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感 0025

菜垄

*  顔回之乐胜其师矣,虽贫困而不改。孔亦有乐焉,有所待也,梦里周公;所以悲顔回之早亡,盖以为己出,其乐犹自乐也。

*  孔子说,以前,我听其言,信其行;后来,我听其言,观其行。我想补充一句:现在,我信其言,任其行。

*  孔子为圣之时者,非谓其识时务也,而是最关心伦理与政治,且往圣多焉,惟孔子应时而出,逢其时也,因泥于世故为人知,然则既逢时而出,也必一时而已。时之圣,人之圣也。

*  韩非子-初到泰第一。云: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久廬子]非道之言,不慧。道必有言,言未必道。忠,惟诚于己而已矣。何必以死相挟。死誎者必不忠,既不忠于己,亦不忠于君。忠君者不可言死,盖其死在君故也。--又云:唯大王裁其罪。[久廬子]惟自裁。--是篇欲借秦以成韩子之霸图也,其不忠昭然若揭。

*  孔子臣臣,孟子不臣,墨子非臣,总不离臣地。老子无为,庄子无待,释家无执,禅者无碍,终还在无乡。

*  爱不及物,必也及物焉。及物之爱,乃爱之异化,爱之现象,故有远近亲疏差等之别,在他者之见中,无非物之价值功利。此物化之爱,乃无明之爱,原子之私,非本真之爱也。本真之爱乃仁之自身显现,仁即爱之自身,本己之爱,一之名之曰仁-爱,可分而不可以分也,分则相失,必乖,故仁不仁,爱非爱。何谓仁?无外也,一之自明,己也。孔子虽有所切近,惜终未觉悟,只是拿物说事,这个是仁那个非仁。孟子进一步,故曰万物皆备于我;墨子亦有所进,故高标兼爱。三者皆未究竟,故不能一而相讦。故曰,惟仁者爱,真爱,必爱,爱则必兼,犹太阳之普照,不因物废,不循人私,在亲即亲,在敌即敌,在友即友,在物即物,皆仁-爱之所及。

*  通常把道德与伦理搞在一起,而在知性-理性的光亮中,道德的本来面目始终是隐遁的。伦理所关注的道德,乃是道德的现象,而不是道德之自身。这样一来,道德成为认识的对象,然后把发现的本质当成依据和纲要,并愆生种种外在的具体的规定。实情是,道德现象不过是道德自身显现在他者那里的,而在他者的认识中,一切非道德的东西也可以表现为道德的了。这就是无明的原子所组成的社会即异化的世界永远不得安宁的缘故。于是作为原子的人不再关注自身的道德--自性的成长,而努力要在他者那里表现出自己是道德的,作为天命的自性还不能在觉悟中显现。作为绝对的自身存在的道德,现在沦为一件方便在社会中行走的善恶的外衣。这个意义上说,道德是丧失了,确切地,是夭折了。但是,道德既为绝对者,必不可能丧失,而只是停止了成长,或者说现在努力让自己成为他者规定的样子,就象一位王子甘心于奴隶的处境,遵守奴隶的法则,以为生来就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所以不可以说伦理是对道德的否定,也不可能否定,毋宁说是道德的自身异化,一个自身成长中向着自身觉悟的无明的环节,当然也是道德,即异化的道德,现在显现为普遍的伦理要求,情形就象一位浪子,也还是他自己,而且是真诚的自己,只是尚未成为自己。本真的道德,必是本己的。一旦道德为本己的,那么一切外在的伦理-法律已臣伏脚下,而化为王的自律。

@  黑格尔这样谈论苏格拉底:他对哲学的追求与他的生活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他的遭遇是同他的原则相一致的,而且是高度悲剧性的。说它是悲剧性的,并不是就悲剧这个词的表面意义而言,譬如人们便把任何一种灾祸--如某人死了,某人被处决了--都叫做悲剧;这是可悲的,却不是悲剧性的。只有当一个可敬的人遭遇灾祸或死亡的时候,只有当一个人遭受无辜的灾难或冤屈的时候,我们才特别称之为悲剧;苏格拉底就是这样,他无辜被判处死刑,这是悲剧性的。但是这种无辜的灾难决不是合理的灾祸。合理的灾祸只是由于当事人的意志和自由带来的灾祸,--同时他的行为、他的意志也必须无限地正当,合乎伦理,--这样一来,当事人对于自己的灾祸便是有责任的;另一方面,权力也必须是合乎伦理的,合理合法的,而不是自然权力,不是一种暴虐的意志的权力,--任何人都要死,自然的死亡是一种绝对的法律,但这是自然对人所执行的法律。在真正悲剧性的事件中,必须有两个合法的、伦理的力量互相冲突;苏格拉底的遭遇就是这样的。他的遭遇并非只是他本人的个人浪漫遭遇,而是雅典的悲剧,希腊的悲剧,它不过是借此事件,借苏格拉底而表现出来而已。[久廬子]这段话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哲学乃是一种哲学的他者的闲谈。除非把自己当成苏格拉底,那么一切有关苏格拉底的闲谈都与他本人无关,而是谈论者自己的。苏格拉底以为自己的遭遇是可悲的或悲剧性的吗?甚至当成雅典的或希腊的悲剧而有一种英雄般的启示性的殉葬,以激发某些有良知的人的同情?如果这样,那么苏格拉底不过是一个无明者,一位渺小的崇高者,就象人群中的耶稣似的。我作为苏格拉底,我不会认为自己是一个无辜者,也不会以为我是一个罪有应得者,我所遭遇的一切皆属我的本己的命运,而我若听到人群的闲谈,恐怕也只会唤起一种情感,我称之为慈悲。

*  韩非子-存韩第二。既图帝王专制,振振有词,何有存韩私意?存韩可,则存诸国亦无不可。死于此,良非他者谗害。

*  韩非子-难言第三。既忠而有言,何必难言于重患?分明揣度君心,不忠乃尔。秦王不加其罪,已见帝范。书中列数史故,以为死者悉忠良之士,而其主皆悖乱暗惑,此是激将之术,不忠更甚。何况史实未必是实。既甘为臣子,惟直言可也,何患于「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自负而又计较生死。苟且如此。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