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绘事后素 2020-12-30

〇 子曰:绘事后素,绘可以指真理体系的建立,素则是生命自身的直觉,我称之为仁,即明觉之己。理性只是生命-智慧自身成长的一个环节,且是自身异化的环节,仿佛我把镜中之我当成自己。如果不能反求诸己,启动觉性,理性必成为僭主。理性主导的必然后果是,真理体系是与我无关的东西,离我独存,尽管在黑格尔那里,内和外,主体和客体,已经在他的辩证法中得到统一。这就是知觉的自蔽,青涩的智慧还在黑暗中,处于有限的光亮中,犹浪子无畏的探索生涯,不断地开辟黑暗,一切显现出来的都被现象-表象-对象化,一切都由阴阳分裂的辩证关系联结--其综合和统一亦然,一切都被区别并相互规定--包括所有不可进一步规定的东西,并最终纳入概念的动态结构体系。这正是黑黑格尔的全部工作。唯一没有的,就是觉悟,即无外此心,皆我所化。当然,这太东方了,不是希腊思想的理性传统。但只有这样的觉悟者,才可以在智慧的无阴影的普照中从事真理体系的建设工作,这不是发现,而是自身创造,犹上帝--不是属于上帝,在自身里面化育一切。而这无非是说,每个人都应建立起自己的真理体系,才不辱天命。

 

009 欧绪弗洛 2020-12-30

〇 神-偶像,就是魔鬼的道具,以它的名义,在背后的掌控者可以作出一切裁定,而且它的裁定,在虔敬者那里,必须是心悦诚服的,纵然良知告诉自己可能有问题,他也会认为是自己的不虔敬,而产生一种罪恶感。知觉的自蔽,使法庭成为神圣的地方,在这个神临的异化的环节,一切属人的自然的情感的因素,都是不合时宜的,都是不合法的,必须要去除的。这就是法治的本质。只有自蔽的社会才会产生欧绪弗洛这种人,以所谓虔敬的名义,可以凌驾于人,可以否定生命的存在。然则苏格拉底作为一个伟大的导师,却只是反来复去讨论什么虔敬的定义,而不是当面指斥这个不孝之子,讨论虽然毫无结果,但欧绪弗络也并没有醒悟和改变,不过理屈词穷逃遁而已。理性主导的社会,基督教的社会,西方社会,希腊传统的社会,到现代表面上似乎显得光亮,其实仍是个黑暗的社会,还处在中世纪中。论语子路篇: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欧绪弗洛就是叶公说的那种直躬者。至于类似这种话,如善之为善并非因为诸神的赞许,而是因为它是善的诸神才赞许它,完全是僭越之言。善之为善,在于自身的觉悟,即一棵草知道自己是一棵草而成为这一棵草。这就是仁,至善者。

 

008 生命语言 2020-12-29

〇 用词语表述自己的想法是可以的,而且是必然的,但一旦表述出来,就有了理解的问题,我的理解,他者的理解。因为词语虽有所规定而不可以规定,规定就已是否定。然则,人们却是用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词语说话、讨论和评价,生命就这样耗费在这种闲聊了。不仅如此,即使某种东西是可以明确定义的,但在说话者和理解者那里,也是各各不同的。比如勇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不但不一致,甚至可能完全不一样。相同的也许只是这个词的写法。不难领悟,在统一的语言体系下面,完全是一团糟,仿佛暗流涌动。本真的语言不可能离开活泼泼的生命自身,即是说,生命语言是本己的,它是真诚的独白,而对他者是否理解不但不能担保,而且无须承担责任,那是他们的事。而人们之所以频频点头,似乎同意某人说的话,但不是由于理解的一致,而是各自以为是一致的,他们把自己的理解当成具有普遍性的客观的东西,所以最后总是以表决的统计数据决定。反对亦然。进言之,作为交流媒介的形式语言不过是理性对生命语言的表象,并构成必由权威决定裁判的统治基础。至于勇敢,我自然有自己的理解,而且还非常明白,也知道有关勇敢的不同说法,但如果我要表达自己有关勇敢的思想,我宁用仁勇一词。何谓仁勇?答曰:不违。我这样说,恐怕难免遭到苏格拉底们的质疑,但我不会上他的当而被拖入无休止的几乎是幼稚的讨论。中国的古人不会像他们那样饶舌。子曰:不愤不咎,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孟子则说:反求诸己。

 

007 sophrosyne 2020-12-29

〇 sophrosyne,不是可以用知觉或理性发现、表象和规定的东西,相反,倒是使现象-表象-对象成为可能的卍。起初是生命的直觉,一旦觉悟,就是智慧,或者说是智慧的圆熟,则自知宇宙天地,众生万物,人类世界,无外此心,乃我所化,而浑然一己。不难发现,希腊-西方思想传统有着无源的基因缺陷,理性蒙蔽了智慧,压抑了智慧的成长和觉悟。据说sophrosyne藏在认识你自己和万勿过度这两句箴言背后,而这两句著名的箴言仿佛理性的咒语,把自己表象为规定的对象,从而假定了一位更高者,而这更高者又被表象为神或上帝;然则实情是,箴言背后什么也没有,而这个更高者,其实是最高者,就是自己,即我,一切理性的表象和认知都在自己里面发生,其实是生命的自身成长和丰富,具体过程在黑格尔那里有所表述。认识你自己,不过是觉悟的必要准备,而不是滞留其间,乐不思蜀;万勿过度,其实是自律,或曰不违。不违什么?不违自觉的天性-天命,或曰不违仁。孔子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即此之谓。某种意义上,不妨说,古希腊是中国思想传统缺失的一环,从而使得古人的思想高不可及,仿佛断崖,因为对觉悟者,理性乃是已经扬弃的环节,故而使后学不知所措而任意理解和利用,倘若有此缺失的一环,则或可弥补而有另一番景象。

 

006 思想者 2020-12-28

〇 关于思想者,我试着描述:仿佛他们身上的每一粒细胞和每一个毛孔都已被心灵浸透,于是仿佛化成了无数个心灵,而且总是在彼此倾谈,既忘了时间的存在,也不辩昼夜的轮回,浑身的血液仿佛由浓绸的红色变成那种鲜艳透明的津液,还让流动着的情感也仿佛发出闪亮的光来了。所以,不能把他们当成哲学家,或别的什么专家,那样会既贬低了哲学家,以及他们满身披挂的证书与奖章,也冒犯了思想者,至少他们不愿像哲学家那样,思考的时候,下半身是冰冷的,僵硬的。所以,也不能把思想者等同于在集市忙碌的商贩们,这不是对他们的夸奖。他们会说,谁不会思想啊,谁没有思想啊,算盘里就有思想,无数的货物,哪一件不是思想的产物,哪一样不需要思想的谋划啊?看我们多用心,辛苦地从这移到那,低价进高价出,还得用赚来的利润装饰这高价的门面,这一切难道不都需要思想吗?倒是你们,自称思想者的你们,还有你,试图描述思想者的你,还有你,竟把我们等同于思想者的你,要是思想不能变成可以购买一切的金钱,变成把玩的宝物,泄欲的美色,欺压的权势,好施的善举,红顶的封号,那样的话,思想还有什么意义啊?还思想个什么劲啊?思想者这三字,不就是傻子和失败者的绰号吗?确实如此,以商贩的道德,思想者无疑就是傻子和失败者。如果把思想者等同于商贩,不但激怒了后者,还让思想者蒙羞,因为思想者不为金钱思想,也不买卖思想,而是生命自身思想,让生命成为思想的生命,心灵自身思想,让心灵成为思想的心灵。所以,思想者是这样的生物,生命赐给他一颗思想的心灵,要求他成就思想的生命。

 

005 山脚与山顶 2020-12-28

〇 晴朗无云的日子,山脚可以看见高高在上的山顶,一旦雨雾笼罩,它便忍不住怀疑起山顶的存在。过了很长时间,慢慢地,山脚根据自己每天对山顶的观察和记录,形成了一个关于山顶的概念,也可以说是一幅关于山顶的图像,这样就摆脱了一切偶然的气象因素。现在,清晰确定的山顶的概念取代了变化无常的山顶的模样,成为山脚关于山顶的真理。虽然山脚从来不曾成为山顶,但这无关紧要,因为山脚既然永远不能成为山顶,它所需要的也只有关于山顶的真理,好满足自己对山顶的好奇,让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当然啰,山脚也常常想象自己就是山顶,体验自己成为山顶的感觉,以便必要时修正关于山顶的概念,这样,即便在雨雾笼罩的时候,山顶也仿佛活生生地就在眼前,甚至以为自己就是山顶。渐渐地,山脚好像彻底忘了曾无数次观望的山顶,因为山顶现在已作为一个概念存在于山脚为自己建立的真理体系中。山脚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永恒的山顶。所有这山脚的一切,山顶自始至终是一无所知的,它不知道还有山脚的存在,因为山脚本来就是它的一部分。

 

004 词语之海 2020-12-28

〇 在知识的海面上游来游去,恍惚间,我觉得每一滴海水,乃至于整个大海都是无法理解的。每个词语似乎都是其中的一只海沤,无非大小不一,有所区别罢了。我想说,这一切与我的生命似乎根本没有关联,我现在是悬空着的,漂浮着的。然而,我曾一直相信,第一个发明上帝或实体这样的词语的人,决不会像我这样,而是有一种生命的切身感受和表达的冲动才让他说出那样的词语。仿佛他就是大海,这些海沤乃是他生命的展现,然而我,却在无边无尽的海沤中,作为一只沤在漂浮。我预感到巨大的危险,自己很可能会在这无穷的漂浮中耗尽我的生命,就像那些数学家在数字中耗尽他们的生命。词语,现在越来越像数学了,变成一种可以计算的语言;这样下去,机器将会成为更出色的诗人和哲学家。佛陀还知道不坏假名以说实相,然而假名就是假名的实相,假名本身,符号,所有个体生命和个体精神都会如我这样,慢慢葬身于此。也许,黑格尔向往的就是这番情形,符号的大海,绝对精神的大海,渐渐淹没全部生命的陆地。当然,也许同时会产生一些新的浮游物种,就像那些吃进词语再吐出词语靠词语为生的人,他们很可能会成为某种新的两栖动物,全身变得光滑,披上鳞甲,失去四肢,长出类似鱼鳍的东西。哦,我宁肯死去,也不想变成词语、符号或绝对精神的浮游生物,只有那些无能于自身存在的常人才无所谓成为一个他者,他们就是天生的变异者,就像变色龙一样。但现在,光是变换颜色恐怕已无济于事了,这词语或符号的大海,绝对精神的大海,要求他们变性,成为另一种根本不同的不会思想的无生命自觉的东西。词语和精神的大海向来是不喜欢思想者的,因为它就是思想者的创造物,所以必须完全灭绝思想者的存在,才能够获得自身的绝对权力。它倒不担心这个,因为作为个体的思想者迟早都会淹死殆尽,埋身海底,成为精神浮游生物的备用口粮。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看到前面不远出现一个岛屿,于是奋力游去。

 

003 真实和真诚 2020-12-27

〇 一个作家,大抵会在他的作品里创造各式各样的众多的人物和事件,有些他们承认是自己虚构的,有些则强调其真实性,即取材于真实的人事。但,几乎无一例外的是,任何作品中的所有人物,不但是作家的创造,而且就是作家自己,即使是虚构的人事,也无非是自己的行迹,是自己作为自己在不同处境下的言行记录和思想,而不是什么角色扮演,也不是设身处地的想象,而且,这一切与他者的真实无关,因为他者的真实是我不能经验的。如果包括作家本人和读者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原自以为外在的与己无关的人物都是自己,所有叙述的事件都是自己的行迹,那么,一个作家恐怕不会在他的作品中随意地创造人物、发生事件和表达思想,而所有的批评家、鉴赏家之类的中介者,也都会慎重对待他的评论,至少要加以声明,因为作品和言论,都是第一手的呈堂供词。可惜,只有真正伟大的作家才明白这一点。这一点,就是真诚;也就是说,只有真诚的觉悟者,才可能成为真正伟大的作家。绝大多数的人,作为原子个体,都会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旁观者、记录者或生产者,不但必须免去自己胡说八道、胡思乱想的责任,而且不会产生任何羞耻感。

 

002 幻想与现实,理想 2020-12-26

〇 幻想与现实,尤其在文学家那里,两者的分别十分强烈和清晰。幻想,仿佛属于私有的隐蔽的领地,而现实却外在于我,并超出了我的权力,甚至也可以说--与己无关。另外,也因为现实好像太平常了,所以需要幻想,这可能是文学创作冲动的起源。甚至,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说幻想比现实更现实--很多文学爱好者会同意他的观念,因为他们更愿意生活在幻想中。但是,绝大多数人可能不会意识到:现实就是幻想,只不过是所有幻想中显得更具现实感、更不费力而且也最没有美感的那一种,而其他的幻想则需要特殊的智慧和创造的才能,所以比现实的那一种更为现实;幻想就是现实,而不是比现实更现实。把现实与幻想分开来,使得现实似乎不是现实,幻想也仅仅是幻想,这样便使得人们,一面不能全身心地投入现实的生活,一面又在生活中放任自己的幻想,似乎在幻想中才得以为所欲为,却可除去它的现实性,比如责任与义务。可是,从来没有纯然幻想的东西,因为幻想者总还是一个现实中的人,而且就是我的生命的存在,哪怕在沉睡的梦中,我仍会有道德的意识。任何时候,一个觉悟者都不会违背自己的天命,也就是说,无论是现实还是幻想,一切都是我的现实--存在的现实。进言之,幻想与现实的割裂,才有乌托邦的设计及其生产,无数人为了在地上实现上帝的理想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仿佛不那样,理想就成了无意义的幻想,殊不知,理想就是自身实现,理想就是现实,而且是唯一的现实。没有理想,所有的幻想或现实,不过是现象的感觉。理想,才是唯一的现实。理想,不是现实与幻想的统一,而是生命存在的自觉和自身实现。

 

001 真理体系 2020-12-25

〇 谁要求和需要真理体系?答案只有一个:我,只是我。而且,因为这是一件极艰苦的思想工作,而不仅仅是爱好一样的消遣,所以必须有强大的自身的力量(意志或道,不如称之为天命)才可以坚持,仿佛不这样做,我就辜负自己,生命就会失去意义。与此同时,必定还有强大的自信,这是我的天赋,只有我才可以完成这样的工作,它将是我的生命的最终果实,我会因此得到安宁,复归于寂。--到这里,都是不错的。但,如果我同时以为,这个必须由我完成的体系,对于所有人都具有绝对的真理的价值,也就是说,我把自己当成外在于我的真理的代言者,而不是作为真理自身,为的是把异己的真理传达给我自以为还处在尚未被真理统治的众生,并以此作为他们言行和思想的标准,使他们能够生活在被真理照耀的世界,那么,我就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自己,而且不过是归于人之类的原子个体,也使所做的一切工作不但不可能如其之是地实现,更是犯下一桩不自觉的人的罪恶,恶在自蔽,罪在不觉。真理必是本己的,属于我的天命,而不是客观的,普遍的,作为一种僭越的责任,或单纯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