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老子/第一章】道既名道,即已在知觉的表象中了,如此道才是可道的,必定是可道的;但,这个可道之道是道自身吗?不是的,而是道的自身表象,犹镜中之我。这就是异化,道的自身异化,在对自身的表象中,道显现为异己的对象之物,其全体就是现象。如果不能自觉,而执信现象-表象-对象之物--可道之道,那么就是自蔽,是谓无明,仿佛有限的光亮掩盖了无边的黑暗。换言之,可道之道,可名之名,就是人道,构成了人类世界的全体,科学则是人间的照明。问题却是:道者其谁?始终还隐匿于人的知觉之外,除非觉仁,才恍然那道出一切可道的,即是自己,是之谓仁,明觉的自己;而所道出的一切之全体,则构成人信以为真而沉沦其中的异化世界,然则对仁者来说,却是此心之妙有。换言之,知觉对现象的表象所认识和言说的一切所谓外在的对象之物,其实皆仁我所化育。常即仁也,常道即是仁道,此心即是仁之道场,道可道即是仁之自身化育和成长,而万物即是由仁道之所道出。

002 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老子/第一章】无名,无名之名,无之名,三者不是一回事。无名之名,无之名,已是有名的了,然而尚未获得命名的无之自身却是不可思议的,而且始终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就是仁,只是一开始还处于无明。所以,无名一词,只可能指向尚未被知觉所表象的浑然不分的感觉的全体,犹赤子之心;而无之名,则已在知觉的表象中:在时间上,显现为逻辑要求的历史性的开端;在空间上,显现为包络一切的现象整体。知觉就是在这样的时-空中劳作,以逻辑的方法,不停以对现象加以分析、命名、规定和联系;这就是表象,或时髦地说,科学,万物即在表象中不断产生和变化。只是此时,知觉自以为是主体对客体的探索和发现,这是知觉之为知觉的本性,即知性-理性;而且因其作为智慧自身成长的异化环节,根本也不会明白:主体-客体,时间-空间,以及在这个逻辑框架中所产生的一切,都是仁我天性之是,天命所之,悉备于我,皆我所化,且构成此心,无外此心;是之谓仁觉,必待觉仁,才能恍然,才能同时经验无有分别的浑然一己之妙以及万物森然的一体同仁之化;人因蔽于知觉,或以为玄之又玄,但对仁者来说,只是自然,诚而已。故曰:仁,众妙之门。

003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老子/第二章】人自有好恶,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这是人的自然本能;且人之好恶,各因自性,焉有一定?孟子以及后来的王阳明说这是人的良知良能,诚然如此,但他们并不明白这良知良能是需要自身成长和实现的自己,此时还处于朴素的蒙昧状态,必随自我的觉醒和知觉的开启而发生异化,即当下的好恶被表象为一系列成对的伦理范畴而以逻辑之理的形式固定下来,如美-丑,是-非,善-恶,等等,于是就有了所谓道德的判断和选择。人若信以为真,执而求之,必因此遮蔽天性之好恶,诈伪造作必也随之而滋生,以投人之所好,以利私我之所欲。故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但这个恶不是指与美相对的恶的概念,而是知觉主导下的异化之蔽。也就是说,人性的本质是恶的,而且就是恶,这是荀子的性恶论;孟子的性善论虽已站在仁性的地基上说话,但其所谓的仁性也是表象产生的概念之物。换言之,孟子所思只是仁性的原始,荀子所见则是仁性的异化,他们的思想都还没有触及仁性的自身实现:仁,明觉的自己,即是绝对的善的自身,至善者;即是绝对的美的自身,至美者。此犹太阳天道自行而发热放光,而人只是感知到太阳的热与光,并把这热与光当成了太阳,而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太阳。所以,仁者非为非不为,只是自为,即成己之是,尽己之仁;只是自行,行即是教,非言非不言,行即是言;只是造化,无非成物之是,成人之美;悉备于我,无外此心,所以恒有而不去,非有非不有,是谓妙有之德。如此,则老子所谓圣人者,不过是深知现象的法则而能在人类的世界自保其身的聪明人罢了。

004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也。使夫知不敢弗为而已,则无不治矣。【老子/第三章】不争必争,穷于争而止于仁,可以不争;不盗必盗,穷于盗而止于仁,可以不盗;不乱必乱,穷于乱而止于仁,可以不乱。这是生命自身的成长和实现,乃天性之是,天命之之,岂可抑制?老子虽深知知觉之蔽,却因噎废食,企图抑制人的智慧发展,使人无知去知,停留于蒙昧之朴;此说固能迎合统治者的私欲,但注定不可能得逞,因为完全违背生命之自然。所谓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即是视人同禽兽,则人何以为人?盖人之所以相争,所以为盗,所以生乱,不在尚贤,不在贵难得之货,不在见可欲,而在其智慧的发展正处于异化的环节,一切被知觉表象为外在的异己的事物,此时人作为原子个体,私我欲使,必趋利避害,追名逐利,为求生存而无所不用其极。必反求诸己以至觉仁,才会明白一切悉备于我,皆我化育,无外此心,则非争非不争,只是不违天性-天命,自强不息;非盗非不盗,只是成己之是,尽己之仁;非乱非不乱,只是自主自治。故曰:惟仁者不尚贤、不贵物而无欲加诸于他者。

005 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也,象帝之先。【老子/第四章】道,仁也。冲,涌也,仁道也;又盅也,此心也。用,知觉之表象也。谓万物在此心刹刹涌现,无所不包,永无止息,其实皆仁我之化也。渊兮,谓此心深不可测也,其大无外也;湛兮,谓此心澄明无蔽也,廓然妙有也。虽然,能自明者,其唯仁者乎!人因蔽于知觉见识,以为神奇而想象、猜度或推断,但除了赞美、信仰那位其实是自己造出来的人格化的上帝,莫知上帝原来就是自己,则虽欲挫锐解纷,和光同尘,焉可得耶?

006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老子/第五章】所谓不仁,不可当成是知觉所表象的与仁相对的现象观念,惟指人自身的无明,即其智慧还停留于知觉的环节,为知性-理性所主导,尚未启动觉性,此所以人之为人也。则天地在外,人非天地,焉知天地之不仁?我非圣人,焉知其以百姓为刍狗?皆是不自觉的关于异己之对象的独断之说,多言必穷,无以继也。必觉仁而仁,即自明宇宙天地,众生万物,人类世界,一切一切,皆我所化,无外此心,皆是自己,所以生生不已,此生命之至情至境也。故惟仁者一体同仁,岂会以万物百姓为刍狗?天地也仁,一切皆仁也,刍狗亦仁乎。所谓守中,中即仁也,觉则自在自主,何以要守之为一外物?不觉,所守只是抽象的逻辑本体,非仁也。

007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老子/第六章】人蔽于知觉,以为万物必有父母,父若神,母如谷,媾合成玄牝之道,而天地之间,则犹巨大的生殖之门,万物正是由此源源不断生长出来。但这只是人的见识、思虑和想象,皆拟人之比,且以原子个体的视角,而非上帝的内观。实情是:谷,虚也,喻此心也;神,灵也,喻仁我也;此心即仁我之道场,统摄曰仁。所谓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乃仁我之化育,此心之发明,仁道之生生也。愚夫妇日用而不知,故有若一字。故曰:仁者不死。何也?生即不死,是谓生生。生死者,人之二见也。死者何言?

008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以其无私欤?故能成其私。【老子/第七章】天既长必有其极,地既久必有其终,则天虽长,地虽久,不能恒常如一,又有何羡?五十百步而已。况人非天地,怎知其不自生耶?且所谓退身以先,外身以存,皆私我自生之术,此身犹在,内外有别,焉可谓不自生耶?是故天地不足以效法,必反求诸己以至觉仁,则仁我常在,恒生无死,含蕴化育一切,以成天地万物之是;成天地万物之是,即是成己之是,尽己之仁。此仁者之私乎?

009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矣。居善地,心善渊,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第八章】所谓上善若水的善,指善于事功,知觉之能事,现象之用也,如善于择处,善于藏心,善于施利,善于取信,善于政治,善于干事,善于趁时,等等,皆人之以为善,非善之自身,犹阳光之能利物非太阳之德,不可混为一谈。且此智者之善,非无争也,不争以争,其争在保身,实为私意;其不争在去忧,非无忧而不争也。所以,与其说上善若水,不如说至善如山。至善者,仁也。至善无不善,上善之本也;至善不明,上善非善也。故惟仁者可以不争,何也?无外所以无争,其争也自强;不违所以无忧,其忧在天下苍生。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此之谓乎?!是故仁者无可无不可,惟义是行,不因人之善恶,人以为善固善,人以为恶亦善也。

010 持而盈之,不若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盈室,莫能守也。贵富而骄,自遗咎也。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老子/第九章】此智者保身之术,未可与言仁道。仁者悉备,不持不不持,不揣不不揣,不守不不守,不骄不不骄;仁道自行,一以贯之,不违天性-天命,诚而已。人所欲之金玉富贵,浮云乎?

011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毋有疵乎?爱民治国,能毋以知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老子/第十章】营魄,身心也,既分而载之,虽抱一,焉能无离?且载抱者谁?一者何谓?仁也。专气致柔,专致者谁?婴儿其自知乎?必待觉仁,智慧圆熟时,天真澄现,焉可停留于蒙昧?婴儿必成己之是。玄鉴者,自知之明也,而疵之为疵,在于执信现象-表象-对象之知,为其所蔽,所以虚妄,觉仁则为此心妙有,乃仁我造化,如何涤除?何必涤除?爱民治国,惟自爱自治,自爱故爱一切,自治故治一切,盖一切无外此心,皆仁我化育,仁者自己;人以知为爱,只是爱物,所爱在外,无非私我之欲,其治必加诸于民,虽治不服,不能自治也。雄者可以为雌,为者可以无为,其实中庸,自诚自为,不违而已。要之,惟仁者能化育万物,成物之是,成人之美;恒有,所以不有;自在,所以不恃;自主,所以不宰。是谓仁德,无明故谓之玄。

012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一章】日用而不知者,愚人也。图利而不知者,小人也。徘徊于有无之间而不知者,佞人也。无,仁之隐也;有,仁之象也。

013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第十二章】因噎废食,何足道哉?抑制生命自身之成长,罪莫大焉,其谓圣人乎。必穷极于欲,庶几可以觉仁。嗜欲自蔽之人,乃是生命必须自身扬弃的异化环节。是故生在人间,生命之浩劫也。要么沉沦为人而夭折于死,要么觉仁成己而恒在于化。

014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也;及吾无身,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可以寄天下。【老子/第十三章】人之若惊若患,不在私身,惟其不能觉仁也,所以患其有身,不知宇宙天地,众生万物,悉我化身。故惟仁者无患,宠辱不能加于我也,则何惊之有?且天下此心,焉可托寄或收受于他者?

015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老子/第十四章】虽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博之不得,但在恍惚间,依稀觉得冥冥中有其存在,却又不可表象,只好随便那么一指,说它是一,说它是古,说它是始,除外再也说不出什么。这,正是无明的写照,自蔽于知觉之见识也,不知所谓希夷之微者,正是现象之裂隙,透露的正是表象之下,此心之素也,仁也。

016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达,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曰:豫兮其若冬涉水,犹兮其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沌兮其若朴,浑兮其若浊,旷兮其如谷。浊而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不欲盈。夫唯不欲盈,是以能敝而不成。【老子/第十五章】仁者自明,不可见识,非因其藏之深也,且既不能识之,何以言其微妙玄达而欲强为之容耶?无非竭尽想象猜度之能事,皆人之妄,人之蔽也。必待觉仁,即明仁道易简,无非自然,诚而已。则所谓善为道者,必非仁者,只是工于心计的术士罢了。

017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老子/第十六章】所谓虚静,无之谓也,只是知觉的逻辑设定,以为万物之根,否则不能理解万物之所以生。其实生生如我,焉有虚静?万物之作,无非是我的感觉呈现的现象全体;万物之分,无非是我对变动不居的感觉现象的认知;物之为物,无非是我对有所区分的对象的本质规定。要之,现象-表象-对象,无非知觉之见识与能事,自蔽故信以为外在于我,自得于异己之发现,殊不知一切皆自己所化,此心之发明,且悉备于我。所以,致虚守静观复,必以觉仁为旨,否则不过是人之外道功夫,或于处世略有小补之用,也属奸诈之智,不足与言仁道之常,天性-天命,遑论没身不殆之恒。

018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老子/第十七章】太上,即指不知有之的情形,而不是什么国君或别的对象之物,那是一种浑朴的原始的境界,即一般知觉以为的自然,但既不知有之,何以会有太上之名?太上已是表象的概念;即使有,这种浑沌的太上之境,也犹赤子之心,不可能保持,必随智慧的发展和自我的意识而进入知觉的异化的环节,于是有是非善恶,简择取舍,是故有亲之誉之者,有畏之侮之者,无非执外以信,而既非自信,必有不足,倘有足信,必是迷信。悠兮其贵言,犹孔子说天何言哉,无须究诘,一切自然,任其自然,则也无所谓功成事遂一说。这大概是老子最爱的自然状态。问题在于,人既有一点灵明,那么人的自然便是一个自身成长和实现的过程,知觉的异化,固然也属于人的自然,却是人的自然中一个非自然的环节,必待觉仁,才是人的自然的实现。仁,才是人的自然。

019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老子/第十八章】帛书此章为:大道废,安有仁义?智慧出,安有大伪?六亲不和,安有孝慈?国家昏乱,安有贞臣?字面看,似乎正好相反,其实是一个意思,皆非究竟,因为都是在现象-表象-对象的知觉层面说事。大道,惟是仁道,而不是什么形而上的本体之物。但,仁道有一个自身发展的过程,这个过程即是智慧的自身成长,生命的自身成长。所谓大道废,指的是赤子原始的蒙昧状态,必将随自我的觉醒和知觉的开启而发生异化,浑然为一的质朴分裂为主体与客体,一切成为摆在主体之我面前的现象,并被知觉表象为各各分别的对象之物。虽然,这个异化环节却是智慧成长的必然,同时也是隐蔽的劫难和原罪,盖若不能觉仁,必沉沦于信以为外在而执迷其中的异化世界,而为一不得安宁的可怜的存在物。所以,大道之废,其本质乃是仁道之进化,却是以自身否定的形式;智慧虽出,其实是自蔽于知觉的见识;六亲不和,其实是原始的亲情被表象为异己的利害关系;国家昏乱,其实是以原子个体为基础的国家开始形成。要之,正是在这知觉的环节,在知性-理性的主导控制下,生命独一无二的仁性被表象为普遍的人性;所谓仁义、真诚、孝慈、忠臣等等,都是他者对仁性的道德的规定,其实是对仁性即道德自身的禠夺。现在,赤子成了一个被道德所规定的无道德的个体之人,而这正是人的无明,貌似聪明,其实冥顽,因为仁才是真正的绝对的人;而所谓人道,正是仁道的异化形式,仁道才是人道之真之成。故必反求诸己以至觉仁,才会明白仁即明觉的自己,一切知觉认识皆生命之自身认识和自身化育,惟自主自治,自强自成,何以徒叹大道之废?故曰:仁道不夭,人自废之。

020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老子/第十九章】所谓绝圣弃智,不可以为是要回到蒙昧,钻到娘肚子里去,而必须把握为穷极于知而启动觉性,扬弃圣智之妄而统摄于仁,犹百尺竿头,于进无可进处,更进一步,否则恐怕不是民利百倍,相反是想让人民甘愿为那些主张绝圣弃智的聪明人的利益服务。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凡此种种,亦然。反动如此,根本违背生命之自然,断不可行也。人既生而灵明,焉可绝弃而同于禽兽?除非强之,则罪莫大焉。种种人间的问题,并不是由于人有这一点灵明,而是因为灵明不能成其之是而停留于私我执物之自蔽,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学不究竟之故,非穷极反己而觉仁不能自明也。则所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无非另执一端,因噎废食,自欺欺人罢了。人而仁,则自然素朴,无私无欲,无外也。故曰:学惟致仁,绝学之谓乎。

021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老子/第二十章】虽自知异于众人,亦知众人之妄执,惜未觉仁也。仁者无外此心,惟慈悲为怀,化育一切,成就一切,以成己之是,尽己之仁,故断无此自离于人之浩叹也。

022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老子/第二十一章】自备而不可去者谓之德;德者,性之自成,心之自显也,犹自家身上长的肉。外取而可去者谓之得;得者,异己之物也,犹穿着的衣服。德与得,是二回事,不可混为一谈;德即非得,得即不德。然自管仲始,两字即已互训,这正是导致后世尤其是儒家思想混乱的根源之一。盖对蔽于知觉的人来说,一切在外,私我欲使,汲汲于外求之得,都是些外挂的零碎,实无德之可言。必待觉仁而自知一切无外此心而悉备于我,皆我化育,皆是自己,是之谓孔德之容,必从仁道,一以贯之。所谓仁道,即是天性之是,天命之之,无非是成为自己,致仁而已。是故恍惚窈冥之叹,不过是无明的直觉,心思还在现象-表象-对象的时-空境地,为知觉所左右,浑然不知所谓众甫原来就是自己,仁也。

023 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归之。【老子/第二十二章】人生也直,何以曲全?人生也正,何以枉为?人生也盈,何以洼处?人生也新,何以流敝?皆因不能觉仁。明,惟自明也,非人之知我;彰,惟自显也,非人之见我;功,自治也,非人之誉我;长,自成也,非人之敬我。惟天下此心,故仁者无争,非不与天下争也,其争也自强。所谓曲全者,智者之术而已,犹擅在现象之海游泳,不至于早殁也。

024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故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老子/第二十三章】飘风骤雨,即自然之言也,人充耳不闻,惟仁者自知。何谓自然?自己然也,仁之道也。人以为自然在外而如天地,块然为物,焉能知其本来面目?故谓之希言,呜呼。其实自然无所不言,仁必有言,是谓仁道。信乎?不信乎?自信而已。

025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老子/第二十四章】跂即非立,何以谓跂者不立?跨即非行,何以谓跨者不行?皆是知觉对现象的分别规定,相互定义,循环论证,此诡术也,焉可固执名相而自囚知性-理性所设之樊笼?跂亦立耶,跨亦行耶,有何不可?无可无不可。是故自见者自知,自是者自信,自伐者自治,自矜者自尊,其唯仁者乎!

026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二十五章】混成之物,仍还是知觉表象之物,此物可知自己为物?天地之先,我在何处?何以知那混成之物独立不改、周行不殆而为天下母?凡此种种,都是人蔽于见识的独断之论,无稽之谈,凭空构想却信以为真。呜呼。就算人知道大,天大,地大,王大,可知何为至大?至大者,仁也,就是自己。天地人王,乃至于众生万物,皆仁之法度,是谓仁道,自然之明也。

027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以万乘之主而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老子/第二十六章】德备曰重,自主曰静;轻为物役,躁为欲使。轻与重,静与躁,不可以为是成对的名相范畴而停留在现象-表象-对象的知觉层面说三道四;所谓辩证关系,只是理性的狡计,诡术也。要之,重即非轻,静即不躁,反之亦然,惟在自觉与否:觉即仁,不觉人;仁者德备故重,人为物役必轻;仁者自主乃静,人则嗜欲而躁。人而不仁,则万乘之主,终日不离辎重,又能如何?虽荣观于人之耳目,也不过匹夫而已。

028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老子/第二十七章】如此善与不善,五十百步之差,非至善也。至善无不善,至善者善与一切,是故仁者不自以为可以为人之师,或可以以人为资,后此两者,皆人之大病也,尤以圣人为甚乎?仁者无外,化育一切,何以救人弃人于外?所谓贵师爱资,无非取舍之用,利欲而已,不足与言仁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