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感 0022

玉米杆堆

*  墨子之兼爱,倘若不能觉悟而自明为自爱,则不如儒家之差等爱,盖其不合世俗之情也,故其所行多为任侠之类,英雄主义,多有强涉,虽不乏救苦传奇,终究无非另立一山头而已。要知道,英雄是不可能救世的,反倒会抑制自救之心,救世必自救,自救方是救世之本。本真的英雄乃自救者。无明之精神,越是执着,越是苦行,其害愈甚。墨家之式微,良有以也。然而,就自身之觉悟,墨子则近乎,亦更高尚,以其兼爱无私故。自爱者必兼爱。

*  述而不作,乃直述己意,而不推己及他。

*  一切救世之主义,皆以平等与和平为主旨,殊不知世界的本质乃是等级和斗争,只是形式因时因地因人不同。这是由异化-无明所决定的。

*  思考一事一物,令我厌倦。我的思想,总是关于全人类的,全世界的,全宇宙的,也就是说,本己的,而不是普遍的,抽象的,否此不足为思想。

*  世上的一切,大自然的一切,一切众生,都是我的,但他们自身并不属于我。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只是不用罢了。本有而勿用,不可用,就是德。

*  何谓性命?性乃命之自明,而不是二分的摆在前面的东西,比如精神与身体。虽有双修之论,却亦有云:欲修命,先修性。惟自性明,则命可以达矣。命达则可以尽矣。修惟修性。否此何以命?比如扬花,止于所止。无命即无明者之共命,人之谓也。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其惟至人乎。惟至人有其本己之天命。

*  我常用无明一词,因为我还想不出更好的词。但无明绝不是黑暗,相反是最光亮的东西,比如照亮这间屋子的灯光,令飞蛾决绝向往。

*  诸子若不忘一,不离一,不失一,则皆吾子也。

*  性者,若以善恶或无善无恶标之,则已失矣。性惟自明,自明之性可谓绝对之至善。否则皆恶,恶固恶,善亦恶,无善无恶亦恶矣。

*  叔本华写道:不,真理不是娼妇,别人不喜爱她,她却要搂住人家的脖子;真理倒是这样矜持的一位美人,就是别人把一切都献给她,也还拿不稳就能获得她的青睐。--这样,真理仍还是一个在他者面前显摆的女人,无非是手段不一,卖价不同,骨子里还是娼妇。实情是,真理即是真理作为自身,若以妇人比喻,则应比作藐姑射山的仙子,嫖客所不能近身,所不能信,也不可以见,不可以玩也。

*  凡视人生为虚幻的哲学或理论,都没有明白这样一个事实:不是我活在给定的虚幻中,而根本是我活得虚幻,我是一个虚幻者,无论把自己虚幻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当成真实的还是虚幻的。虚幻者岂有真实的人生?惟于觉悟的真实者,一切都是真实的,哪怕是最虚幻的。

*  关于实在的真理与实在自身没有什么关系,就象他者关于我的闲谈与我无关一样。所谓真理,根本上就是这样一种闲谈,其特殊性在于,真理并不止于闲谈,而必得施加于所指的对象,以为与对象是相符的,并以此为自己不自觉的暴力的强加提供合法性。人,就生活在真理的闲谈中,既是施暴者,也是受害者,于是必得建立某种客观性,仿佛这样一来,就可以免除强暴的责任,并使被害的冤屈也减弱了。

*  觉悟的根本意义在于:无明中,人生不过是一再的选择,一旦目标达成或失去,即落于彷徨之地,此乃姑且之生存而已。所求者不过是趋利避害,终不免于落空,盖其不明自性故也。自性,绝非抽象之物,如坛经禅法所教,以为殊途同归,顿悟即是究竟。那只是开端。自性必是具体的,指示出别无选择的本己的道路,此即天命之本义。故惟觉悟者可以展开本真的人生,否则必沉浮于历史-世界之现象,虚幻之叹,忧患之切,恐难逃也。

*  化物化人化世,不如化言。

*  真理的相符只可能在下述情形下才可以成立,即我对自己的认识与我的生命是相符的。这样,真理与一切对象之相符,也必定在下述情形下才可以成立,即一切对象皆属我的生命,我对一切对象的认识其实是对我的生命的认识。

*  真理,不是智慧之光所照亮的东西,也不是为有所照亮的智慧之光,而是发出智慧之光的照亮者。真理的认识,不是认识真理,而是真理认识自身。

*  我是谁?倘若真明白了,那就是觉悟。如此则既不来自何处,也不去往何地,当下此在,惟成己之是。这个是,就是所谓的自性,决非抽象的同一,而显现为本己之志和本己之道。

*  如果象唯意志论者说的那样,意志统治着世界,那么人将何为?我将何为?要么是顺从和认命,要么是屈辱和挣扎,要么是残害和发泄,但这些都是异化世界的景象,生命的意志在无明中必为理性所褫夺。不。我的说法是:我的意志统治着我的世界。

*  唯意志论所谓统治世界的意志不是什么非理性的东西,而恰恰就是理性自身,而唯意志论正是理性的产物,形而上学的另一付面孔。理性不但产生所谓理性的东西,也产生这些东西的对立面,即所谓非理性的东西。这正是理性的权谋:当反对者自以为战胜或超越对方的时候,其实一直在理性的控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