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馳

載馳載驅,歸唁衛侯。驅馬悠悠,言至于漕。
大夫跋涉,我心則憂。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視爾不臧,我思不遠。
既不我嘉,不能旋濟。視爾不臧,我思不閟。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懷,亦各有行。

許人尤之,眾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控于大邦,誰因誰極。

大夫君子,無我有尤。
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

〇 此诗为许穆夫人所作,左传有记载。夫人是业儒眼里的大淫妇卫宣姜与宣公庶子顽私通的结晶,有两位兄弟,戴公与文公,两位姐姐,齐子和宋桓夫人,自己嫁给了许穆公。狄人伐卫,杀懿公;流亡卫人立戴于漕邑;不久戴死,又立文公,就是定之方中所说的那位。夫人闻此浩劫,快马回卫吊唁,许国不准,半路追回,悲愤难抑,遂有此诗。夫人为全球首位女诗人,是没问题的;不过赞她为爱国诗人,却大不妥。许国,难道不是她的国?且这种爱国,爱家而已,天下百姓皆然。〇 全诗激昂顿挫,历来赞者已竭尽美言,无复添足。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和我行其野芃芃其麦二句,足证这位女诗人之善怀,而不仅是果断、勇敢、智慧和政治家的见识。

干旄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絲紕之,良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
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絲祝之,良馬六之。
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〇 旄,旟,旌,这三种高高立起的旗状的标志,当时一定有相应的严格的意义和用途,对应车马仪仗的不同规格,那么,所谓彼姝者子,谅也不是指同一人,而须对应才是,且决定畀之、予之和告之的不同礼节。具体如何,就让历史癖们去研究争论吧。但既如此隆重,必非百姓所为,当为国事,或招贤,或迎亲,或接待贵宾,我看都有可能。

相鼠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〇 这是一首激昂的谴责诗,不是什么不痛不痒的讽刺之作。虽然对象并没有明确,但就其情感的强烈和直接,必定是正人君子忍无可忍而痛骂那些荒淫无耻的贵族统治者,无仪无止无礼,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鼠辈,咒其速死也。〇 不过,需注意,此诗并不否定仪止礼等人之为人的儒家价值观,所指责的是贵族统治者的缺德,而不是其虚伪,类似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可知诗人大抵亦属于贵族统治阶层而为其中较为正直者,因而此诗不能解读为劳动人民对统治者的阶级对抗。

蝃蝀

蝃蝀在東,莫之敢指。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
朝隮於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懷婚姻也。大無信也,不知命也。

〇 多以为此诗讽刺女子私奔,我断然不能同意,反倒以为是诗人同情这位不幸的女子而谴责使之不幸的那个作为她丈夫的男人而作。要在第三节,乃如之人也,指的就是这个男人,坏婚姻也,则直接指出了原因。而蝃蝀之隮,则是应景的天象,似乎喻示这次婚姻没有得到上天的祝福。所以,不知命也,这个命指天命,而不是父母之命。正因为受父母之命而远嫁他乡,却因不知天命,所以才有这个悲惨的结果。这一对夫妇,不必具体有所指,盖此类不幸的婚姻,乃人间常情,根源即在于婚姻的不能自由,所以才常常发生这类悲剧。所以,此诗更有一层深意,即隐责父母之命这种世俗的法则,而寄望于天作之合。

定之方中

定之方中,作於楚宮。揆之以日,作於楚室。
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升彼虛矣,以望楚矣。望楚與堂,景山與京。
降觀於桑,蔔雲其吉,終然允臧。
靈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駕,說於桑田。
匪直也人,秉心塞淵,騋牝三千。

〇 诗述卫文公事。首章记营建宫室,定方位,择吉日,遍植树木,不忘琴瑟。次章述风水勘察,上下左右,高瞻远瞩,桑田为计。三章赞其德行,亲力亲为,务实不虚,谋虑深远,可谓秉心塞渊。在其领导下,騋牝三千,一幅美妙的未来图景,仿佛就在眼前。〇 公元前660年,狄人攻卫,懿公死,卫亡。遗民渡黄河,齐宋援卫,立戴公,庐居漕邑。不久戴公死,弟文公毁立。前658年,齐桓公率诸侯助卫,迁于楚丘。卫文公受命于危亡,励精图治,日渐强盛,可谓卫国中兴之君。

鶉之奔奔

鶉之奔奔,鵲之彊彊。人之無良,我以為兄。
鵲之彊彊,鶉之奔奔。人之無良,我以為君。

〇 鹑与鹊两种鸟,据说都有固定的配偶,可比牢固的夫妻关系。见鹑鹊飞来飞去,想到自己的状态,兴起诗意,大概是女人的怨情。流注皆以为讽宣公宣姜之淫,可讽刺常以第三者口吻,此诗分明是自己的怨。何以要特指?业儒发挥罢了。清除这类经毒,便可想象,诗人大抵是一位对婚姻怀有理想,但不幸遭遇丈夫不忠的知识女性。兄,兄长,丈夫亦是,必可信可靠而称之。君,君子也,必道德高尚,而尊其为君。若指宣公,那根本谈都不用谈,至少在私生活方面,举凡妻妾成群的国君,本质就是荒淫。甚至业儒还经常说,天下的人民都是他的臣妾,恬不知耻。至于宣姜不甘守寡而与公子顽私通,也不必小题大做,不然就暴露了葡萄吃不到便是酸的心思。

桑中

爰采唐矣,沬之鄉矣。云誰之思,美孟姜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麥矣,沬之北矣。云誰之思,美孟弋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之東矣。云誰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

〇 某种意义上说,毛诗序之类的注疏可谓毒草,何以故?因为我不用看,就知道里面一定贬斥此诗为淫荡之作,而且必牵扯到王室之乱,而且一定是宣公宣姜们。这是业儒根深蒂固的成见。还是高亨说得好:这是一首民歌。劳动人民--男子们--的集体口头创作,歌唱他们的恋爱生活,并不是真有这样的一男三女或三对男女恋爱的故事。高氏的这个说法是好的,即使是歌者真实生活的反映,也是好的,非常朴实,非常动人,非常美。这样的诗歌一定产生于民间,而不可能发生在统治阶级的宫室中。至于郭沫若先生考古认定:桑中即桑林所在之地,上宫即祀桑之祠,士女于此合欢。那不过是学术的结论,而且有那么一丝业儒的怪怪的味道在。依我看,何必纠结这些名词究竟何指,那是决无可能弄明白的,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如果是我,也许会把桑中改为蓬莱,把上宫改为月宫,把淇上改为银河,又有什么不可?可以想象,正在歌唱的一群劳动者,突然闯进来几位道貌岸然的业儒和文人,那是决无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發如雲,不屑髢也。
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晳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縐絺,是紲袢也。
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〇 据高亨的解释,偕老一词,不是同时变老而死,只是男不更娶,女不改嫁,守贞操,成为终身伴侣而已。这个说法有道理。所以有白头偕老一说,白头两字不可略也。君子,流注皆以为指卫宣公,其实是君和子的合称,以君指卫宣公,以子称那位宣姜夫人,这样就没毛病了。据说卫宣公硬是把原配给其子的女子夺过来做老婆,而这个年轻的夫人在宣公死后,又与宣公的庶子同居,还生了不少儿女。所以业儒特别看不惯,指为淫乱,良有以也。但以现代人的观念看,宣姜的行为是可以原谅的,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活守寡,那是比殉葬还可怕的。〇 全诗极尽渲染宣姜的美丽、仪态的雍容华贵,确乎有王后或女王的样子,这也说明卫宣公见到她后所以不能自持了。要点在子之不淑二句,说得很严厉,但并不正确,而是业儒的一贯做法,总要把罪过归到女人身上。难道嫁给卫宣公是宣姜的错嘛?明明她是受害者嘛。虽然做王后的感觉也不错,但毕竟强夺在先。倘若以一般的妇女心理和当时妇女的地位评估她的行为,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所以,我想把这二句改为:君之不淑,云如之何。这才象话。〇 读诗三百,如果总是与所谓的历史联系起来,那还是在读诗吗?所以,我的方法是,抛开一切这一类的零碎,至少不被业儒带入节奏,完全把诗当成诗来看,把自己的新鲜的血液和经过几千年洗礼的我的思想灌注到诗三百中去,这样,才是对诗三百的拯救,毋宁说,是对历史的拯救。这就是思无邪。〇 贞操一词,业儒最喜欢用来要求女人,其实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个词的了义,只是强加。贞者,正也。一个女人,男人亦然,无论她做什么,倘若无怨无悔,而不放纵私欲,不随波逐流,那便是贞操之人。贞操乃是自律,从觉仁的境界上说,就是不违天性-天命,而绝不是按业儒制订的所谓贞操的规矩套在自己的身上,那是奴役。还有业儒总是指责他们欲加之罪的某个王室和贵族的淫乱,那么试问,为什么不反对三宫六院这种千年延续的小老婆系统,说得更远一些,为什么不反对专供皇帝一人享乐的后宫的存在?只要这种东西一直作为制度存在,那么整个国家机器本身不但已是淫乱的,而且更是罪恶的了,腐朽的了。

墻有茨

墻有茨,不可掃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
墻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詳也。所可詳也,言之長也。
墻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讀也。所可讀也,言之辱也。

〇 我一向反对以所谓的春秋历史来解释诗三百,此类业儒的作业让我想到一幅图画,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家伙正在强行非礼一位纯真的少女。〇 什么是中冓之言?多以为指不可外扬的丑事,这是道学家的邪见;作为诗人自己,一切清清楚楚,只是羞于出口而已。那么,什么东西羞于出口呢?反正是当事人的隐私。这些围墙里发生的事,当然不可与外人道,也不可绘声绘色地当处演讲,旁人更不可逢人打听,随便猜疑,搬弄是非,但并不一定就是道学家所谓的淫乱之事,倒是那些总想到脐下三寸的偷窥癖,自己很有问题。业儒把此诗联系到宣姜,就是犯这个毛病,把本来无从证实的所谓历史事实,硬套在诗上。此诗诚然是诗人有感而兴,但不一定就指刺卫公宣姜的淫乱,意思大抵是对于隐私,勿道勿详勿读,不然就会玷污了语言,败坏了声誉。诗人如此,那么读其诗的人呢?

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側。髧彼兩髦,實維我特。
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〇 髧彼兩髦,指少年郎,也不是专指某位,而是诗人不想嫁给某个老头,或做人家的填房小妾,所以态度才如此激烈。流注多以为非此少年不嫁,这是错误的。主人公心里并未有意中人,只是想嫁给一个年纪相当的处男,如此而已。否则,以此女之个性,大概是一定要私奔了。泛彼柏舟二句,令我生起一种预感,莫非此女想到了投水?这是完全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