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蘇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喬松,隰有遊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〇 

有女同車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翺將翔,佩玉瓊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翺將翔,佩玉將將。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〇 

女曰雞鳴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
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女)將翺將翔,弋鳧與雁。(士)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
(女)宜言飲酒,與子偕老。(士)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合)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
(女)
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士)
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合)

〇 一唱一和,戏剧味很浓,也许诗人想表达有文化的士人阶层对夫妻生活之理想。但,这是诗人刻意加工的作品,其中隐约还有那么一点道德劝诫的味道,所谓家有贤妻,男人不做横事,诚然不如直抒胸臆、真诚质朴之作,令人感动。反倒觉得怪怪的,似乎夫妻两人有意说给在墙外偷听的某君。书曰:诗言志也。这个意义上,此诗不是诗,倒像是戏文。有人以为这是所谓柏梁体的祖宗,也许吧,那就是唱和演戏,粉饰太平。

遵大路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祛兮。無我惡兮,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手兮。無我魗兮,不寁好也。

〇 有人又说这是弃妇之诗。这也是落下病了。仿佛必为弃妇才可以成为女诗人。我左看右看,也没有觉得主人公是弃妇的样子,倘有这样的弃妇,爱都爱不及,何以要弃之?这分明是一对相爱的人分手的不舍,执子之袖,执之之手,不要嫌我,不要忘我。遵大路兮,想必爱人将要远行,犹举子赶考,故人我依依惜别,自然要叮咛一番。

羔裘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羔裘豹飾,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彥兮。

〇 以羔裘(大夫上朝的衣服)喻大夫之德,能舍命不渝,堪为司直,诚乃俊杰;儒雅温润如羔裘之质,英武如羔裘上的三英豹饰。可谓极赞之辞。《左传》昭公十六年记:郑六卿饯韩宣子于郊,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可知当时此诗已流传,子产赋之以赞宣子。《毛诗序》说: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风其朝焉。若就此诗本身,并无讽刺之意。不过,阿谀与赞美犹如近邻,所以宣子说不敢当。若从国君的立场,见臣子彼此吹捧,自己却冷落一边,即可明白《毛诗序》所谓刺朝,非空穴来风。也许臣工应该相互批评斗争,才能让国君心安吧。

清人

清人在彭,駟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翺翔。
清人在消,駟介麃麃。二矛重喬,河上乎逍遙。
清人在軸,駟介陶陶。左旋右抽,中軍作好。

〇 《春秋》闵公二年:冬,十有二月,狄入卫,郑弃其师。《左传》:郑人恶高克,使帅师次于河上,久而弗召,师溃而归,高克奔陈。郑人为之赋清人。《毛诗序》说赋者是公子素。史实凿凿,不容置疑。清人指高克,郑人指郑文公。不过,此诗似乎是在嘲讽高克,其实是自暴其丑。一是国君何以要派这样的花花将军驻守边境,倘若狄人果然过河杀过来,郑国岂不危哉?二是还要写诗讽刺,那也是郑国幸免于难的缘故,不思己过,徒泄私意,这郑文公及其宠臣,恐怕比高克还要无能,更堪一笑。方玉润谓此诗刺郑文公弃其师也,确乎如此。凡以为此诗为讥讽高克者,见识都浅。再深言之,高克不见得如诗中所述,是一个作秀的无能之辈。其溃败,或有其因,胜败乃兵家常事;或可能是郑人构陷,也未可知。再换一个思路,撇开史记,则此诗又似乎在赞美清人军容之盛美。

大叔于田

大叔于田,乘乘馬。執轡如組,兩驂如舞。
叔在藪,火烈具舉。
袒裼暴虎,獻于公所。將叔勿狃,戒其傷女。
大叔于田,乘乘黃。兩服上襄,兩驂雁行。

叔在藪,火烈具揚。
叔善射忌,又良禦忌。抑磬控忌,抑縱送忌。
大叔于田,乘乘鴇。兩服齊首,兩驂如手。

叔在藪,火烈具阜。
叔馬慢忌,叔發罕忌,抑釋掤忌,抑鬯弓忌。

〇 这位大叔,赤手擒虎,可谓了得;且有四马高车和举火随从,想必是位贵族男子。诗人一定是亲临现场,才能如此生动描述狩猎的场面和主人公的威武仪表。将叔勿狃二句,含蓄表达了诗人对他的关心,两人关系似相当亲近,同时也暗示此位大叔的性格,好出风头,喜欢表现,因此也颇能得到众人的追捧。如果大叔指庄公亲弟太叔段,那么方玉润说此诗意在刺庄公纵弟恃勇而胜众,不无一点道理。不过,这是小看。这样的大叔,岂止一位?只是能写出此诗的人,却不多。〇 袒裼,赤膊。勿狃,不要掉以轻心。鸨,杂色马。骖,旁边的两匹马;服,中间的两匹马。磬控,操控马车时弯腰前曲的样子。释掤,打开箭筩的盖子。鬯弓,将弓放进袋中。抑,忽以。忌,语辞。

叔于田

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于狩,巷無飲酒。豈無飲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適野,巷無服馬。豈無服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〇 诗人不惜得罪全巷子的人,唱出这首赞美主人公的歌。语气又是那么真挚可爱,甚至可以说是天真烂漫,完全不加掩饰。如果诗人是位美丽的年轻女子,那么,心胸狭隘的人,恐怕会心生忌妒吧。而碰巧这位青年又是位像太叔段这样顶尖的贵族,恐怕将会招致不测的祸端。谁知道呢?我现在想到的是,如果我是那位叔叔,知道有人如此赞美自己,一定会大为惶恐,深责自己过于张扬。洵美且仁,洵美且好,洵美且武,这样的名声,谁能担当得起?又能担当多久呢?

將仲子

將仲子兮,無逾我裏,無折我樹杞。
豈敢愛之,畏我父母。
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墻,無折我樹桑。

豈敢愛之,畏我諸兄。
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

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
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〇 情爱的力量,原始而直接,虽有墙,不能隔也,虽有树,不能阻也。然则礼教却可以使偷情的男女却步,有所顾忌,何以故?心有父母兄弟乃至于街坊邻居之见也。人焉廋哉!一味反对礼教者,主张自然的野性,不知人乃是需要自身实现的自己,焉可与禽兽为伍?人若无防,其心泛滥。此诗女子之三畏,即是其证,惜只是畏他,尚未达于自律。畏,尔后有其怀。无畏,则只有欲了。古人尚且如此,今人何为?

緇衣

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蓆兮,敝,予又改作兮。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〇 旧注多循毛序,以为此诗美武公之好贤,史传父子相继为周司徒,周人爱之云云。典籍也常提及,如礼记:好贤如缁衣。如果缁衣特指官员的工作服,那么这种解释大抵成立,因为官衣不可私制,当为官授,则妻妾相赠之说,自是不妥。当国君的,能够注意到臣僚官服的破旧,确乎难得,但这与好贤,不是一回事。若按这个思路,缁衣正可比官制,则改为改造改作似乎暗示政治的改革,对应东迁之时,百废待兴,完全吻合。如此,此诗岂是表达妇人似的琐碎关心,而是隐抒鼎新之志了。但,这究竟是郑武公图霸之志,还是周平王中兴之志?前者是僭越,后者才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