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瓜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〇 有人以为是定情诗,不妥,都以身相许了,还说什么投报?也不是一般的朋友赠答,礼尚往来,更无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样的意思。当为君子心印之言。木瓜,自然之实也,投之非为图报也;琼琚,天生之精也,报之非为报也。惟心心相印,一体同仁。至于有人说,木瓜寻常,琼琚难得,那是小人之见。

有狐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心之憂矣,之子無帶。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心之憂矣,之子無服。

〇 众说纷纭,近现代学者多以为此诗乃述男女情事,顺便想到寡妇鳏夫,旷男怨女,而诗人为之刺,我看不但颇为勉强,几近可笑了。还是方玉润的说法,妇人忧夫久役无衣也,较为靠谱。此诗并不隐晦,一位妻子有天见到一只狐狸独自出没于淇水附近,突然想到已是入秋季节,而外役的丈夫还没有合适的衣服,不免忧虑着急起来。盖狐狸之有毛,犹人之当衣也。当然,丈夫不一定出门在外,但这一家子想必是穷苦的劳动者,却是无疑的。何以断定是秋天呢?梁和厉,即说明淇水浅也。想必这个时候 ,狐狸才可以从容不迫,一会过梁,一会淌水,一会走在岸边。以为狐喻求偶的男人或更具体指贵族男子,又与卫国的灾荒内乱联系起来,还有,说无裳无带无服,那就一定光着身子,于是不免联想到媾合,等等这些,大抵是无稽之谈。夫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话非仅指诗本身,更指读者解诗者也。

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〇 膏,头油。沫,洗头的米汤。谖草,忘忧草也。背,花盆。痗,精神之病也。〇 程俊英以为此诗对后世闺怨思远之作有很大影响。她举例如李清照的起来慵自梳头,永遇乐的如今憔悴,凤鬤雾鬓,都从自伯之东二句化出;徐乾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杜甫的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则继承了岂无膏沫二句的意思;欧阳炯的终是为伊,只恁偷瘦,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则是愿言思伯二句发展。--仁智各见吧。我以为所举那些名人名句,远不及此诗之真朴,简直不可比,以至画虎类犬,一股矫揉造作的金莲的味道,令人难受。

河廣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
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

〇 流注以为此诗之旨是居卫的宋人思归而不得,我看不见得,反倒是讽刺那类宋人,口口声声说思念故国乡亲,其实不然;果真要回去,恨不得上天入地,区区黄河又算得什么?宋国不就在对岸吗?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即在卫的宋人对宋国那边有所期待,却被以河广路远之类的借口推脱,故作此诗以泄怨情,也未可知。

芄蘭

芄蘭之支,童子佩觿。雖則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帶悸兮。
芄蘭之葉,童子佩韘。雖則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帶悸兮。

〇 流注以为此诗是讽刺一位少年,不用读诗,我就反对这类说法。为什么?一个少年,尚未成年,其实还是童子,讽刺何谓?那太卑劣了。就算他做出许多夸张可笑的荒唐事,不也是天下少年常有而该有的嘛?此诗固然描写了少年的窘态,那也是怀着最美好、最纯朴的感情,就像母亲看着她的孩子学大人的样子。只有刻毒的业儒和无情的文人,才会邪恶地以为是讽刺。相反,我在此诗中,感受到了诗人的爱和希望。还有一种不正的猜度,以为这位少年出身贵族,而作者则怀着嫉妒愤恨,挖苦一切,连小孩子也不肯放过。如果那样,那还算什么诗人?

竹竿

籊籊竹竿,以釣於淇。豈不爾思?遠莫致之。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儺。
淇水滺滺,檜楫松舟。駕言出遊,以寫我憂。

〇 业儒自然又把此诗归于许穆夫人,就算是吧,则巧笑之瑳,佩玉之傩,又作什么解?难道她在回忆自己的样子?只有现代的自恋女才会顾镜自怜,越看越觉得可爱。我以为此诗不但不是许穆夫人写的,而且也非女性所作。而是某位公子,在淇水边,思念青梅竹马时的情人,而这淇水必也流经她现在远嫁的所在。这是人间常有的事。不过,更可能的是,此诗的作者乃是思念他远嫁的姊妹。情感是多元的,不能动不动就想到男女恋爱上去。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
送子涉淇,至于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
既見復關,載笑載言。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
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
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〇 流注都说是弃妇之诗。不过,我不喜欢弃妇两字,这是最糟糕的那种男权的视角,不太尊重妇女,仿佛女人是一种没有灵性的低等动物,用完即可随意丢弃似的。我用离妇一词代之。诗中的离妇,虽多怨言,但还是肯定以前的生活,是有感情的,并没有何必当初那种悔恨,而是接受现实,还对女同胞提出了一点经验的警告,殊为难得。当然,从诗句看,这位妇女自述的生世是值得同情的,但悲惨的地方不在诗里,而是有着类似遭遇的女人,大抵作不出这样的诗。喜欢品诗的文人不会深入到这一层,那才是真正的现实,而不是什么现实主义。〇 程俊英先生有大段的议论,反映现代女性的视角,我摘要抄一段在下面:氓是一个流亡到卫国的农民,是小商人。他以假老实,假温情,假忠诚的虚伪手段,欺骗一位天真美貌的少女,获得了她的爱情,身体,家私,劳动力。同居之后,把她当牛马般使用;生活安定,不但虐待,甚至一脚踢出了家门。他是夫权制度的产物,是商人唯利是图的产物。诗中又描绘一位善良的劳动妇女的形象,她搞的是养蚕缫丝的家庭副业。她天真,一下子便以心许氓了。她多情,不见氓,便泣涕涟涟。她勇敢,敢于无媒 而与氓同居。她忠诚,把自己的家私都搬到氓家。她安贫,顾与氓过苦日子。她辛勤,把家务一起挑起来。她坚贞,受丈夫虐待,仍旧爱氓。她刚毅,被弃以后,坚决和氓决绝。她从一位纯洁多情的少女,到辛劳忍辱的妻子,再到坚强刚毅的弃妇。她性格的发展,是随着和氓关系的变化而发展的。--我不同意氓是个骗子,但喜新厌旧这个罪过,怕是躲不了;至于他抛弃妻子,难说,也许大吵一架,女人赌气回娘家,也是常有的事。而在气头上,刚好写诗,歌咏一番。我觉得还有回家的可能,否则,她的兄弟们也不会只是笑笑,袖手旁观。〇 毛诗序和诗集传,把诗人视为淫妇,这是下流的,不可原谅的。照现代的观念,以诗中女子的个性,敢说敢干,必为夫权世界所难容,矛盾是自然的,所以,我以为可能不是被弃,倒是她终于觉醒,离开了这位微不足道但年轻时有些帅后来有些花心的小男人,也未可知。

碩人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
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碩人敖敖,說於農郊。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
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鮪發發,葭菼揭揭。
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〇 左传隐公三年有载,卫庄公娶齐庄公之女庄姜为妻,此诗即是大赞初到卫国时的新娘及其队伍。所以流注相当热闹,何以故?一是涉及历史和掌故,一是女人的美貌,且有诸多名物,这些都是业儒、学究和历史癖特别感兴趣的。我对这些毫无兴致,只看到二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过,我并没有像帮闲文人那样全身酥软,口水也流了出来,而是想到论语八佾篇中,夫子与子夏的对话。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要点即在这绘事后素四字。目之所见,其犹绘事,知觉之美也。然则真正的美,必是智慧之光,使德性闪耀,显现于顾盼灵动之间。一个女子,如果愚昧无知,那么即便长着高高的个子,穿着华贵漂亮的衣服,其手如柔荑,其肤如凝脂,其领如蝤蛴,其齿如瓠犀,还有宽宽方方的额头和弯弯的蛾眉,美固美矣,也不过如此;想必跟随的诸姜女子中有不少这样的吧。庄姜之美,唯德之美也,唯仁之美也,幸有夫子慧眼独见,得以千古常驻,令晚生我有幸一睹。大哉夫子。

考槃

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
考槃在阿,碩人之薖。獨寐寤歌,永矢弗過。
考槃在陸,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

〇 孔丛子:孔子曰:吾于考槃,见士之遁世而不闷也。不闷,即人不知而不愠,孔颜之乐也,君子明觉德备,不违天性-天命。流俗所谓隐士,凡夫之所见也。君子自主自在,无可无不可,何隐之有?仁义是行,诚而已。只有那类明哲保身的聪明之士,一看时势不利,才会有意隐遁,其实是待明主再招。这类隐士,通常自标高格,实与奸佞之徒无本质区别,无非功名利禄。诗人赞考槃者之宽之薖之怞,乃因自己不宽不薖不怞,不知真隐者,何须永矢弗谖弗过弗告。

淇奧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〇 若按流注,以为此诗专赞卫武公,那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凡匪匪君子,皆诗人所盛赞也。相反,卫武公弑兄夺位,是否君子,很可疑。〇 论语学而篇: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〇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喻君子夕惕若厉,不违天命,自强不息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此喻君子自敬自尊,中心光明,不可欺辱也。寬兮綽兮,猗重較兮。此喻君子宽厚平易,可信可靠,而又生动活泼,多才多艺,从不加诸于人也。要之,此诗乃君子之写照,必反求诸己,以至觉仁而君子,方可谓善学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