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娑罗

一切都是抵达,而不是到来。
一切都是前进中切近,而不是等待中守望。
让我踌躇的会是什么?哦,那让我迟疑的也将催我急行。
楼下的垂死者,在抗议我的脚步--
山杖的鼓点令他们不能入睡,这伟大的正午。
在彼等灰色的残梦中,也许会有一张小小的遗嘱。
可我只需要,一双好鞋。

总是被践踏的土地,是不是还有幸存的东西,值得我为此等候?
陌生的国度,潮湿闷热,奥黛下的胴体依稀可辨,仿佛阿卜娑罗的指尖。
古怪的微笑从她残缺的嘴角边缘流露出来,可我宁愿在深夜想象。
一只苍蝇停在我的胳膊,毫无察觉我的杀机,
因为不幸地打断了我遥远的思绪。
哦,也许因此迷路,在多藤的幽暗的原始森林,到处都是地雷和毒虫,
只有这样,才可能撞见被黑夜囚禁的惊恐的诸神。

阿卜娑罗,我为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而有大快乐。
我为了你的旅行而准备,想象迟早到来的一切,为此彻夜不眠。
啊,阿卜娑罗,我为自己还活着而快乐,因为我可以不停默念你的名字:
阿卜娑罗,阿卜娑罗,阿卜娑罗,阿卜娑罗,阿卜娑罗
阿卜娑罗,阿卜娑罗,阿卜娑罗,阿卜娑罗
直到你为我张开你的微笑。

神,惟能栖居于废墟,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有人住的地方,永远弥漫着铜臭,精液腐败的腥味,死亡的气息。
这让我无比期待,要在洞萨里湖向北,
邻近的伊森地区,散落的无数废墟中,
活捉他们,因为我还没有亲眼见过,甚至无能于想象,
诸神惊恐的表情。--那将是什么情形呢?
也许会有一个初吻。

你将摆出什么样的姿势穿越我的存在?--
盛夏之神突然诘问,就在刚才,就像释迦牟尼竖起那根指头。
奥黛包裹的胴体让我分心,于是就发生了一些事,
这是阿卜娑罗甜蜜的咒语。
于是我见到自己,沿着湄公河顺流漂下,
避开多叉纷乱的河口,径直跳上洞萨里北岸。
半裸的高棉女人,围一条水布,黝黑的乳房倒映在湖面,长发仿佛涟漪,
她们的腰肢,还有她们的手指,让我想起
Octopus-apollyon柔韧无骨的腕足,布满吸盘。
这一切已无法停止。

每一天她都出现在我的身边,每一天我都走近她的身边;
我不在乎匆匆而过的行人,好奇的低低的一瞥,我的箫声只为了她吟哦。
微不足道的一切,或许暂时映入我的眼帘,
很快就会消失,无影无踪,仿佛水流的痕迹。
如果这就是满足,那我宁愿喜欢短暂的暴雨,总在傍晚降临,
掩住所有窃窃私语,那是湄公河的精灵。
炽热的国度啊,倘若没有这条河,生命将是何等贫瘠;
可谁记得她的源头,也许无法想象。
从高原和上游走来,热浪几乎要掏空我的思想和情欲,
搂着她,我才得安眠。

所有残缺的面孔都是不平凡的。
我说的是你,阿卜娑罗。
这千变万化的,我天天注视的,夜夜梦见的,
彼此陌生又似曾相识的面孔,都是你最深处的表情,
阿卜娑罗,你这个善变的女神。
只有你和我知道我们的秘密,
只有我能够把你解放出来,从黝黑的热带雨林,
那一大片废墟,无数长满青苔的残垣断壁中,阿卜娑罗。
哦,天知道你被禁锢了多久,
也许你压根儿就没有活过--作为生命存在,作为一个女人存在,
直到你遇见我,直到我塑造你,
阿卜娑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