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比生命要紧的东西吗?

没有,不能有,
我自问自答,
在某个冬日的正午。
苍山掩映在变幻的云雾里。
鱼儿同意,
它们在水缸里欢快游动。
小狗没有异议,
只是克制地低吼着。
叽喳的鸟点头,
拉下一坨乳白色的粪便,
掉在我刚清扫过的石板地上。
罗汉松以黄色的落叶赞许,
一片,又一片,
蔑视我手中这把扫帚的理性。
隔壁老三二个月大的女婴特有的
间歇的那隐忍的啼哭
在向我道说,生命乃存在的唯一。
谁会不知趣地否定呢?
释迦牟尼,诸子,
还有那位拿勒撒人,
我想到很多这样的独步者,
他们真要否定吗?
或者不过是天才的癖好
让他们摆出不在乎的姿势,
羞涩表达自身的肯定?
不然就会和我一样,
拿起救命的竹管,
免得让自己的呼吸被这盎盎生机,
天地间欣欣不已的精灵之舞,
大自然的涌溢绽放,
窒息了。

当我说出草这个字眼时,

究竟说出些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说出,
因为草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这株草,或,那株草:
每一株草都是独特的,
每一株草都是自己的生命,
每一株草都无法替代,
每一株草都有自己的四季。
即便在同一个地方,在同一时刻发芽,
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时刻枯谢,
又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时刻发芽,
那也是完全不同的这株草了。
可是我竟然用一个砂粒般的字眼
扼杀了所有这株草的生命,
甚至我还把那个字提升到永恒的高度,
恐怕我注定还要用人这个字眼
扼杀所有人的生命!
荒漠般的语言!
让一切变成荒漠的理性!
语言的世界没有生命。
千真万确。

我的思想奠基于一种

我愿称之为生命感的切身经验:
为之彷徨、徘徊、踯躅的无数叉道
突然消失,无影无踪;面前铺展出一条路,
别无选择,通向远方的地平线。
看到视野里遥远的自己,感到紧迫,然而却是快乐的。
我的内心涌动着从未有过的快意。
我相信这是命运特别馈赠的,因为--,
惟有我走在这条路上,惟有我意愿走在这条路上,
这条只属于我的道路。过去的一切变得
如此亲切,于是我走上前去,拥抱过去,请求谅解,
为我一度彻底抛弃的念头;我允诺
过去一起走向将来,然而我忍不住讥笑过去,
--曾被纠缠的种种,如此微不足道。
我变得无所畏惧,甚至渴望曾畏惧的,譬如死亡,
我意愿以无畏的前行,从容逼迫与我为友,
直到成为我的大欢欣,
我的生命果实。

他说唯存有一丝光亮。

这位伟大死者深刻的哀伤抓住了我,
眼见这最后的光也几乎马上
要完全沉到黑暗去了。
注定将熄了罢!
可我还没学会苟且。
乡党们早已习惯
在梦中等待姗姗的白昼,
他们的目光再也无法穿透玄色,
甚至压根儿忘记如何取火了。
一种天命终于掠过心头,
为无畏的夜行者。

我从不寻求公正,

因为我即良心;
我从不向任何神祇祈祷,
因为我就是上帝;
如假包换。
我不抱怨,不悔恨,
因为我承担一切,
创造一切,化育一切。
我厌恶同情和乞怜,
因为我的爱过于坚挺猛烈,
比剑刃还锋利;
我拒绝一切律法,
因为我是自己的立法者;
我只对自己说教,
无情批判自己,
挥霍自己的生命;
我的自尊就是
对他者最高的礼赞;
我站在顶峰向山脚学习,
也向深渊天空致意。
呵,再没有比我对自己
更严苛的了,真的。
一切外在的东西
都在乌云下面;
然而我又怎能不是
最最的谦卑者?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成物之是,成人之美;
决不加诸于他者,
想都不想,
我无意晋文齐桓,
内圣外王,三代之治;
统治人的世界,
天下,富贵,于我如浮云。
乌托邦,屌丝之事。
我做的,能做的,
惟穷理尽性以致于命,
一以成己之是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