,他们与我是一样的。至于关门,也不可不问具体情况一概否认,如果周围都是些吃人的禽兽,难道还要打开大门欢迎?也许有人愿意。

〇 外国的新事理,却愈来愈多,愈优胜,[子曰诗云]也愈挤愈苦,愈看愈无用。于是从那两样旧称呼以外,别想了一样新号:[西哲],或曰[西儒]。他们的称号虽然新了,我们的意见却照旧。因为[西哲]的本领虽然要学,[子曰诗云]也更要昌明。换几句话,便是学了外国本领,保存中国旧习。本领要新,思想要旧。要新本领旧思想的新人物,驼了旧本领旧思想的旧人物,请他发挥多年经验的老本领。一言以蔽之:前几年谓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几年谓之[因时制宜,折衷至当]。其实世界上决没有这样如意的事。即使一头牛,连生命都牺牲了,尚且祀了孔便不能耕田,吃了肉便不能榨乳。何况一个人先须自己活着,又要驼了前辈先生活着;活着的时候,又须恭听前辈先生的折衷:早上打拱,晚上握手;上午[声光化电],下午[子曰诗云]呢?社会上最迷信鬼神的人,尚且只能在赛会这一日抬一回神舆。不知那些学[声光化电]的[新进英贤],能否驼着山野隐逸,海滨遗老,折衷一世?[西哲]易卜生盖以为不能,以为不可。所以借了Brand的嘴说:[All or Nothing!]

久廬子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因时制宜,折衷至当。这两句话,没有大的毛病。这是中国式的处事原则。而易卜生的All or Nothing!仿佛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如果只是表明改变的决心,那是可以的。但如果指导具体的事业,那么All不太可能,Nothing倒是很可能的;或者说,如果All,比如全盘西化,那么很可能Nothing,国将不国,中国人也将成为非中国人;当然也可以积极地说,All指的是把一切该承担的都承担下来,把一切该保留的都保留下来,把一切该学习的都学习起来,把一切该打倒的一切都打倒摧毁,非如此则中国和中国人或将Nothing。--问题不在事务上的应付,而在人的觉悟。倘若真的可以All,那么必须看干事业的是谁,领导事业的又是谁。皇帝还是军阀?山大王还是资本家?抑或公知文人们?必须是广大的人民,还有代表人民利益的优秀队伍和伟大的领袖,如此才可以实现All而不至于Nothing,所以才有新中国的成立。但这并不意味要把过去的历史统统格式化,那样就会成为一个无历史的中国,无历史的中华民族,无历史的中国人,如此必然还要重蹈一切先人犯过的罪过。要改造的惟是中国人自己,自己改造自己,使All成为新时代的主人翁。做一个觉悟的新人,则一切皆新。至于具体的事务,那两句话都不错;中,中国和中国人也;学,自主自新自强自尊之学也,如此何来中西之分?凡有益自身改造和发展的,都可以学,非是照搬照抄;单纯的拿来主义,虽然方便,不见得就能消化;因时制宜,还要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因事制宜,而不可以简单地用欧几里德式的非此即彼的机器思维方式;至于折衷,岂是无原则的取中平衡?必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会贯通,以致最佳。戏剧家的这句口号,似是而非,大抵只能迷惑涉世不深、血气方刚的青年,他们受了鼓动,为了All,或许成为无谓的牺牲品,也可能把一切本该承担的本来拥有的东西都舍弃了,而沦为真正的Nothing的一族。

 

2021-01-01 随感录46

〇 不论中外,诚然都有偶像。但外国是破坏偶像的人多;那影响所及,便成功了宗教改革,法国革命。旧像愈摧毁,人类便愈进步;所以现在才有比利时的义战,与人道的光明。那达尔文易卜生托尔斯泰尼采诸人,便都是近来偶像破坏的大人物。()易卜生说:“我告诉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壮有力的人,就是那孤立的人。”但也不理会偶像保护者的恭维。尼采说:“他们又拿着称赞,围住你嗡嗡的叫:他们的称赞是厚脸皮。他们要接近你的皮肤和你的血。”这才是创作。--我辈即使才力不及,不能创作,也该当学习;即使所崇拜的仍然是新偶像,也总比中国陈旧的好。与其崇拜孔丘关羽,还不如崇拜达尔文易卜生;与其牺牲于瘟将军五道神,还不如牺牲于Apollo。

久廬子按: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古人早知道,偶像(广义上说)是不能乱拜的。且不说达尔文易卜生之流是否值得崇拜,即使在他们的国度,也不是所有人都树他们为偶像,何况与他们的思想、文化和传统完全不同的中国了。所以,要把外国的偶像搬到中国来,甚至还要请西方的名人来做中国人普遍的偶像,注定是行不通的,而且其动机也颇可怀疑。难道列强奴役了中国人的肉体还不够,还要控制中国人的精神么?掠夺了中国的物产不说,还要把中国人的偶像也摧毁么?尽管中国的悠久文化始终保留着自己的偶像,但更像是纪念物,而不是精神的主宰者,如果陈旧,也须由中国人自己觉悟,进而奋起砸烂偶像,或让它们自己朽掉,重要的是要有堂堂正正的自己;其实中国人向来就是无神论者,没有宗教意义上的那种偶像,这本身就说明基督教西方不管现代文明如何发达(?),始终还处于中世纪的野蛮自蔽的状态。当然,有人想拜什么人或神为自己的偶像,那是他的事,他有这个自由,他甚至可以拜屎尿,庄子就说其中有道。但他决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强力推倒他人的偶像,而用他喜欢拜的偶像取而代之,不管是古希腊的阿波罗或狄奥尼索斯,还是中国的门神瘟神。还有,不可把祭与拜搞混了,祭乃是对民族国家祖先恩师英雄大功者的怀念,这是一种共有的伟大的属于民族的情感,拜却是知觉自蔽的本质上是奴性的迷信。马丁路德的改革,上帝还在么。达尔文和尼采似乎激进,本质上还是基督教的基因。尼采说上帝死了,上帝就死了吗?新瓶装旧酒而已,否则就是虚无主义。至于进化论乃至于社会达尔文主义,更是一件殖民和强权的邪恶武器,如果照这种物竞天择、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理论--这其实是野蛮本质的更近于动物的学说,焉有人道可言?那么向来主张以和为贵的中国人在帝国主义眼里岂不成了必须被强暴和灭亡的的弱势群体?好在中国人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新偶像,那就是--人民,这才是真正的人道。

 

2020-12-31 随感录43

〇 可怜外国事物,一到中国,使如落在黑色染缸里似的,无不失了颜色。美术也是其一:学了体格还未匀称的裸体画,便画猥亵画;学了明暗还未分明的静物画,只能画招牌。皮毛改新,心思依旧,结果便是如此,至于讽刺画之变为人身攻击的器具,更是无足深怪了。

久廬子按:把中国比作染缸,这是有骨气的中国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切的说法--那种恶意的崇洋在此不论,每一位真正希望中华民族强盛和进步的中国人大抵都会这样以为。既然有这样的激愤,那么这只巨大的陈年的染缸不见得就完全失去自净的可能。固然需要外药,特别是西药,但也不必因为西药的无效而责怪疾病的杂难,反倒要反省和疑虑,西药恐不见得就能对治这民族的沉疴。这样也就无需为外国的东西之变颜色而抱屈和惭愧。何况,外国的东西当然会水土不服,倘若迷信,反倒会让奄奄一息但尚且有救的病人一命呼呼,那时难道只能自认倒霉么?不管什么,美术也好,科学也好,思想也好,现成地从国外拿来,也只是权宜,总要土生土长出来,才会是真正有生命的东西;那么,在这萌芽和生长的过程中,需要的是实践,而不是拿外国的东西,比如裸体写生、石膏练习甚至外国的名作作为标准和法则来规范中国的青年们,那样决不可能产生真正的美术家,其他亦然。反倒是,所有外国的东西只有变成中国的东西,所有中国的东西只有变成自己的东西,才真正是个东西。至于帝国主义想发动颜色革命,也无非是想换一种他们喜欢的颜色而已。

 

2020-12-31 随感录42

〇 听得朋友说,杭州英国都会里的一个医生,在一本医书上做一篇序,称中国人为土人;我当初颇不舒服,子细再想,现在也只好忍受了。土人一字,本来只说生在本地的人,没有什么恶意。后来因其所指,多系野蛮民族,所以加添了一种新意义,仿佛成了野蛮人的代名词。他们以此称中国人,原不免有侮辱的意思;但我们现在,却除承受这个名号以外,实是别无方法。因为这类是非,都凭事实,并非单用口舌可以争得的。试看中国的社会里,吃人,劫掠,残杀,人身卖买,生殖器崇拜,灵学,一夫多妻,凡有所谓国粹,没一件不与蛮人的文化(?)恰合。拖大辫,吸邪片,也正与土人的奇形怪状的编发及吃印度麻一样。至于缠足,更要算在土人的装饰法中,第一等的新发明了。()自大与好古,也是土人的一个特性。()中国十三经二十五史,正是酋长祭师们一心崇奉的治国平天下的谱,此后凡与土人有交涉的[西哲],倘能人手一编,便助成了我们的[东学西渐],很使土人高兴;但不知那译本的序上写些什么呢?

久廬子按:是可忍,孰不可忍。对于想改土归洋的中国人,自可以扫除自己的土味,只是黄皮肤黑眼睛是去不掉了,但也无须拿外国人的说法来作自己想做[新人]的理由。即使那位英国人不用土人一字,甚至尊称中国人为先生,中国人在帝国主义侵略者殖民者的眼里,还是土人,他们难道需要理由吗?就像盗寇,想抢就抢,这正是由野蛮的本性所决定的。当时中国人敌当不过,暂时忍耐,但绝不该因此而自认为就是土人了,更不应该为他们的歧视和压迫自动地收集据说是自己古已有之的种种劣迹的材料,以证明他们骂得不错,侵略得有理,甚至可能还要欢呼他们的解放和拯救;相反,倒是要积蓄残余的力量,坚决地反抗到底,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新中国。但若中国人觉得洋人说得不错,自认为是土人,虽侮辱难听也只好认了,那么那些自以为不是土人的文明的盗寇正好可以大模大样地在他们的据说是科学的著作中公然地不知羞耻地称中国人为土人。姑且不说十三经二十五史好不好,单就其积累的规模,哪一国的[文明之邦]可以说这些都是土人的标志呢?更不必说劫掠、残杀、鸦片等等,不正是他们正在干的事情吗?

 

2020-12-30 随感录41

〇 尼采式的超人,虽然太觉渺茫,但就世界现有人种的事实看来,却可以确信将来总有尤为高尚尤近圆满的人类出现。到那时候,类人猿上面,怕要添出[类猿人]这一名词。所以我时常害怕,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尼采说:[真的,人是一个浊流。应该是海了,能容这浊流使他干净。][咄,我教你们超人:这便是海,在他这里,能容下你们的大侮蔑。]纵令不过一洼浅水,也可以学学大海;横竖都是水,可以相通。几粒石子,任他们暗地里掷来;几滴秽水,任他们从背后泼来就是了。这还算不到[大侮蔑]--因为大侮蔑也须有胆力。

久廬子按:尼采式的超人,只是尼采的超人,倘若他自己就是他盼望的超人,他就再也不会这样呼唤,而是像超人那样地行动。但,超人究竟是什么呢?没有人能说明白。因为一个不是超人的人永远也不可能为超人代言,除非他就是超人,那又何必加一个超字,难道自以为比人优越嘛?所以,尼采式的超人,终归渺茫。与其祈求将来尤为高尚尤近圆满的人类,不如自己努力地让自己成为那高尚和圆满者,为什么不可以呢?事实上就是,而且只有自己才是,则又为什么要一边姑息着自己的不行,一边又祈祷那高尚和圆满者出现呢?这不仅仅只是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而是要做自己必须做的让自己高尚和圆满的事,要发自己必须发的向着高尚和圆满的声。倘若不是必须,而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不至于完全的堕落而做一点事,发一点声,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萤火虫与太阳是一样的,只有旁观者们才见大小,度其功利,而有褒贬,因为它们自身都是通体透明,充满了光,而且,它们并无意于照亮他者,也不因他者之被照亮而欣喜,只是出于天性而发着光,因为这就是它们的天命。如此说来,一个人难道不是与萤火和太阳一样吗?成为自己,就是向上走,就是发光,而不要只是害怕地观望,看着世界的浊流,一边留意着暗地可能投来的石子,泼来的秽水,一边又期盼着作为拯救者的太阳和超人快快出现。这些当然都算不得大侮蔑,因为自己首先就侮蔑了自己。一个不侮蔑自己的人,没有谁可以侮蔑他。超人就是对人的侮蔑。人就是对自己的侮蔑。

 

2020-12-29 随感录40

〇 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中国的男女大抵一对或一群--一男多女--的住着,不知道有谁知道。但从前没有听到苦闷的叫声。即使苦闷,一叫便错;少的老的,一齐摇头,一齐痛骂。然而无爱情结婚的恶结果,却连续不断的进行。形式上的夫妇,既然都全不相关,少的另去姘人宿娼,老的再来买妾:麻痹了良心,各有妙法。所以直到现在,不成问题。但也曾造出了一个[妒]字,略表他们曾经苦心经营的痕迹。可是东方发白,人类向各民族要的是[人],--自然也是[人之子]--我们所有的是单是人之子,是儿媳妇与儿媳之夫,不能献出于人类之前。可是魔鬼手上,终有漏光的处所,掩不住光明:人之子醒了;他知道了人类间应有爱情;知道了从前一班少的老的所犯的罪恶;于是起了苦闷,张口发出这叫声。但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责怪女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成了四千年的旧账。做一世牺牲,是万分可怕的事;但血液究竟干净,声音究竟醒而且真。我们能够大叫,是黄莺便黄莺般叫;是鸱鸮便鸱鸮般叫。我们不必学那才从私窝子里跨出脚,便说[中国道德第一]的人的声音。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我们要叫到旧账勾消的时候。旧账如何勾销?我说,[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

久廬子按:这四千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账,对于大厌恶者,现在大抵已完全清算了,但是不是还有喜欢者保持着旧账,很难说。至于爱情,人之子们也获得了解放和自主的权力,但他们是不是就知道爱情是什么了呢,是否就因此获得爱情了呢?甚至可能反而要喊出另一种声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至于私窝子的道学家,为数怕不在少数,虽然曾经确实有一阵子是几乎消灭了的。现在,人之子又有了另类的苦闷和叫声,但没有了借口和安慰,因为以前还曾作为亲情的牺牲者而有喊叫的当然资格,而且因为向往那个虽不明白但确信的爱情,还有着向往和希望。也许,[彻底解放了]的孩子,可能正面临一无所有的处境,没有爱情,没有父母,没有责任,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地往私窝子里寻觅伟大的爱情。可是,爱情的概念固然不可定义,但可以十分的确定,倘若一个人还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只是一个无历史的人,不能承担起对自己的责任,他是决无可能体会真正的爱情的。他所能经验的,不过是生来就有的情欲,以及能够激发和满足他的情欲的肉体,以及满足后的空虚。

  

2020-12-28 随感录38

〇 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之后,不能再见振拔改进的原因。()[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除精神病学上的夸大狂外,这种自大的人,大抵有几分天才,他们必定自己觉得思想见识高于庸众之上,又为庸众所不懂,所以愤世疾俗,渐渐变成厌世家,或[国民之敌]。但一切新思想,从多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〇 [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的天才宣战;()倘若遇到攻击,他们也不必自去应战,因为这种蹲在影子里张目摇舌的人,数目极多,只须用mob的长技,一阵乱噪,便可制胜。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至于所生结果,则复古,尊王,扶清灭洋等等,已领教得多了。所以多有这[合群的爱国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不幸中国偏只多这一种自大:古人所作所说的事,没一件不好,遵行还怕不及,怎敢说到改革?

久廬子按:天才总是少数的;不能要求大众个个都是天才,那样就没有了大众,天才或也成了大众。其实天才不可以要求,他只显现,即是说,如果人们能见到天才的显现,那么他们有福了,但实际上,一般情况下,只有那些天才的表演者在时代的舞台上亮相。天才必是作为大众的良心而存在的,所以才会显现,而且必须经得住大众的苛求--哪怕是无理的要求,得到他们的信任和拥护,才好带领他们向好的方向前进,才可以帮助他们觉悟,让他们改变自己的缺点,也使他们中间产生越来越多的天才。倘若天才只是以个人的自大在一边愤世疾俗,不屑与大众为伍,甚至与之为敌,甚至欲凌驾之,统治之,否则就想做厌世家,那么,这样的天才还算不得真正的天才--即大众的天才,不过是自以为天才的蔑视大众的小清高,或好听些称之为精英,即所谓个人的天才;这样的天才,古今总算起来,为数恐怕也不少,他们不见得是大众的福气,毋宁说是灾难。至于大众的合群的爱国的自大,如果发自自家的肺腑和血性,那么这正是民族和国家的精神不死的气象,并且因此与无目标的乌合之众根本地区别了开来;乌合之众所以为乌合之众,就在于没有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而只有乡愿的恶趣、看客的冷漠和贪便宜的私心。只要这自大还不失,民族和国家就还有希望。要当心的倒是另一类特殊的天才,他们本无合群的意愿和爱国的热情,更无心气和精神支持这样的自大,却也参加到大众里面,伺机搞乱,使之瓦解,转而掌控,进而奴役,这样的天才,不仅不是大众的福气,更无疑是毒气了。

〇 这种爱国的自大家的意见,虽各派略有不同,根柢总是一致,计算起来,可分作下列五种:甲云:中国地大物博,开化最早;道德天下第一。()乙云:外国物质文明虽高,中国精神文明更好。丙云:外国的东西,中国都已有过;某种科学,即某子所说的云云,这两种都是古今中外派的支流;依据张之洞的格言,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人物。丁云:外国也有叫化子,--或云也有草舍,--娼妓,--臭虫。戊云:中国便是野蛮的好。又云:你说中国思想昏乱,那正是我民族所造成的事业的结晶。从祖先昏乱起,直要昏乱到子孙;从过去昏乱起,直要昏乱到未来。()我们是四万万人,你能把我们灭绝么?这比丁更进一层,不去拖人下水,反以自己的丑恶骄人;至于口气的强硬,却很有《水浒传》中牛二的态度。

〇 戊派的爱国论最晚出,我听了也最寒心;这不但因其居心可怕,实因他所说的更为实在的缘故。昏乱的祖先,养出昏乱的子孙,正是遗传的定理。民族根性造成之后,无论好坏,改变都不容易的。()我们几百代的祖先里面,昏乱的人,定然不少:有讲道学的儒生,也有讲阴阳五行的道士,有静坐炼丹的仙人,也有打脸打把子的戏子。所以我们现在虽想好好做人,难保血管里的昏乱分子不来作怪,我们也不由自主,一亦而为丹田脸谱的人物:这真是大可寒心的事。()肉体上的病,既可医治;我希望也有一种七百零七的药,可以医治思想上的病。这药原来也已发明,就是科学一味。()祖先的势力虽大,但如从现代起,立意改变:扫除了昏乱的心思,和助成昏乱的物事(儒道两派的文书),再用了对症的药,即使不能立刻奏效,也可把那病毒略略羼淡。

〇 灭绝这句话,只能吓人,却不能吓倒自然。他是毫无情面:他看见有自向灭绝这条路上走的民族,便请他们灭绝,毫不客气。我们自己想活,也希望别人都活;不忍说他人的灭绝,又怕他们自己走到灭绝的路上,把我们带累了也灭绝,所以在此着急。倘使不改现状,反能兴旺,能得真实自由的幸福生活,那就是做野蛮也很好。--但可有人敢答应说是么?

久廬子按:自大家总要比自小家好,虽然自大家多好空谈,但一旦觉悟和实践,就可以很快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家;自小家尽管十分努力,也始终是个小家子。所以甲云:中国地大物博,开化最早;道德--不要错以为是业儒所谓的道德规范--天下第一,岂是虚言?只是好汉不提当年勇,想想自己的落后,然后奋进,庶几可以重振。乙云:外国物质文明虽高,中国精神文明更好。话也没大毛病,至少看出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区别,且知要以精神文明为主。倘若能检点自己的精神遗产,发扬好学的精神和每事问的务实态度,则确乎可以使精神文明焕然一新。如此则物质文明必也可以一步步建立起来。要是没有精神文明,一味追求西方的物质文明,那么人类就会成为物质的奴隶,被金钱和资本所奴役,成为无精神的工具。这在现代,种种迹象已越来越显露这种趋势。丙云:外国的东西,中国都已有过;某种科学,即某子所说的云云。如果确实,这样说有何不可?只是有过并不是还有,有过而现在没有,只要是中国人必要自责,紧迫地重新建立起来,而且还要更有更好。丁云:外国也有叫化子,也有草舍,娼妓,臭虫。这样说,只有一种意愿和发言的资格,那就是彻底消灭中国的这些东西,而且确乎在新中国毛主席活着的时期曾经消灭了的,但自从学了外国,才又重新有了这些丑陋的东西,而且花样更多。难道这个事实不值得令每一个中国人深思吗?至于戊的说法,不如这样理解:你说中国思想昏乱,中国思想就昏乱了吗?也许是说这话的人自己昏乱。即使中国是有大量思想昏乱的人,比如崇洋媚外之徒,叫兽和公知们,等等,但必也有清醒的思想者,且大有人在。进一步讲,如果有人妄图灭我中华,那好,来吧,中国人现在不只四万万,有十几亿人了,你能把我灭绝么?灭绝的倒可能是欲灭我者。至于张之洞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话说得也没大的毛病,难道要以西学为体不成?这个体,必须把握为独立自主;用,也不是简单拿现成的东西一用--不当消费者,而是吐故纳新,消化吸收,用得更好更巧。如此则中学西学有何分别?无非好学,则学无分界。还有科学的主张,作为对治当时对西方科学的无知、怀疑和否定,无疑是一剂猛药。但在科学日益成为人类共识且主宰生活的今天,我看反倒要提倡怀疑的精神,发展科学绝对不是迷信科学,而且也不能把科学视为西方的东西,何况中国确乎一直是有自己的科学的,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不少西方科学的门类起源于中国,且中国人向来有着卓越的几乎傲视群峰的科学整体观,何况科学乃人类之共业,岂容独霸?进言之,科学的理性不是智慧的极限,而是智慧成长的一个环节,而且是一个异化的环节,所以不能为科学而科学,不能因科学的便利而科学,因为人类的幸福不仅仅在于物质的便利,更是精神的觉悟和自主自足,这才是明觉的自然。真正的科学,必发乎仁义,而非功利之计。

 

2021-01-03 随感录37

〇 现在那班教育家,把[九天玄女传与轩辕黄帝,轩辕黄帝传与尼姑]的老方法,改称[新武术],又是[中国式体操],叫青年去练习。听说其中好处甚多,重要的举出两种来,是:一,用在体育上。据说中国人学了外国体操,不见效验,所以须改习本国式体操才行。依我想来:两手拿着外国铜锤或木棍,把手脚左伸右伸的,大约于筋肉发达上,也该有点[效验]。无如竟不见效验!那自然只好改途去练[武松脱铐]那些把戏了。这或者因为中国人生理上与外国人不同的缘故。二,用在军事上。中国人会打拳,外国人不会打拳:有一天见面对打,中国人得胜,是不消说的了。即使不把外国人[板油扯下],只消一阵[乌龙扫地],也便一齐扫倒,从此不能爬起。无如现在打仗,总用枪炮。枪炮这件东西,中国虽然[古时也已有过],可是此刻没有了。藤牌操法,又不练习,怎能御得枪炮?我想:打拳打下去,总可达到[枪炮打不进]的程度(即内功?)。这件事从前已经试过一次,在一千九百年。可惜那一回真是名誉的完全失败了。且看这一回如何。

久廬子按:如果以为侵略者的胜利,是因为义和团的迷信拳术。这多少是说不过去的。就说拳术敌不过枪炮,咒语也没有效验,那些义士也是堂堂正正地死在枪炮下,并没有退缩一步,或在一边发出看客的冷笑,甚至也并没有埋怨自己的祖宗为什么不早些发明枪炮。他们没有失掉名誉,相反名垂青史。拳术原是与现代的政治无直接关系的,而作为教育的一个内容,也无非是为了强身健体,难道改让学生摆弄枪炮么?那只会生起杀戮的欲望,而不能对健康起多大的作用。的确,打着国粹的名号玩把戏吹牛的是很多,就像现在活跃在网络媒体上喜欢出风头的玩家,也每每打不过西洋的拳法,中国人因此不免怀疑中国武术不过是花架子,也情有可原,但不可因此以为拳术无非如此,是要淘汰的玩意;倘若以这种思维的方式,那干脆学日本的维新,全盘西化得了。这在日本可以,在其他国家或也可以,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根,可以有机会主义的心思,那家强就改姓做那家的奴仆,但中国不行,也许只有中国不行。反倒是,倘若全中国十四亿的人,个个从小习练武术,即使没有枪炮,也足以让侵略者胆寒。为什么?因为拳术的真谛不是架子,而是中国人的精神。

 

2020-12-27 随感录36

〇 许多人所怕的,是[中国人]这名目要消灭;我所怕的,是中国人要从[世界人]中挤出。()而[国粹]多的国民,尤为劳力费心,因为他的[粹]太多。粹太多,便太特别。太特别,便难与种种人协同生长,挣得地位。有人说:我们要特别生长;不然,何以为中国人!于是乎要从[世界人]中挤出。于是乎中国人失了世界,却暂时仍要在这世界上住!--这便是我的大恐惧。

久廬子按:中国人,当然要特别生长,这特别的生长就是自强不息。难道中国人要像其他民族那样生长?也许有的人这样想,他们以为中国是劣等的种族。但有这种想法的决不会真正的中国人。每个民族都有它的特殊性,即使是最像[世界人]的犹太人,要不是固守着它那种极其特别的优选文化,这个民族恐怕已经灭种。而且,一个特别生长的民族,如何要惧怕从[世界人]中挤出?何况历史证明,这特别的中国延续了数千年,而其他的民族,也许有许多是愿意成为[世界人]的,却不能长久地生长下去,或被消灭,或被同化,或可能被迫隐遁起来。这样一想,便知特别生长这个说法没有毛病,倒是不想特殊生长而想成为[世界人]的愿望却有很大的问题。只有特别生长,才能与世界一起生长;只有民族的,国家的。才是世界的。问题只在于如何特殊生长。既然还是生长,则特殊一词并不指抱残守缺,固步自封,相反必须与时俱进,保持天下的胸襟,谦虚地向世界学习,但只汲取于自身的发展有益的东西,而拒绝有害的毒素和各种旨在灭我损我的阴阳之谋。对于自己的丰富家底,也需要时常做一番认真的清理,不断取其精华而去其糟粕。进言之,特殊一词,只可能有唯一的意义,那就是独立自主、自强不息、以天下为己任的中国人的精神。有了这个精神,中国人就没有大恐惧,就没有被挤出世界的忧患。真正的中国人决不会失去世界,因为天下此心。相反,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中国和中国人,这也许就世界的希望。但中国人并不因此要求世界同化为中国。以上这个说法,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在历史上中国处于最黑暗最混乱的时期,也是合适的。

 

2020-12-27 随感录35

〇 什么是[国粹]?照字面看来,必是一国独有,他者所无的事物了。换一句话,便是特别的东西。但特别未必定是好,何以应该保存?()但海禁未开以前,全国都是[国粹],理应好了;何以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我有一位朋友说得好:[要我们保存国粹,也须国粹能保存我们]保存我们,的确是第一义。只要问他有无保存我们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国粹。

久廬子按:如果说中国有其国粹,那么唯一真正可称为国粹的,就是真正的中国人。真正的中国人,至少要有这样几个条件:第一,愿意做一个中国人,自认为是一个中国人,不管在任何地方,任何境遇下,都自豪地宣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第二、以中国的语言为自己的母语,不管掌握多少种别的语言,都是以中国的语言为基础。第三、通晓中国的历史、文化和思想,但不是守旧而拒斥新的别的文化和思想,恰恰相反,作为中国人,他总是开放的,必定如饥似渴地学习一切东西,消化和汲取,而绝不会动摇作为中国人的自信,更不会帮助对中国人怀有恶意的人来打压这种中国人的自信。这不仅仅是保存自己,而是自强不息,穷理尽性以致于命,所以,作为国粹的中国人绝不会要求谁来保存我们,除了自己,谁也没有这个资格和力量。对于这样的中国人,关涉的一切都无不是国粹,哪怕被盗寇洗劫一空,也会很快重建起来;否则,所谓的国粹不过是死亡的遗迹,只有虫子在里面忙碌。

 

2020-12-26 随感录33

〇 现在有一班好讲鬼话的人,最恨科学,因为科学能教道理明白,能教人思路清楚,不许鬼混,所以自然而然的成了讲鬼话的人的对头。于是讲鬼话的人,便须想一个方法排除他。其中最巧妙的是捣乱。先把科学东拉西扯,羼起鬼话,弄得是非不明,连科学也带了妖气。

〇 从前的排斥外来学术和思想,大抵专靠皇帝;自六朝至唐宋,凡攻击佛教的人,往往说他不拜君父,近乎造反。现在没有皇帝了,却寻出一个[道德]的大帽子,看他何等利害。

〇 其实中国自所谓维新以来,何尝真有科学。现在儒道诸公却径把历史上一味捣乱不治人事的恶果,都移到科学身上,也不问什么叫道德,怎样是科学,只是信口开河,造谣生事,使国人格外惑乱,社会上罩满了妖气。以上所引的话,不过是随手拈出的几点黑影;此外自大埠以至僻地,还不知有多少奇谈。但即此几条,已足可推测我们周围的空气,以及将来的情形,如何黑暗可怕了。

久廬子按:近百年的时间,科学的发展及其对文明的巨大改变,恐怕是当时任何人所无法想象的,这也说明科学之可信和效用的实证,不容否定。然而,科学也显现其巨大的阴影,反科学暗流涌动,说鬼话的人似乎越来越多,就连科学也遭遇前所未有的困境。被点名的蒋维乔的因时子静坐法,现在似乎更有不少拥趸,至于精神对肉体的主导和影响,已成为大众的共识。再如,中医曾一度被西医当成鬼话,现在反显其思想的高明,或者说比科学的西医更为科学。更重要的是,科学与伦理的关系越来越重要,比如农药化肥,转基因,污染,等等等等,即使在纯科学的领域,也似乎充斥着另一类的鬼话。也许,鬼话中自有科学的起源,也许科学的觉悟正是要带着科学的新知重新回到鬼话,因为,倘若任科学一味地就这样任性地发展下去,也许人类真要进入鬼域。问题在于,何谓科学?从来还没有被科学地说出,反而造就了最新的迷信。科学成为信仰,就成了迷信。这个意义上,一切被科学当成鬼话的,其实是科学的良心,让科学知道自己不能独裁。更始料未及的是,未来的可怕的黑暗恰恰是科学的光明,人成为科学制造的智能的机器,即无道德的但被控制者认为最有道德的工具。究竟意义上,不妨说,科学倘若脱离道德,必将给道德的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2020-12-25 随感录25

〇 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人,不负教他的责任。虽然人口众多这一句话,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然而这许多人口,便只在尘土中辗转,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久廬子按:现在的问题恐怕不是教不教的问题,而是如何教的问题。其实教不教的问题也就是如何教的问题,不教也是教,与其让不够格的老师来教,不如不教。而且当今的教育,似乎已大不同于那个时候,不但不是不管,反而是管得过度了。但问题还在,就是不把孩子当人,更不把他当成他自己。具体言之,一是把孩子当成父母的私有物或光宗耀祖的工具,这样就在孩子身上种植了奴性;而出人头地的要求,又种植了自私;更有拜物与消费的诱惑和宣传,滋生好逸恶劳和急功近利的欲望。奴性-自私-物欲,已具备灭种的条件。一切历史性的继承和发扬,只有独立自主的人--我很想用古已有之的君子一名--才可能真正承担起来,才可能继往开来。二是现在的教育几乎都是知识和技能的传授,这与前一问题是相应的。然而这些知识和技能与独立自主的精神和道德的自觉,几乎没有关系,毋宁说是一种遮蔽。虽然对中国人来说,学会做人似乎是全社会的共识,但流行的那种做人的说教,却大抵是低级甚至卑劣的千年延续的人情世故。三是师道尊严的鼓吹几乎完全压制了孩子的好学精神、独立思考能力和反抗的意识,并使家长们成为体制的供养者。要知,好学才是主导生命的成长力量,学而不思则罔。与孔子那时候相比,现在的教育几乎不能称之为教育,而只可以说是职业的培训,纵然能造就社会需要的人才,但是不是一个大写的人,还是个未知数。不过,也大可不必忧虑,因为做不做人,成不成为自己,最终还取决于自己。

2020-12-25 题记

〇 这正是我所悲哀的。我以为凡对于时弊的攻击,文字须与时弊同时灭亡,因为这正如白血轮之酿成疮疖一般,倘非自身也被排除,则当它的生命的存留中,也即证明着病菌尚在。

久廬子按:时弊是不可能消灭的,就像病菌,还会有变异,每个人都是带菌生存,特别在现在这种空前开放的环境。重要的还是要提高抵抗力和免疫力,更要培养独立自主的精神,这就是先生文字存在的当下价值。虽然过去了近百年,但仍有不可取代的现实意义。这也是我所以想通读鲁迅全集的原因,一面是为了纪念和致敬,一面也是为了自己的精神卫生。

〇 无情的冷嘲和有情的讽刺相去本不及一张纸,对于周围的感受和反应,又大概是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太寒冽了,我自说我的话,所以反而称之曰《热风》。

久廬子按:可知这热风是从热血中散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