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之趾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〇 有人以为这是一首赞美贵族乃至于祝福其子孙繁盛的诗,可以说完全没过脑子,中了业儒的经毒。要知麒麟,乃极稀罕之物,固为祥瑞,但只可比仁者圣人,若于凡夫,岂不要他们断子绝孙?不如拿蝗虫喻之。振振,就是振振有词的那个振振,大抵不是什么好词,形容公子公姓公族之飞扬跋扈,作威作福,倒颇传神。且,于嗟之叹,悲且愤也。有人说也用于赞叹,牵强。〇 据说,孔子曾作获麟歌。春秋记载,哀公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夫子观而惊奇。高亨以为此诗即是,而蔡邕琴操所记:唐虞世兮麟鳳遊。今非其時來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大抵系后人伪造,我同意此说,盖其风格实与接舆歌相似,谅非夫子之思。可参看。〇 麟,仁兽也。据说为鹿身牛尾马蹄,头上一角。后人以为是长颈鹿,也许吧。其所以为仁,乃因有蹄而不踢,有额而不抵,有角而不触。然则公孙贵族,围而捕之,此诗人所以悲叹不已,而愤慨难抑也。

汝墳

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未見君子,惄如調饑。
遵彼汝墳,伐其條肄。既見君子,不我遐棄。
魴魚赪尾,王室如燬。雖則如燬,父母孔邇。

〇 首节写丈夫外役时对他的思念,次节写丈夫回家后知足的幸福,末节写与丈夫的枕边良言。质朴不废深细,晓明大义,诚天下的好妻子,天下丈夫之幸。〇 不到五十字,似已写尽劳动人民悲欢离合,夫妻恩爱,国事家事。后世谁堪比肩?或曰唯杜甫能,我看未必。不赘。〇 條肄,原义为枝干砍伐后原处长出的新枝,喻苦尽甘来也。调饥,指朝食未进,喻思念之深厚也。有人却说暗指性欲不得满足,咄,完全是小人邪思。要知劳动人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早上不能饱餐,哪有力气干活?且贤德妇女,独承家庭重担,岂执执于房中之乐?还有首节,有人以为表达凄苦,也是不能体会劳动人民的朴素情感。丈夫公干不回,妻子自然忧虑思念,但决不会滋生小女人那种幽怨苦情。两者是绝然不同的。

漢廣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於歸,言秣其馬。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於歸,言秣其駒。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〇 思和言,语辞,无义。南,汉水之南也,或是诗人所处之南,我以为诗人大概在汉江上游。汉指汉水,江指汉江,一也,如按流注指扬子江,那还远着呢。〇 游女,非指特定的某位女子,相反,大抵诗人尚未成家,故凡见女子经过,便触动其思慕配偶之情。有人说,游女乃指汉水的女神,似颇牵强。高耸的乔木不可纳荫,可见也,则汉水女神在哪?明明是青年怀春之思,难道他竟然要染指传说中的尤物?〇 我砍柴你喂马,我割草你饲驹,可谓牛郎织女之樵郎牧女版,质朴一也。今昔对比,不禁神往矣。〇 汉广,既谓汉水阔阔,不可与渡,也指诗人此心此情,茫茫然无所系也,非如流注以为的那样,乃因追求某位女子不得而嗟叹不已,如此则顿失诗意,而为匹夫私度。至于毛诗序说此诗,德广所及也。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无思犯体,求而不可得也。则几近于胡说八道。

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〇 大抵是人们采集芣苢果实时合唱的歌;歌词简单,与劳动过程相应,轮唱反复不已,犹船工号子,可使劳动更添兴味,提高效率。这是劳动人民的艺术,也是劳动和艺术的本真状态;干脆说吧,劳动就是艺术的起源,艺术才是真正的劳动。劳动最美,劳动者最可爱。何以故?不以为苦,反为乐也。现在劳动却沦为金钱之奴役,异化,久矣。〇 虽然,个中滋味感受,唯身临其境,作为劳动者,加入到劳动中去,才能真切体会。不然,如果像业儒文人那样,坐在书斋里,即便吟诵千万遍,摇头晃脑,自嗨不止,也如隔靴搔痒。〇 毛诗序说:芣苢,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又来了,真是没有办法。美固美矣,焉必后妃?焉有劳动者自命后妃的?有人还考证说,食芣苢之子可治不孕不育症,似乎暗示何以妇女采集时特别兴奋以至于歌唱不止,不免附会太过了些,似乎那时候的妇女普遍为不能生育所苦,那是现代妇女的毛病,而在芣苢时代,生育与采集一样,都是劳动-艺术,亦将快乐地呻吟。业儒文人之邪,真是不可理喻。何况诗中并未指出干活的一定是女人,也许还有男孩老头,我如在场,一定会加入进去。

兔罝

肅肅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幹城。
肅肅兔罝,施於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肅肅兔罝,施於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〇 几乎都以为这是赞美武士的诗歌,我倒觉得极具讽刺之意。赳赳武夫,当保家卫国,却在猎场设置逮野兔的网罟,争争作响,一会这里,一会那里,这赳赳两字,从何说起?匹夫而已。且干城,好仇,腹心等词,无不暗示这班武夫不过是公侯的鹰爪,而驰骋围猎,也说明这王侯是什么东西。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〇 与其说这是一首贺新娘的诗,不如说是对一位待嫁女子的夸奖和对她本人的祝福,或是月老向一位适配的男子或其家长隆重推荐某一位适配的好女子。不然,新婚既成事实,反可能出丑,比如以后证明此女灼而无华或无实无德,奈何奈何。〇 桃之夭夭,喻待字闺中的良家女子,生动贴切,且桃树为一种普遍栽种的果树,亦有不乏其人的意思,指这样的好女子乃吾国之盛产也;灼灼其华,赞其形貌之美,光艳照人;有蕡其实,赞其身体康健,胜任生儿育女;其叶蓁蓁,赞其德能皆备,贤惠更及家人亲友。〇 室家,家室,家人,意思同类,但有区别,不能笼通指夫家;且不合此诗的句式。室家,指其夫未婚时的全家;家室,指婚后建立的小家庭和大家庭;家人,则兼指夫家和娘家全体亲族。〇 以上虽细微,但历注均将错就错,可见诗三百虽然被读了几千年,还是没有读透。此业儒之过也。

螽斯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

〇 多子多福,人之常情,纵然不能,也多爱听,自古皆然。不过,以铺天盖地、吞食一切而于自然无所贡献的蝗虫相比,似乎有点那个,但这是我的问题,想歪了。古人必须质朴单纯,不会这么思想,相反,螽之羽,如此多姿,足以引发美好的联想。也难说,歌者无意,听者有心,天下若皆是蝗虫似的子孙,迟早要互相残杀。这样想来,再多听几遍,隐约有一丝讥讽之意,带着一股生杀之气,冷冷的生起。则振振,绳绳,蛰蛰,岂不是在规劝我,除非如此,不宜多子?对,就是这个意思。

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纍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〇 为什么非要说此诗是君子婚礼唱的赞歌呢?为什么女子一定要成为后妃才是福呢?这些都是业儒搞的怪。要之,古今中外一切好青年都可分享君子之名,相反,贵族中倒很可能混蛋扎堆。〇 葛藟,如果比作女子,那也至多算是福禄的一种;葛藟乃指谓一切福禄。业儒把累一字解释为某贵族的众多妻妾,再引申为新嫁娘胸怀宽广而不生妒嫉,并进而概括为妇德。真是可恶之极。〇 以葛藟喻福禄,说明福禄如葛藟一样,只是身外缠绕之物;君子在德,无德则福禄不至。可知葛藟不过是势利依附的东西。君子必自求福祉,即成为自己。此樛木之喻也。〇 这是一首祝福青年之歌,可用于多种场合,与女子无直接相关,更不必新郎。〇 高亨说:作者攀附一个贵族,得到好处,因作这首诗为贵族祝福。--这个解释又太过阴暗。反复诵读,即知此诗并无利害计较,纯然真诚无杂。按其语气,宜是长辈女性为她们心目中的好青年歌。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〇 连篇累牍的注疏,恐怕只有高亨说对了:作者似乎是个在外服役的小官吏,叙写他坐着车子,走着艰阻的山路,怀念着家中的妻子。业儒几乎都在[经]上做文章。孔颖达说: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真是无语。〇 倘若为女人所作,则她对男人处境的想象岂不成了诅咒?又是马病,又是仆疾,良心大大的坏了,而且,她的想象力似乎也太强了点,又是崔嵬,又是高冈,仿佛是一个户外经验丰富的老手。要知,只有苦旅中的男人遭遇种种困难,才特别思念起他的女人。前一节,便是他对女人的具体想象,不是凭空,相反是太熟悉了,他知道女人每天会去采摘卷耳,不过他希望她也在思念他,以至于不盈顷筐,呆呆守在大路旁,期待他的归来。嗟我怀人,相当于我的宝贝,彼此皆然。这样,下文才顺利成章。明白不过的事,千古以来,却被业儒指鹿为马,诗之没落,良有宜也。〇 或云此诗可能是第三者所作,第一节写女,后三节写男,那就不是诗了,而沦为文学虚构,类似偷窥者的意淫记录。要之,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须将自己当成诗中的怀者,诗人自己,才能经验诗的情思。这才是所谓的兴。

葛覃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萋萋。黃鳥於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絺為綌,服之無斁。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汙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

〇 此诗说的无疑是一位女子浣衣时的联想,由浣衣想到夏布,由夏布想到它的制作,想到原料葛覃及其生长的山谷,想到山谷中的灌木和黄雀,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要回娘家省亲这一大喜事引起的,由此又可体会她的亲情和孝心是那么真切,努力地压抑着快乐,而转化为诗和歌。正是她唱出了自己的心声,几千年以后的我才知道远古的女人,心地是那么清净,情感是何等质朴;而且,她所歌的一切必是她曾所经验,我又知那时候的人们完全生活在自然的亲切中。〇 热衷于歪曲和利用的业儒似乎对这位女子的身份特别感兴趣,以为她一定是一位王的贵妃,而不是普通的女子,仿佛一般的女子不配写诗作歌似的,他们哪里晓得,任何纯真的女子都是而且才是真正的王妃,君子好逑也。还有,无聊文人总喜欢对所谓诗的结体作法等等喋喋不休,他们已完全自蔽而根本不能感受诗的灵魂,只在文句中苦苦寻找所谓的诗体和所谓的道德和文学价值。这些后人的迂腐可笑,实在不配读诗。读诗,就是要回到远古,回到诗的故乡,让诗的本来面目呈现出来,并产生自己的诗。这难道不是归宁父母吗?我的心情与那浣衣女子是相通的,那是因为真正的诗是相通的,皆本于仁也。因而我也想到这位女子的丈夫,必是一位君子,他可能就是诗的记录者。

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〇 窈指心地善良,不闻恶名;窕指形貌姣好,眼目所见。谅此女当非陌生,君子我心仪久矣。〇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后之采之,芼之,雎鸠关关在闻,独此女似浑然无知君子我有意。〇 寤指昼觉,寐指夜昧,单相思也。〇 琴瑟,求偶之方。钟鼓,婚嫁之礼。但未来如何,是黄粱一梦,还是终成眷属,君子无可无不可。〇 全诗皆君子自言,心虽不得安宁,却无轻薄之慢,更无鲁莽之举。所以夫子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又说:思无邪。由此可知一端也。〇 比兴之说,只是业儒隔靴搔痒,不必理会。〇 君子,多以为当时贵族弟子,这是历史癖的成见。诗必当下,有待心印。所存于文献者,诗之骸骨而已。要之,能作如此诗者,能如此思服者,我必谓之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