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查拉图斯特拉

又一次意外遇见准备下山的你,我是多高兴啊。不知这一回你又带了什么神秘的礼物要分发给市场上那些杂耍围观者,不会还是有关超人临近的讯息吧?

我上次就对你说了,你只可-能由自己将自己带向自己,在这之前,你自己首先就得成为自己,我是说一个你总是念叨着的超人。哦,我是多么不喜欢你用超人这个字眼啊,仿佛一位想象中的居高临下的半神,而不是我常自以为理解的那样是一个因为超越自己而成为自己的人。何况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的超人是什么样子哩,就像谁也说不上上帝长什么样子一样。我只认得你,亲爱的查拉图斯特拉。你能做的一切永远就是让自己去成为唯一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这才是最要紧的。

那么,你已成为了那个人吗?这是我特别想问你的,可惜你走得太匆匆了,还有你激昂的表情让我疑惑,让我想起你从前一模一样的微笑,恐怕你现在还是整个儿地把人当成是你一向蔑视的末人,恐怕你还是把自己当成那个你一直渴望的如闪电一般的超人的信使了。这一次下山,我想你还不是作为一个成-人的自己回到属于你的大地故乡,虽然你还一样带着你的爱,那种以你特有的轻蔑方式表达的对那些让你无比痛苦的末人的爱。

就说到这里,我要到山上打我的泉水去了。

上帝死了吗?只是你相信的上帝死了,查拉图斯特拉的上帝死了,而且,还是你亲自在你的灵魂里弄死它的。

你瞧,那位住在神圣茅屋的的白发隐士,他的上帝不还在他恐惧爱的灵魂里活得好好的嘛?从来没有上帝这回事,真的,上帝完完全全是一个概念。你能够宣告的只是查拉图斯特拉的上帝死了,还有这件丧事让你变成了一个孩子般的自由的舞者。无数盘踞在无数灵魂中的上帝还活得好好的,除非每一个灵魂意愿自己相信的上帝死去。而且,即便你宣告了上帝这个概念的死亡,一定还会有更多与上帝一样的概念被炮制出来,哲学家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只不过换了别的字眼罢了。概念的上帝或上帝的概念是永远不会死的,因为这个概念深藏着一个还从来没有被发现的大秘密,那就是我就是我的上帝!

我的上帝就是我!--包括你,我亲爱的有所觉悟的舞者,你也压根儿没有明白,你以为上帝是一个超越概念的同一的存在。何其荒谬啊,何其何其荒谬的荒谬啊。你以为你杀死了你的上帝了吗?不!你还会有一个新的概念,譬如超人,因为你没有杀死你自己。还有,你说你爱人类,这个被你爱的人类同样是一个不死的概念,是你用来爱你自己的中介之物。

我的朋友,不要再沉溺于概念的游戏了。你是该下山去,到热闹的集市去,但不要作为一个喜欢演讲的道德教育家,作为一个威严的形而上学信使,而是要作为一个轻快迈着舞步的眼睛明亮的孩子--厌倦了概念游戏的超越者,让所有看见你的都分享你的快乐,因为你的快乐而快乐,在快乐中他们也许会自己个儿思忖:那让自己闷闷不乐有气无力的原来是自己相信的那个上帝。

我听到你在广场向人群说话。

我听出来了,你爱的那个人,那个闪电预告者,那颗来自乌云的沉重雨点,那个意愿自己没落,意愿自己毁灭,从而让自己化作能够跨越桥梁的精神的人,就是你自己啊。比起作为闪电的超人本身,你更愿意成为闪电的预告者,更愿意成为为超人的来临牺牲自己的奉献者,更愿意成为那热爱闪电的至爱者。

我现在明白了,不是你不能够成为超人,而是你根本就不意愿成为超人;如果超人指的是上帝,那么你更愿意成为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哦,查拉图斯特拉,我只能这样理解你,你这样做完完全全出于你异乎寻常的爱,你必得以这种奇特的爱的方式全体赦免你所爱的但你认为并不值得你爱的所有人。

哦,我的朋友,我彻彻底底明白了,你只是要把你心中的超人教给他们,就像那个拿勒撒人要把他心中的上帝教给他们一样,你不是要人们去成为超人,而只是让他们去爱你宣告的超人,因为在你的心目中,他们作为末人根本就没有资格抵达超人,更不用说成为超人了。

然而,你却意愿成为宣告者,一个有关超人的教师,这样一开始你就凌驾于超人了;只有作为一个为未来的牺牲者,一个为未来的没落者,一个为未来的毁灭者,才能够体现你如此渴望的伟大,才能够满足你伟大的渴望;未来者惟作为希望才可-能是伟大的,然而任何希望本身却都是渺小的。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超人,超人根本就是一个人自身的中介:一个人成为他自己的中介。然而我,以前,多么希望你,我的朋友,作为一个被你宣告的超人以现身的方式宣告啊--闪电总是以闪电的方式宣告自身的来临和存在。

我的思绪总是任性地漫游。不过我保证,你一直在我的视野里,我的视线未曾离开过你,而且,我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对人群或对自己。

现在,你终于对他们厌倦了,那些被你叫作末人的,根本就听不懂你对他们说的。是啊,如果有眼前的幸福可以享受,谁愿意要吓人的闪电呢?如果能够快乐地活着,谁还关心存在的意义啊?你似乎放弃他们了,就像你亲手埋葬的那位杂技演员。我看到你带着你的鹰和蛇,独自走上了你的道路;只有这样,你才会遇到真正的伙伴,作为共同的创造者和同一的孤独者。祝福你,我的朋友。

但是,这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这是一条成-人的道路吗?

如果,你心中还有末人和超人的存在,你又将成为谁呢?没有什么末人--我必得对你说,有的只是还没有成-人的半人,还有停止生长而没有成-人的夭折者,他们忘记了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人,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有权利去成为一个人--本真的自己,而且现在连哪怕只是对幸福和快乐的欲求就已让他们自以为就是一个人了,以为人无非就是为琐碎的幸福和快乐的东西。

谁不是人啊?这是他们经常用这样的话以最轻松的语气彼此安慰彼此的。谁能成为神啊?他们就这样故作轻松地把神性从人的新定义中排除出去了。对他们来说,说教是没有用的,除非一个人--我指的是完成了自己而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的神性的觉悟者--能够向他们显现真正的幸福和快乐,那闪电一般的大幸福和大快乐,也许将触动他们,让他们回忆,让他们悚醒,让他们意愿成-人,让他们毅然抛弃渺小的幸福而让自己去成为闪电。

请不要试图为他们带去另一种偶像,譬如有着闪电形象的超人。他们极容易在失去上帝的时候接受这种异教的崇拜物,只要能够让他们保留对幸福和快乐的想象,并在不幸和痛苦时可以对着倾诉。--而是作为他们的一员,带着觉悟者特有的极容易传染的微笑,走向他们,让他们可以因此妒嫉,让他们感到自己可以拥有,就这样传授你的秘诀。

这样的觉悟者,难道不就是闪电般的超人吗?可我上次就已对你说过,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种超-人,仿佛专为不能创造和生殖的末人而闪现,仿佛闪现不是让他们觉醒而反倒要摧毁他们。闪电作为闪电只为自己而闪现,因为闪现就是闪电的本质,闪电闪现。--而且,你走上的这条道路难道不是通向那已远远地成为闪电的你吗?

查拉图斯特拉,不要做那个末人和超人之间的中介者--这种错位的自我牺牲毫无意义,而是去成为自己,那闪现微笑的觉悟者,你的鹰因此将变得亲切,你的蛇也将变得温柔。

我听到你关于精神的三种变形的演讲:骆驼的精神--狮子的精神--小孩的精神。我听懂了:骆驼承载一切强加于他的,却不知道自由,因而也不需要自由;狮子象征自我和意志的觉醒,宁愿抛弃骆驼曾经承载的一切,做自由的荒漠之王;小孩,意味着焕然一新,重生似的遗忘和无辜,一个新的开端,创造的游戏。这三种精神的变形也是从食草精神向食肉精神再向人的精神的进化。

可是你在对谁说呢?如果是骆驼,他听得懂你的话吗?如果是狮子,他愿意听你的话嘛?如果是小孩,他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呢?作为唯一的听众,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不能在我的精神里同时包含骆驼的精神、狮子的精神和小孩的精神?如果我是你,我意愿我的伙伴中,除了我的鹰和蛇,还有我的骆驼、狮子和小孩。

我意愿承载,承载我必得承载的,包括巨龙身上所有金光闪闪的鳞片;我意愿自由,本己生命的全部宇宙都是意志的自由领地,里面不只是荒漠,也有丰美的绿草和大群大群的动物,否则,我的骆驼和狮子将何以快乐呢?真的,我意愿自己有小孩的童真,神圣的肯定,一个伟大的开端,永恒的崭新,创造的游戏,但我绝不要做一个遗忘的无辜者。

我的世界不是通过反抗和斗争赢得的,不是因为背弃和丧失才意外发现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我的呀!而且我必得对你说,查拉图斯特拉,我的朋友,精神的本质从来不会变,精神是常存的,改变只是精神自身在成长,而且精神还必得找到骆驼、狮子和小孩才能让自己成为本己的精神,为此我不但要对眼前的世界有大肯定,而且我还要大大的肯定骆驼、狮子和小孩,他们因此已成为我的伙伴了。

你痛恨的你应当本来就包含在你欢歌的我意愿中了。

我意愿本来就包含在你应当中了。

有时我会想,一个好睡眠有什么不好呢?一个喜欢好睡眠的德性又有什么不妥呢?如果某个人喜欢好睡眠,那么就让他有一个好睡眠罢;如果他们要的就是好睡眠的德性,那就让他们得到好了。生生死死的无数人中,总还有一些人不满足于他的生命仅仅只有一个好睡眠,比如你,还有我,但对你我这样的人,德性讲坛上那位智者关于好睡眠的谈论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至于那些恭敬围坐着听讲的少年,我根本不担忧他们是否也会成为一个好睡眠的崇拜者,就像我们的童年,总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些人会知道比好睡眠更有趣的东西。而且我甚至还想走上前亲自祝愿这位垂死的老师有一个长长的好睡眠哩。--但我不会揭开被子吵醒那些正在沉睡的人,生生剥夺他们好睡眠的德性;我没有这个权利,也不愿意惊扰他们的梦乡,强迫他们接受我的劝告,虽然我对黑夜的宁静和沉思有大享受,而且知道除了好睡眠,还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我只想与不愿意睡去的清醒者分享黑夜的故事。

我听到你在小声嘟哝,你认为那些好睡眠者荒唐,你瞧不起有着罂粟花般的德性的他们,你庆幸好睡眠的时代快要终结,怎么说呢,我觉得你有些妒嫉他们的好睡眠,因为你不得不为了迎接一个新时代的来临而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呵呵,我不是讽刺你,我的朋友,我的意思是,对那些只要好睡眠的人,清醒是无意义的,除了睡眠,生命的意义对他们是无意义的。

还是让我与你作伴吧,在这漫长的清醒的黑夜。

你谈到彼世论者,我完全同意你的想法,何况你说自己曾经是这样一个彼世论者。还有什么比亲历和亲证更有说服力的呢?那些不满足于自身的有限而蔑视身体和大地的绝望者,对他们来说,世界无非就是苦难和虚幻,于是就逼迫他们创造一位能为他们创造,并允诺虔信者进入的永恒世界的上帝供他们膜拜,给他们希望。

的确,有一个无限的全能者可以膜拜这件事本身已是巨大的安慰--很多人在下跪中才得安宁,何况天国又被描写得那么美妙,所有赤贫者都可以进入,只要虔诚就行,这岂不体现了上天的正义和公平?而且,能够创造这样的一位大神,不也说明那些彼世论者有着巨大的想象力和艺术天份吗?把这个世界预先地设定为囚笼,并把所有人判定为天生的罪犯,于是承担原罪的基督就成了所有人的恩主,教会于是成为当然的监狱管理集团,这一切,也只有甘心服罪但又觉得无辜的死囚才可以想象出来。

但你的自我终于觉醒了,仿佛一道强光,刺得原罪这个夜游的鬼魂仓皇逃离。我看到高傲在你的面孔升起,意志在你的瞳孔中闪耀,而且我还看到你的表情洋溢着慈悲--即便那些彼世论者被你喜悦的叫喊惊吓得不知所措而又重新陷入患病者和垂死者的绝望之中。

觉醒总是更痛苦的,这样才能切近生命的觉悟。你瞧,我以为自己完全能理解你的恨和爱,查拉图斯特拉,只是没有你那样的情结,因为我向来就生长在无神论的教化中,即便我熟悉的同样认定世界为虚妄的无神的佛教,至少还提供一条自我觉悟的道路。

从你的言谈,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无论天堂还是地狱,总还是这个世界。如果扎根于坚实的大地和方正的身体,听从本己生命的指引,知己之是,明己之是,本己之是,如己之是,成己之是,尽己之是,那么,这个世界就是真的天堂,否则便是幻的地狱,无论有无上帝,有无彼世。上帝就是本己生命,彼世就是此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