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到(二)

〇 狭隘的人,胸有不满,就会对一草一木发泄出来;心有所系,也会在一事一物上表现。比如书页的留白、天头地脚或油墨的味道,乃至于器具的轻薄草率,建筑之偷工减料,办事之敷衍一时,凡此种种具体的问题,琐碎的事情,都会让他难以忍受,甚至联想到严肃的大事,比如自由,人生,乃至民族的生死存亡。但,这些高尚的理念大抵只是借口,因为惹他不能忍受的不过是眼前遇到的琐碎事情,而不是思想。人们到了失去余裕心,或不自觉地满抱了不留余地心时,这民族的将来恐怕就可虑。诚然是的。但,由自己的失去余裕,推断人们普遍的没有余裕,其实正是没有余裕心的表现;也许本可以在逼仄之际,产生希望与转机,乃至于觉悟,这样就不会总是怪罪于环境和他者,少些抱怨,多些行动。

忽然想到(一)

〇 在祖国的医学思想中,牙痛本身并不是病,而是病的症状之一,病可能在其他地方,它是全身的。牙医不管这些,拔了就行,顶多注意消毒,不要感染了。至于牙痛的根源,不是他的事。牙痛的人,自然是喜欢牙医的,先图快活再说。这大概也是西医所以大行其道的原因吧。所以,不能苛求鲁迅先生之恶中医,他是有道理的,也是有切身经验的,而且是学西医出身。即使如此,也不必因为牙医的技术而否定中医,西医与中医,本来是可以不对立为仇的。这说明两者还都不是圆成的医学,因为圆成的医学不会拒绝吸收好的新的东西,对中国人来说,这圆成的医学就是中医,即不失中医之道,在中医的思想体系中。就像全球化的问题一样,全球化不是放弃自己而纳入到他者的全球,而是成为全球化的中国。

青年必读书

〇 鲁迅先生说: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不知道中国书具体指什么,是包括译成汉语的外国书,以及现代中国人写的书,还是专指用文言写的古书。我也不知道,如果中国书指的是所有汉语写的书,那么绝大多数中国的青年也就没有书读,他们将如何行?我也不明白,颓唐和厌世竟也是外国的好。诚然我并未生活在那个时代,但我能体会,该是对自己的祖国和种族怀有何等的仇恨,才会这样说。

咬文嚼字

〇 汉字本身具有自身生长的天赋能力,比如就可以将[黄金万两]拼成一个笔划复杂的单字,这样,这个集成的字就有了[黄金万两]这个本义,不但像成语似的好用,且便于艺术的创作,还会引申出更多的意义,其复杂的字形完全可以进一步简化。这决不是汉字的缺点,而是它的长处。图形就是语言,符号却是死物。可惜,由于西方思想的影响,现代汉语越来越受语法的统治,汉语自身的生命力于是被禁锢起来,正在蜕变为一种僵死的工具,而汉语自身原本是有生命的活泼泼的,自身发展的。倘若有人能发明一种造字的软件,方便一般人使用,那么,或许可使汉语的使用带来更多的活力和趣味。汉字,不可等同于西方语言的字母和单词,可以说一字一乾坤;一篇文章可以压缩到一个段落,一个段落可以压缩到一个句子,一个句子也可以压缩到一个字,就像印章的样子,这是完全可能的,且可将使汉语成为真正的独特的象征的内涵无穷丰富的艺术,而不是如西方语言那样追求词语意义的精确性和可普遍理解性--这是机器的分析的语言而不是人话即生命的语言。当时的白话文运动以及相关的变化,其本质是以西方的理性主义对汉语的解剖式改造,与其说是革命,不如说是弑君,其实是汉语在自身发展中所必得经历的异化的劫难,固然带来一定的便利,比如标点和简化字确是汉语自身的创新,但若一味的世界化而不能返回自身,后果不可预测。我希望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做仓颉,都是仓颉,都有一颗仓颉之心。仓颉之心就是中国心。

题记

〇 鲁迅先生说:也有人劝我不要做这样的短语。那好意,我是很感激的,而且也并非不知道创作之可贵。然而要做这样的东西的时候,恐怕也还要做这样的东西,我以为如果艺术之宫里有这么麻烦的禁令,倒不如不进去;还是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觉得若有花纹,也未必不及跟着中国的文士们去陪莎士比亚吃黄油面包之有趣。--真正的艺术,并不在艺术赞助者们建造的艺术之宫里面,纵有禁令,何碍创作?艺术自身即是无上圣殿,如有禁令,无非自律。也许正是艺术之宫的海市蜃楼,阻止了创作的行动,或许因为自尊和骄傲,不屑于与宫廷艺术家同朝为臣,不想让自己不得不接受评委们品评的屈辱处境。果真如此,那么,站在沙漠上看飞沙走石,固然痛快,可是,艺术之宫仍耸立在那里,不过遥远些罢了,可心里何以仍满怀不平和愤怒?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必有天命的自觉。

华盖集目录

题记
咬文嚼字
青年必读书
忽然想到(一)
忽然想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