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乘舟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願言思子,不瑕有害。

〇 高亨注有一段话:卫宣公诱奸他的父妾夷姜,生子名伋,又霸占伋的聘妻宣姜,生子名寿名朔。宣姜要害死伋,好立她的儿子为卫君。宣公信从她,叫伋出使齐国,预先派了一批人假扮盗匪,埋伏在路上,等伋经过时把他杀死。寿把这一阴谋告诉伋,劝他逃往别国。伋不肯。当伋将乘船赴齐时,寿想着替他死,来到船上,用酒把他灌醉,自己坐一只船,戴着使者的旗帜,往前走去。假资把寿杀死。伋醒后,坐船追去,假盗又把伋杀死。卫国有人知道这一阴谋,因作此诗,抒写为伋寿担忧的情感。--这当然不是高亨的创作,而是业儒的说法,问题是高氏把它当成诗的背景,也就是所谓的史实。无需太聪明,一眼可以看出,此乃拙劣之比附。我所以一字不拉照录于此,乃是立存此照,作为业儒抹黑诗三百的证据,且其性质,比卫宣公更恶劣。〇 此诗本来很美,乃诗人送别故友之情。大意如下:眼看着二位登船离岸,徐徐远去,不忍分别的我,心里难受,但愿他们此行一路平安。

新臺

新臺有此,河水彌彌。燕婉之求,籧除不鮮。
新臺有灑,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除不殄。
魚網之設,鴻則離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〇 异口同声,都说此诗刺卫宣公劫夺儿媳。毛诗序说:纳伋(宣公儿子)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之而作是诗也。这大抵又是业儒弄事,举凡业儒讨厌某某,就会把所有脏水都泼向他,如商纣始皇曹操,太多了。也不想想,卫人讨厌其君,必有更可恶的事,何必揪住这类不痛不痒的事不放?我真没觉得此诗与宣公的风流韵事有何关联。且河一定指黄河吗?滔滔浑浑,筑台何处?只是望河台,什么河都可以。还有籧篨,明明是粗竹席子嘛,闻一多先生考古的结论却是蟾蜍,还有鸿是蜈蚣,就像韩国人说大禹是一条虫。有人于是振振有词:鱼网所以求鱼,今反得鸿,此所谓所得非所求也。求即燕婉之求,喻这位名义上的儿媳所求乃是公子。请问,这是在谈诗吗?倒是一群吃瓜群众吐沫飞扬地谈什么宫廷秘闻。我愿自己是那位看出皇帝没穿新衣的小孩。真的。每次遇到业儒指鹿为马的附会,我就特别痛苦。〇 心无邪念,一切简明,此诗大抵是一位新嫁娘的抱怨,本想嫁给武二爷,却配给了武大郎。这在女人不能自主的年代,不是很常见吗?戚施,才是蛤蟆的绰号,贬谓委琐丑陋之人,不咬人可吓人也。故此诗人才这样直抒胸臆。也好,至少不会有潘金莲的下场。若是指讽卫宣公,怎么可能?哪怕丑陋赛巴黎圣母院的卡西莫多,人家好歹也是一国之君,难道不是女人梦寐以求的吗?何况蟾蜍只生同类,竟会生出凤凰来?这里,我必得再次严重责疑,几千年来是怎么读诗的,读诗的都是些什么人。〇 堂堂新台,用的却是旧席;鱼纲之设,鸿雁不幸失足其中。这意思,难道还不简明吗?

靜女

靜女其殊,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旬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〇 事有三,非一件。城隅约会,初也;贻我彤管,二也;自牧馈荑,三也。皆诗人事后回味而同时浮现。三事不可当成一事,而是感情发展的三个历史性环节。〇 彤管何物,从来不知,但与荑草一样,既在诗中,当有其象征的意义。至于象征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不必猜度。一般地,有情人向所爱馈赠礼物,无非说明自己的好感,甚而至于委身之信。相比之下,现代人之送房车票子,可谓恶俗不堪。〇 业儒的态度可想而知,要么以为此诗乃刺卫君无道夫人无德,要么便说乃男女淫奔之词,就是不能正眼儿看人。仿佛国君夫人就不是一般的男女似的。〇 情事,大抵无疑。静女一词,则须看紧。静者,贞也,善也。既谓之静女,必非轻易可诱之女。无邪故。

北風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北風其諧,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烏。惠而好我,攜手同車。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〇 流注皆以为诗人不堪暴政,逃亡他乡,途遇同道,感而作此诗。我不以为然,虽知北风寒冷,雪下得好大,却并没有看出与暴政有什么关系。红狐乌鸦,一定就是暴君的象征?我看也不一定。天气如此恶劣,当然不是出行的时候,但一定就是在逃亡途中,我看未必。即使要逃亡,也可以选一个天气好的日子嘛。不然,倒像作奸犯科之徒,慌不择时择路了。如此还有作诗之兴,诚可谓诗盗也。我想流注大概又被毛序带了节奏。毛序说:刺虐也。卫国并为威虐,百姓不亲,莫不相㩗持而去焉。于是不禁联想到大雪纷飞,似乎颇为合情,也更见凄惨。但这是中了经毒产生的幻觉。〇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不能解读为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样的意思,否则,逃亡岂不是也无济于事?此二句,无非是叹好人就是好人,恶人就是恶人。好人总是见义勇为,恶人总是为非作歹。此诗所述即是诗人出行偶遇坏天气而得贵人相助,同车同行同归,亦有隐喻君子同道相惜之意。天气如此,则国运艰难,亦当如此,君子必携手共进,岂是同亡耶?

北門

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謫我。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〇 郭沫若说:这位尊驾我想来怕也不必一定是怎的贫窶,只是社会的生活程度一天一天的高涨了起来,人民也一天一天的奢华了起来,他的收入不很够供他老婆的挥霍,所以才那样很夸张的长吁短叹。总而言之,他总算是一个破产的贵族。郭先生的话顶多是一种可能,可谓掉了毛的凤,连鸡都不如了。但这样的猜度,已是入邪之见。我以为诗人是一个基层的吏员,固然不是什么贤臣,办事能力还是有的,大抵是性格老实或出身卑微等的缘故,常受同僚的排挤,他们总是想方设法把苦差事推给他做。诗人虽有怨言,却不敢反抗,只有全力以赴,不致革职,因为一大家子就靠这微薄的俸禄生活,惜又不得家人的谅解,两头夹击,其苦可知,受不了时,只好偷偷地写诗发泄一下。生活的贫窶艰难,谅是普通人的常情,至少我不愿意怪他老婆的无良。举凡有史以来,辛苦工作的人,有几个是富且贵的?我以为正是这些能忍辱含垢的人,构成了社会稳定的基层,虽无意爱之,也不忍谪之摧之也。

泉水

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懷于衛,靡日不思。孌彼諸姬,聊與之謀。
出宿于泲,飲餞于禰。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問我諸姑,遂及伯姊。
出宿于幹,飲餞于言。載脂載轄,還車言邁。遄臻于衛,不瑕有害。
我思肥泉,茲之永嘆。思須與漕,我心悠悠。駕言出遊,以寫我憂。

〇 见泉水涌现而思念故乡,想到父母兄弟,诸姑伯姊,不知现状如何,恨不得要立刻回故乡看望,此人之常情也。欲罢不能,诗人故与众姬商量,谋划行程。宿于A或B,饮于C或D,乃是两种可行的方案。但这些恐怕只是纸上谈兵,虽然,驾言以游,也聊以慰我悠悠之心。〇 高亨断此诗为许穆公夫人所作,据说她是卫宣公老婆宣姜与宣公庶子顽的私生女,嫁到许国。狄人攻破卫国,卫懿公战死,卫人立戴公于漕邑。遭逢如此大的变故,身为卫公远稼之女,诗人归宁之心迫切,自是当然,大概也可不必避嫌了。

旄丘

旄丘之葛兮,何誕之節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
何其處也,必有與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狐裘蒙戎,匪車不東。叔兮伯兮,靡所與同。
瑣兮尾兮,流離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〇 流离绝境之人,求助于同族,久而不得,遂由怨生恨。叔伯,当指王公贵族,则诗人必也是同类,至于究竟是谁,无须追究。朱公迁说:一章怪之,二章疑之,三章微讽之,四章直责之。大致不错,但非循序而生,而是兼而有之。有人以为此诗与式微同质,非也。后者直指国君,下一步该是反了,而此诗固有所责备,却是内部矛盾。

簡兮

簡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
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
左手執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
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

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〇 万舞,周天子宗庙之舞,有先武后文之分。简,静场鼓也。〇 多以为此诗是观舞的某女爱上领舞的壮硕男子,这是不对的,即使舞男的样子赛过好莱坞巨星,也不会如此夸张地就爱上了他,那是追星族的作派。试问,莫非此女已预知此男为西方之人?西方之人,惟指周朝天子或万舞的始作者,而周地正在卫之西。毛诗序以为此诗乃刺不用贤也,后儒一般从之,亦非。何以故?盖此诗全无一丝讽意,恰恰相反,观舞如如,顿生对文武周公的怀念敬仰之情。后人多以为所谓山有榛啊隰有苓乃喻男女私情,似乎太黄了点,这也许是完全礼崩乐坏、正受西方思想左右的现代中国人的心思,凡见到一个漂亮威武的男人,女的就情不自禁,恨不得马上投怀送抱,也不想想此等俚俗之情,岂能侮辱最高的庙堂?正仿佛在国家的最高礼仪上,想着最私密的房中之乐,真是岂有此理。〇 观诸诗经注说,我看其主要者大抵可分二种,一种以业儒臣妾之心猜度,大抵是见不用而有幽怨;一种则是道德沦丧的个体主义和虚无主义混杂的现代思维,美其名曰回归自然,其实是自甘堕落。总之皆不能从礼乐之原始本真出发,一言以蔽之,非君子也。

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

〇 征士之怨也。微,黑也,又非也。倘若以露泥比当下的艰难处境,以微比未来的希望,则此乃逃亡异乡之人绝望之呼也。而这一切的根源,即在那位君身上。

谷風

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

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邇,薄送我畿。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昏,如兄如弟。

涇以渭濁,湜湜其沚。宴爾新昏,不我屑以。
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遊之。
何有何亡,黽勉求之。凡民有喪,葡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為讎。既阻我德,賈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及爾顛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禦冬。宴爾新昏,以我禦窮。
有光有潰,既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來塈。

〇 流注几乎都以为是弃妇之作,这是很可疑的。比如宴尔新昏,如兄如弟,哪能以兄弟比夫妇呢?此乃不可混同的二伦。再如凡民有亡,葡葡救之,弃妇有此见地,大概可以做女王了。细读此诗,我并不觉得是弃妇的口气,相反隐约有诸义在。真是女子心语,必也是位奇女子。我断此诗乃述兄弟之事,作者自然是弟,本来兄弟和睦,及兄新婚也还不错,但既生既育,则比弟于毒,不见容于兄嫂了;个中原因和处境,自有无数可能,但一般地,或是嫂子讨厌小叔而进谗于兄,或是兄嫌疑弟而大发其怒,逼其不得不出走。诗人自知清白,又说不清楚,或有苦难言,或不欲明言以伤兄,所谓泾以渭浊,湜湜其沚也。按此旨读去,通篇无碍,而悌兄之情,跃然纸上。方玉润以为逐臣自伤,可以一比,盖君臣之义即发明于孝悌之心。〇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若是嫡亲兄弟,似无必要,大概是结义或义结的关系。或也可能只是家仆,艰难时当其大用,一旦家境见好或新添人口,使弃如敝屣,也未可知。总之是为兄的不是。

匏有苦葉

匏有苦葉,濟有深涉。深則厲,淺則揭。
有彌濟盈,有鷕雉鳴。濟盈不儒軌,雉鳴求其牡。
雝雝鳴鴈,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須我友。

〇 苦,枯也。厉,裸身涉水。揭,撩衣涉水。鷕,夭声,雌雉的叫声。泮,合也,指封冻。卬为古代妇女的自称。〇 历来附会太多,若以无邪之心读之,则简明。试译大意:

匏瓜叶枯时,济水水最深。水深匏作舟,水浅撩衣走。
漫见济水盈,夭闻母雉鸣。水盈不湿车,雉鸣为求偶。
雍雍大雁过,冉冉旭日升。有男欲娶妻,须趁河未封。
舟子频招手,我非渡河人。人渡我不渡,在等渡河人。

雄雉

雄雉于飛,泄泄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
雄雉于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遠,曷云能來。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〇 此诗固然是妇人思念远役丈夫之作,其情却有所不同,有所怨也。要知妇人之性格哪有一定。仿佛是在数落,你们这些好斗的男人(百尔君子),就象扑腾的雄鸡一样,自以为了不起(泄泄其羽),相呼为伴,耀武扬威(上下其音),不知道百姓最怕最恨战争,受苦受难的总是妇老幼小(不知德行)。虽或不知春秋无义战的大道理,但妇人必明白打仗决非什么好事。不歧不求,何用不臧?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吗老要征伐别人的国家?难道为了爵禄功名,连家都不要了?害我提心吊胆,整天为你操心。〇 有人以为此诗不及同类,那是短见,只见其一,不见其二,以为思妇必得婉约,而不知爱愈深,怨愈切。

凱風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
凱風自南,吹彼棘薪。母氏聖善,我無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
晛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〇 作者大概是七子中的一位,其实何止于七,芸芸众生,莫非母生。〇 真正的诗人,其言必善;不善之人,难为诗焉。诗,善之言也。固然写诗的多若牛毛,但大抵舞文弄墨,有诗之形而无诗之心,非诗之诗而已,罕能觉悟生命即诗,诗乃生命之明觉。〇 我断诗人必是一位孝子,何以故?因为惟真孝子才能写出如此质朴厚重的诗来,而知所以然,读者若我必亦孝子无疑。孝子相通,诗人相印,真正的诗人必为孝子,一体同仁也。〇 以热风南来比母氏之爱之劳,以寒泉之幽比母氏之慈之苦,以黄雀欢鸣自比,念母氏养育大恩,深疚于不能足以给母氏以慰藉,然则母恩焉可穷尽?想必诗人之母已然长眠地下,故愈加怀念,母氏因而复活,恒久于心。此所以成诗之是也。〇 不可谓七子不孝,也不可以为那位母亲不幸。诗乃情感显现,不可为流俗表德的判据。真孝子没有自以为孝子的,有孝子之名不必孝子。孝,仁之至情,充塞天地此心,不在诗句。且何以慰母氏之怀,诚千古之问,但非扪心自省,反求诸己,徒答无益,反惑他者。而若不为子劳,又会是一位怎样的母亲?〇 毛诗序云:美孝子也。卫之淫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尽其孝道,以慰母心,而成其志尔。朱熹进一步发挥:母以淫风流行,不能自守,而诸子自责,但以不能事母,使母劳苦为词。婉词几谏,不显其亲之恶,可谓孝矣。--可恶之极,盖业儒挟私之毒,强奸古人之罪,凌迟仁性之意,可谓无所不在,学者须步步小心,方可返朴归真。固河豚之味美兮,误食卵则病亡。〇 有人总结今文三家遗说,认为是七子孝事其继母,想必该是位年轻的美女,果如此,生母地下若知,情将何堪?闻一多则说名为慰母,实为谏父,仿佛一大群孩子反对其父娶小,不好直接犯上,作诗以谏,可谓彬彬有礼。以闻先生之革命精神,何有此等迂识巧辩,实出我的意外。类似这些,无非与己无关地戴着老花镜在故纸堆里穷究,大抵预先中了经毒,程度不同而已。于嗟久兮,孝之不明。

擊鼓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〇 毛诗序云:怨州吁也。此言差矣。春秋无义战,所以悲也,所以可悲也。全篇悲情笼罩而毫无怨气。所以为大丈夫之诗也。〇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二句千古传唱,或将不再。〇 于嗟二声,痛极之叹,吾料其必战死疆场矣。

終風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
終風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願言則嚏。
曀曀其陰,虺虺其雷。寤言不寐,願言則懷。

〇 流注皆以为此诗乃一位不幸的妻子因受丈夫玩弄或强暴或调戏而作,业儒自然还要归到什么卫公庄姜身上,依我看,都是胡说八道,真不知道业儒文人是怎么读诗的,也许是见经而不见诗,被微言大义弄昏了。然则既是夫妻之事,所谓玩弄调戏,从何说起?难道真有什么周公之礼?也许正求之不得哩。所以有种种说法,大抵是望文生义,以为謔浪笑敖一句,必不是什么好事,其实却是房中之乐,只是思之不得,或得之不能常,所以中心是悼。但只要心肝看我一下,我就心花怒放。这对有情人,不是很自然吗?〇 通篇都是思妇之情,且无怨,只是见这终日大风,雾霾阴沉,雷声不断,担心所念之人不能前来,不得效鱼水之欢也。如此这般,思念不已,以至于辗转不寐,竟有所感应而喷嚏连连了。否则,哪来时间作诗耶?有人以为打喷嚏恐是得了感冒,我看是读者的精神病得不轻。

日月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胡能有定,寧不我顧。
日居月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寧不我報。
日居月諸,出自東方。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報我不述。

〇 流注几乎异口同声,以为宫闱怨诉。我看不见得。方玉润说,一诉不已,乃再诉之,再诉不已,更三诉之。呵呵,真有他的,仿佛他体会最深,可见业儒臣妾之术,不知害了多少人;且问当向谁诉?日和月吗?她应该去入基督教。匹夫可能喜欢看到这种场面,却是我之大厌恶,盖君子无过,汝何有怨?怨必非贤,无识君子大体故。流俗男权主义的成见,大抵以为女人失宠,便是弃妇,标准姿态即是向其夫君怨诉,期待复幸,殊不知这个世上,弃男更多。也许一般女人如此,只是写不出这样的诗来,即使能写,也是另一番样子。〇 胡能有定?宁不我顾,宁不我报,俾也可忘,报我不述,铿锵有力,无一丝卑怯之气,非但不可谓之怨诉,毋宁说是一篇痛责负心汉的檄文。况以日月比兴者,当胸怀开阔,据有道德的制高点。〇 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逝不相好,德音无良,即知此位仁兄,大抵不是什么好东西,其性轻浮,不能定也;不定,乃无德义,非指什么婚姻关系。遇人不淑,火冒三丈,良有以也;更想到嫁给此公或乃奉父母之命,更知诗人之决绝也。〇 要之,但凡读诗,旨意最重要,得意忘词,诗之道也。

燕燕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飛,頡之頏之。之子于歸,遠于將之。瞻望弗及,佇立以泣。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之子于歸,遠送於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〇 作者自称寡人,当是诸侯之身。国君亲送,所送自然也不是一般人。但读此诗,不必象学究那样非要弄明白哪位哪位。我所看重的,乃是诗中所表现出来的真切的情感,想必不是男女情侣的那种,而是质朴厚重的亲情。这样的情感,无论是国君,还是普通人,都是一样的。这正是诗三百所以千古长存的原因。要之,不可把诗三百当成古人的诗,也不可视之为一门学问--那是对诗的凌迟;否则,不但侮辱古人,更是轻贱自己,因为真正的诗,真正的诗人,没有古今中外的分别,无非是我,此在当下。如此,才有诗,才有诗人。诗,是活泼泼的。比如此诗,我即作者,自称寡人,其实想自称为朕,送的是我的姐妹;姐妹的意思是,让朕以姐妹相待,以诗相送的,皆是。她将远嫁或别的缘故,瞻望弗及,恐难再面。送别的环节,难免泣涕不己,但绝非要死要活,也不可以为诗里但凡有泣涕二字,就一定悲伤难过,很可能是文人自己搞怪,必心印可知。燕燕于飞者三,差池,颉颃,上下,喻远嫁之女,至当,依依不舍也。

綠衣

綠兮衣兮,綠衣黃裏。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絺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〇 悼念亡妻,未必。至于某君嫡妻失位而伤,更是业儒附会,恶心之至,似乎后世敬奉为经的诗三百,尽是些妻妾间争风吃醋的玩意。〇 訧一字,乃责怪之意。俾使无訧,不是让我没有过失,而是但愿不要怪我,恰恰是心中愧疚。此诗乃是怀念后悔交集,所以反复吟咏不已。〇 其已,其亡(忘),都没有死了的意思。死活不知,旧情难却,睹物思故,良有以也。倘若是痛悼亡妻,必是悲戚,何只是心之忧矣?〇 那么,这么好的女人,到底怎样决绝而去,我想一定是男的过错,具体种种,总不外是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抑或更见不得人的勾当,天下男人大抵有所体会,终于不免感叹人还是旧的好。固然实获我心,可惜为时已晚,悔之不及,徒念而已。〇 比衣起兴,最适合夫妻或亲密关系,何况为女人一针一线所治。寒风淒淒,如何是好。〇 多说几句。读诗经诸注疏,可以观一代风气,虽多洋洋洒洒,高明得很,却极少能印诗人者,何以故?无情且作壁上观也。

柏舟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遊。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塑,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叠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
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〇 多以为某贵妇为群妾所侮,故有此诗。这是愚夫妇式的解读,不问自己能作此诗否?纵然能之,亦无足道也。为妻者自以为被小妾欺侮,幽愤难免,也是活该。有人说通篇是妇人口气,我非妇人,没有这个感觉,倒以为此乃仕人静省之思,用辞隐晦,有所忌也。方润玉以为诗人所忧乃朝堂国事,大抵可信。〇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柏舟自比,流喻国事,皆无所系也。所以耿耿不寐,非如隐忧,而正是有所深忧也。但这需要好好想想,不是借酒可以消除的。〇 我心菲鉴几句,谓我心岂如铜镜,只是容纳所照,人心是肉长的,必因所照而生其情,所以耿耿于怀也。虽有兄弟好友可以倾诉相商,但恐于事无补,反起事端,或受一顿责骂。但我不是顽石,也不是坐席,可以转卷自如,自我宽解。生性气质如此,岂能像戏子那样随意改变。而我所以忧愤于心,乃因多受群小之侮,这些小人妒我威仪堂堂,常进谗言,恶意中伤。〇 寐辟有摽一句,颇有些费解。流注多作睡醒而抚心锤胸解,总觉得不安,何以故?设身处地,我想大抵是主人公静思反省,对自己大有悔恨之意,盖受群小之辱却不能当即反击,简直窝囊透了,不禁痛心疾首,作捶胸之状。大概是这样吧。虽也可谓顾全大局,忍辱含垢,可这耻辱之感,有如穿着脏衣服,浑身不舒服。虽然,思来想去,还是要怪罪自己,不能奋飞。〇 日居月諸,胡叠而微。有人以为是在暗示那位主子糊涂,恐非妥,不合忠臣之道。我想大抵是指群小之辱和悔恨之情,隔三岔五地遇到,时不时地冒将出来,犹日月之交叠,使此心郁闷而不能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