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T.002

在知识的海面上游来游去,恍惚间,我觉得每一滴海水,乃至于整个大海都是无法理解的。每一个词语似乎都是其中的一只海沤,无非大小不一,有所区别罢了。

我是想说,这一切与我的生命似乎根本没有关联,我现在是悬空着的,漂浮着的。然而,我曾一直相信,第一个发明上帝或实体这样的词语的人,决不会像我这样,而是有一种生命的切身感受和表达的冲动才让他说出那样的词语。仿佛他就是大海,这些海沤乃是他生命的展现,然而我,却在无边无尽的海沤中漂浮。

我预感到巨大的危险,自己可能会在这漂浮中耗尽我的生命,就像那些数学家在数字中耗尽他们的生命。词语,现在越来越像数学了,变成一种可以计算的语言;这样下去,机器将会成为更出色的诗人和哲学家。佛陀还知道不坏假名以说实相,然而假名就是实相,假名本身,符号,所有个体生命和个体精神都会如我这样,慢慢葬身于此。也许,黑格尔向往的就是这番情形,符号的大海,绝对精神的大海,渐渐淹没全部生命的陆地。当然,也许同时会产生一些新的浮游物种,就像那些吃进词语再吐出词语靠词语为生的人,他们很可能会成为某种新的两栖动物,全身变得光滑,披上鳞甲,失去四肢,长出类似鱼鳍的东西。

哦,我宁肯死去,也不想变成词语、符号或绝对精神的浮游生物,只有那些无能于自身存在的常人才无所谓成为一个他者,他们就是天生的变异者,就像变色龙一样。但现在,光是变换颜色恐怕已无济于事了,这词语或符号的大海,绝对精神的大海,要求他们变性,成为另一种根本不同的不会思想的东西。

词语和精神的大海向来是不喜欢思想者的,因为它就是思想者的创造物,所以必须完全灭绝思想者的存在,才能够获得自身的绝对权力。它倒不担心这个,因为作为个体的思想者迟早都会淹死殆尽,埋身海底,成为精神浮游生物的备用口粮。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看到前面不远出现一个岛屿,于是奋力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