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与郡县

〇 郡县制相的好处,是把封建制下的无数小皇帝统一为一个大皇帝。大皇帝不除掉,单独讨论郡县制,意义不大。但废掉大皇帝,封建制也就无从谈起。王夫之说:郡县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势之所趋,岂非理而能然哉?要是必须有一个皇帝,此说情有可愿,安之则未必,几千年来,朝代更替,血流成河,民不聊生,焉可谓安耶?也许郡县制下,俾才可长民者皆居民上以尽其才,那也不过是极少数举子业儒可以出人头地,广大人民始终处于被压迫被剥削的地位,则这些新贵岂不是仍为君之臣妾而为虎作伥嘛?所以,郡县制所以千年不改,主要是这种制度及其配备的人才,最适合大皇帝独裁的需要,无论哪位新主上台,大抵乐于因袭,省去很多麻烦,业儒也可保其饭碗。这对人民来说,绝非好事,他们需要没有皇帝的,人人当家作主的制度;从结构上看,可能还是郡县的形式,却有本质的不同。要之,制度的好坏,不在其表面稳定与否,而在其主体是谁。

秦始皇所以伟大

〇 统一六国,中央集权,改分封为郡县,书同文车同轨,长城,等等这些不足以说明秦始皇的伟大。他的伟大在于担负了后世的骂名,承担了新历史开端的全部责任,更为此殉葬。商纣正好相反,他承担了旧历史终结的所有罪过。何以秦朝仅维持二世,那是因为统一是血淋淋的,无情的杀戮和破坏导致普遍的憎恨和反抗,但这不是赢政本人的问题。汉朝继承了秦朝的成果,可谓鹊巢鸠占,坐享其成。秦汉不能分开讲,汉朝是秦朝的延续,毋宁说是真正的秦朝。后世骂赢政而歌刘邦,主要是汉儒的运作,好为胜利者书。

焚书坑儒

〇 焚坑事业要商量。国家统一了,建制统一了,语言文字统一了,还要有思想的统一;对国家来说,需要统一的官方体系,不能允许公知私议,以古非今,乱点朝政;不要说当时,现在放到任何一个国家也是违法的。焚书事件,根源在此。李斯的建议可谓得当,秦始皇许之,亦见英明。且焚毁的只是与正统相悖的私藏。欲摧毁一切的倒是没有文化的刘项,特别是项羽。坑儒是另一件事。坑的其实是装神弄鬼的术士,竟胆大包天,骗到皇帝身上,不坑,天地也不容吧。焚书坑儒这个说法,是业儒的主张,无非是制造苦难,罗织罪名,欲置秦始皇于万劫不复,以彰后继者之美。这比术士更可恶,倘若坑的是真儒,也许历史会改写。

天子作为理想

〇 天之使人必有君也,莫之为而为之。故其始也,各推其德之长人、功之及人者而奉之,因而尤有所推以为天子。人非不欲自贵,而有必奉以为尊,人之公也。--完全是颠倒的胡说。人民推举天子当国,固然出于公心,但不是要天子私享公共之富贵,而是要天子为全体人民谋富贵。公,就是全体人民的利益,而不是私利之外的无主之地,岂可为天子私有?大公无私乃是天子的首要条件,是天子首备之德。事实上,历朝天子不但不由公推,而是打杀篡夺欺诱而得,并规定为世袭。至于远古是否有公推的情形,没有史据,但比照氏族家庭,可以推论,部落的首领,与其说全族推举,不如说大家接受既定事实。大公无私的公举天子,是一种从未实现的政治理想。就算有所谓的史实,也是后人追加,毋宁说,是后人的发明;实情可能相反,因为天子也是人,且大抵是德不配位的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