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感 0029

糞堆

*  一个铁的事实是:不是真理把我带向真理,而是对真理的追求把我带向真理,也就是说,对真理的追求终于让我明白自己就是真理。

*  巴门尼德说:非存在或不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能存在也是不可能被思维的。最后他提出这样的命题:虚空不可能存在。--这样,他就把存在与不存在对立了起来。更合适的说法或许是:不存在的东西以虚空的形式存在。

@  康德说:空间不是从外在经验中抽引出来的经验概念。因为当我把我的感觉同某种外在于我的东西相联系时,我便预先假定了空间。当某种外在的东西被表象为在不同的地方或时间时,空间和时间的观念必定已经先在了。换句话说,它们不是从外在的经验中派生出来的,反之,必须首先通过这些先在的时空观念,那外在的经验,才可能有。[久廬子]时空的直观与时空的观念,是两回事。直观的只是眼前的世界,当然具有时空的形式,或者说直观是时空的,但在这样的直观中,还没有形成时空的观念。时空观念乃是表象的结果,或者不妨说,就是从经验中抽引出来的。同样的道理,在直观中,世界固然是有区别的,参差斑驳,变化无常,但处于浑然一体的状态,还没有被表象所区别而对象化为物,并抽引出种种的物性。所以,康德的说法整个是颠倒的,不过任何颠倒都算不得是革命。所谓先天的东西惟以感觉显现出来,即感觉总已经是时空的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感觉决不是同什么外在的世界相联系,而是感觉感觉感觉--这就是经验一词的本义,经验总是我的经验,始终没有超出自身之外,并不是对外在的世界的经验,经验经验经验,所谓外在的只是知性-理性的无明的确认。心外无物,就是这个意思。可惜康德无缘中国的古典思想。以为外在的世界乃是知性-理性主导的表象的必然结果,即把感觉-经验对象化、客观化、物化为自以为是外在的世界。这就是无明-异化的本来面目。时间亦然,与空间不同的是,时间源于感觉的记忆的次序。根本上,时-空,既不可以说是先天-后天的,也不可说是主观-客观的,时-空乃是绝对的,用我的话说,时-空是本己的。至于类似先天-后天、主观-客观这样的二分,都是表象的执着。

*  知性-理性当然是有局限的,但其局限的不是对上帝或自在之物的不可认识,而是智慧的自身局限,即尚未达到圆熟而处于自身成长中的无明环节,有待于觉悟。对以对象化的认识为务的知性-理性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认识的,当上帝或自在之物作为不可认识的东西出现在认识中时,就已经有所认识了。毋宁说,一切认识都是对这个不可认识的绝对者的认识。

*  自由,强烈地显现在这样一种事实,即试图对自由加以规定。

*  以方求圆,是对象认识的过程;由圆变方,是自身化育的过程。两者的区别是,前者是无明的,异化的,理想化的,趋近而不可以抵达的,暴力的;后者则是澄明的,始终是本己的,自身孕育的,和谐的,生生不息的。

*  神乃人之蝶化,于是赋予异化的世界以必然的意义,即使人类得以繁衍。

*  我在这样的意义上使用理性和理智一词:理性,乃是智慧的一种属性,也是智慧的一个自身成长的环节,而理智就是指停留于理性这个环节的智慧本身,仿佛智慧被自己的理性创造-认定的世界所展现出来的丰富性和无限性所吸引而停止了成长的脚步,乐不思蜀,自以为掌握了规定一切的权力,此时它还不能觉悟真正的权力乃是取消一切针对他者的权力。而且,两者都指向无明,也就是说,理性-理智活动的领域就象黑夜中一座灯火辉煌的不断扩建的宫殿,纵然外观和里面可能是最明亮的,但也是最黑暗的,因为这种光亮如同一道摩耶掩盖了黑夜的存在。此种情形,我名之为无明。

*  从经验的认识上升到概念的把握,从概念的把握上升到理念的统一,这个过程不是与生命无关的思想的运动,而是智慧自身成长的不同环节,即我从一个经验者成长为一个概念者,再从一个概念者成长为一个理念者。作为经验者的我见识和思想的无非都是些经验,但作为概念者的我见识和思想的无不是概念了,而作为理念者的我见识和思想的都在理念的掌控中。经验、概念和理念可以比喻为理智的不同型号。

*  有两种知识:一种是直接的知识,也就是直觉,更确切的说法,是自明;一种是间接的知识,即现象-表象-对象化并对对象加以规定和推衍,其实是异己的猜度和求证。不过,直接的知识一旦被语言表达出来,也就成为一种特殊的间接知识。问题在于,直接的知识在间接的知识那里,反倒被当成一种可疑的非知识的低级的东西。实情却是,直接的知识才是本真的知识,它始终是符合的,从来没有被二分为彼岸的东西。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动物似乎比理性的人具有更丰富充实的知识,事实也是如此,它们齐备一切本性所需要的,它们的知识是直接的,自明的,还没有被怀疑-逻辑-证明所污染。

*  一个直接确认的上帝,与一个被逻辑推论出来的上帝,哪个更可信?这是不言而喻的。比喻地说,前面那个上帝是圆的,后面那个是方的。

*  我是一个男人,这个事实对我是直接的,无须证明,而且是整全的无缺的。但对于从外面看我的他者,似乎需要一个证明,这固然是人之常情,但问题在于,在他者的证明中,我可能不是一个男人,即使是一个男人,这样的男人却是有限的规定的东西。玩味其中的区别,有助于智慧的觉醒。

*  存在,就是直接的自身的确定性。而一切认识,即使引向某个绝对的本体,都是对存在的否定,确切地说,是对存在的褫夺,但无论如何,这种宫廷政变还是在存在的地基上发生的。

*  绝对者虽然不可能被理性所规定--否则就成为有限者,但理性可以产生尚未被规定的绝对者--以猜度-假定方式,就象一位愚妇可能会产下一位天才。或者与其说理性产生绝对者,还不如说理性总是有一种欲望:试图绑架绝对者,尽管很明白绝对者是不可能被捉住的。除非在经过无休止的逐日后,理性也许会明白自己正是唯一的绝对者,那时才会出现真正的理念。这种觉悟的理念,就是生命的自身明觉,我名之曰己。

*  论证,正是让上帝发笑的东西。情形仿佛是,让一头猪来论证我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