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快尽了。父亲说,我明白他的意思。

最近一段日子,已卧床四年的母亲每况愈下,吃不下东西,话也说不清楚,要凑近她的嘴边,很仔细地聆听,才能猜出她说的是什么。每当我们听懂的时候,母亲就会用力地点点头。我现在每天晚上赶回去,坐在她身边,与她说话。通常,我会问她今天有没有念经啊,或者捏住她那双早已失去知觉僵直无力的手,问她能感觉到嘛,或者托起她耷拉着的沉重的头,问她是不是舒服些,母亲于是使劲地点头,眼眶里满是眼水。这是我永生难忘的眼神。

在她面前,我大抵是快乐的,我希望自己快乐的样子多少能给母亲一点安慰。有时候也觉得奇怪,面对一个灯油将尽的老人,难道我不应该表现出足够的悲伤嘛?可是,我的心却是平静的,仿佛早已做好准备。我甚至鼓励她的坚强。一个历尽坎坷的老人,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中,一步一步地走向终点,是什么力量在支撑呢?

今天回去很晚,母亲仍坐在轮椅上。父亲过来也一旁坐着,替母亲说了许多话,仿佛一次全面的最后的交待。我注意到父亲戴着墨镜。我无法看见他的心情。我现在还没有去想他今后的生活。我用手托住母亲的头,让她呼吸得顺畅一些。我听着。我不停地点头。我不想说话,以免我的声音暴露我的悲伤。我的心仍是平和的。该面对的事,总是要面对的。无论悲,无论痛,无论爱。

。。。。。

今天上午,我去雍和宫一家佛品店请回一尊精美的观世音像,还请了一只印有心经的铜炉。回来后,我点上檀香,看着照片上的母亲,合掌对她说:还是第一次到我住的地方来吧?以后你就不用走了。昨天下午,我帮着工人将母亲的遗体慢慢推入冰库,感到茫然无着。这大抵是一种惆怅的心情吧。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喂母亲吃饭,问她要买些什么喜欢吃的,然而不到三个小时,她便沉沉睡去,再没有醒来,接着她便躺进这没有生命的坚硬冰冷的铁匣子里了。生命的终结,如生命的诞生,难道就如此平淡,无声无息嘛?我终于没有守着她到最后一刻。

我怎么会没有预感呢?那天晚上,也就是五月四日青年节,我喂过饭,说我回去啦,母亲还使劲地点了点头。只是她的喉咙里好像有痰堵着似的。现在才晓得,这其实是弥留之人处于生死关头的迹象,这口痰咽下去,人就走进了那重门。晚上十一时,我在写我的文字,父亲打电话过来,说母亲还在咳嗽,我说马上过去。正出门的时候,父亲又打来电话,说现在不咳了,好像睡着的样子,你不用过来了。我说好啊,继续我的工作。凌晨两时,电话铃再一次响起,我想可能有事了,果然是父亲的声音,说你妈像是过去了。。。

这一晚,谁都没有睡,都很平静。我和父亲整理完母亲的衣物,设好灵堂。我一直守在母亲的身边,注视着她的面容,想起过去的许多事情,在备受病痛折磨的过去,这样的面容实在是最安详的,也是她生前的愿望啊。在毫无预感的情况下睡将过去,也许是最彻底的安乐罢。

北京的天亮得很早。我们通知了该通知的人。保姆小唐已为母亲沐浴净身。下午四时半,灵车准时到了楼下。半小时后,我们到了东郊火化场。几乎空无一人。二十分钟后,我听到身后冷库铁门合上的巨大的坚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