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思录 0041-0060

0041 生而为人,不是追求属人的幸福,也不是赋予世间生活以人的意义,而是成为自己。成为自己,就是成为真正的人,就是化成万物。如果人生有什么意义,那么这就是唯一的绝对的意义,即属己的天性-天命。连自己都不是,还有什么好说呢?

0042 一根草,如果它知道自己是这一根草,还会象以前那样羡慕树的高大,花的美丽吗?我想它决不会了,而是全身心地去成为这一根草。问题是,这一根草怎么会知道自己是这一根草呢?难道是上天告诉它的吗?不,不是这样的。毋宁说是自己明白的,是自己规定自己的。天就是自己,仁。这就叫觉悟。觉悟一定是具体的,决不是灵光一闪,而是根源于生命自身的成长,所经历的全部苦恼和迷妄,以及持续不断的对自身和事物的体验、探索和认识。现在这根草终于明白自己是一根草,这一根草了,而且同时还知道,原先自己曾羡慕不已的树啊,花啊,乃至于天地万物,都是它的化身,一切属于自己,就是自己。关键在于,它是作为这一根草,而不是作为它的化身觉悟的。就像我,是作为我这个人,而不是作为此身的五脏六腑而觉悟的。

0043 一个人,不管他的智力发展到什么程度,也不管在人间过得如何,总是要承担上帝的责任的。因为每一个人就是自己的上帝,创造并活在自己的宇宙中。如果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人,万物之一,没有领悟自己的天性-天命,那么大抵是承担不了的。但承担不了,也不得不承担,不可能让他者代劳。这就叫不得不以一个人的渺小承担上帝的责任,那是无比恐怖的,这就叫畏。没有救星,谁能大言不惭地自以为能救上帝呢?只是死到临头,挣扎一下,呼喊一下罢了。这在屠宰牲口时,经常可以见闻的。只有致仁,扬弃人的知性-理性,觉悟到自己就是上帝,那么死就是实现的快乐。借用佛教的术语,这就叫涅槃

0044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这句话据说是佛祖释迦牟尼亲口说的。禅宗神秀释为戒定慧。然而,什么叫善,什么叫恶?是否存在绝对的善或恶?众说纷纭,人云亦云。孟子主性善,荀子说性恶,各有道理。其实,孔子早就说过了,为什么后来说法越来越多,根本原因就是持论者不能致仁,蔽于知见,现象说事,玩弄名相。那么,孔子是怎么说的?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仁,就是至善,绝对的善。觉悟的自己,就是至善。志于仁,就是致仁。人而不仁,就是绝对的恶。人与仁,善与恶,非此即彼,而非相对。善一切善,恶一切恶,如善恶之见,其实是人欲,本质是恶,就像黑社会也讲仁义礼智信。明白了仁即至善,那么,何谓自净其意,也就清楚了,唯仁道不违,诚而已。所以,唯仁者能善能恶,善人之善,不善人之所善,恶人之恶,不恶人之所恶,所以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恶。

0045 宋禅师青原行思有参禅三重境界之说: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三重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我的说法是:人生可以有六重境界:一是看山无山,看水无水;二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三看山非山,看水非水;四是看山是水,看水是山;五是看山成山,看水成水;六是山就是我,我就是水。五六就是仁者的境界。

0046 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十六个字,禅宗自称为其立宗玄旨。仁道设教,如果也用十六字概括,那么一点也不玄:学以致仁,明心见性,一以贯之,成己之是。

0047 有人说,中国人没有思辨的能力。这是完全错误的。不同的是,西方人以思辨为大能,如苏格拉底的诡辩术,亚里斯多德的形式逻辑,康德的先验逻辑,黑格尔的辩证逻辑,等等,无不以逻辑为其学说的基础。逻辑就是思辨,思辨就是逻辑。思辨就是以逻辑的名相游戏。中国古人不但早已有之,且更有趣生动。但自古以来,中国人不重视也不喜欢思辨,一是思辨本身不过是思想的中间环节,没有落到实行处,小技而已,更因为凡以此为标榜的人多是些佞人,学者如惠施墨家,政客如苏秦张仪。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说的就是这类人。这类人就是西方人,今日西化的中国人也是西方人。中国古人看重的是另一种更高维度的思辨,我以为是真正的思辨,那就是觉-悟,就是反求诸己,举一反三,一通万通。所以禅宗才可能从繁琐的因明唯识中开展出来,而现代哲学-科学的思辨正好相反,追求的是外在的体系化的现象事物的确定性和唯一性,即所谓真理,而不是丰富自己的心灵和德性。

0048 佛一字,原义为觉悟。现在提到佛,仿佛佛是大能的他者,供奉的都是金光闪闪的佛像。本该觉悟的人,现在成了佛的弟子信众,佛的形象成了觉悟的障碍。这就叫自蔽,也叫异化。那么,什么叫佛?就是自己的觉悟,人而仁,但觉悟总是自己的觉悟,他者不能代劳,一切外在的佛都是佛之贼,德之弃。德山宣鉴说:见佛杀佛。他还没有这个资格,因为有见杀两字。仁者才是真佛。真佛成佛而不杀佛。成佛就是致仁。所以,要成佛,不必学佛,人生就是最好的禅堂。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进言之,一切宗教,不是要人觉悟,恰恰相反,是想方设法让人别觉悟,利用人的自蔽,褫夺人的觉性,使人一直处于知性-理性的掌控中。宗师们为此殚精竭虑,构建了繁琐无比的名相体系,名曰佛学或神学,发明一系列进阶赏罚办法,好让人沉沦其中。这就是为什么佛教只讲佛性,不讲觉悟,只让人信佛,不讲成为觉者的原因。人人都是仁者,宗教何存?有人说佛教不是宗教,那是浅陋之见,佛教不但就是宗教,而且是宗教的最高形式,而禅宗又是佛教的最高形式。佛教成功地把活生生的佛弄成一具木乃伊。

0049 法华经说佛因一大因缘出世。这一大因缘就是我的天命

0050 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天台华严禅宗都标榜这种主张。信徒听了入迷,以为佛性是什么高大上的宝贝,趋之若鹜。如果众生指谓他者,孰可作此独断?岂非僭越?只有一种可能,众生就是自己,乃我造化,无外此心,则不但众生,天地万物,皆有佛性。我若觉悟,一切觉悟,就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无远弗届。佛性就是觉性,人之为人,人之所以人的生命本能,具体说,就是智慧发展到临界之时,扬弃知性-理性而臻于圆熟,那个可以亲证的活子时,仿佛红日喷薄而出,刹那照亮一切,一定是具体的,丰富的,活泼泼的,亲切的,和乐的,不可以佛性为佛性,为觉而觉,执相而求,那样必滞空入寂,空虚虚一片,黑乎乎一团,以为那就是觉悟的境界了,不知早已陷入精神的死地。而天地万物,既是我自身造化,就像此身,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血肉精气,浑然一体,是自己从自己里面长出来的,而不是用零件拼装起来的机器。僧肇的真空妙有,原义缘起性空,毕竟是空。我的说法正好相反:真空为一,犹赤子之心;妙有乃德,万物化成。从赤子天真到不仁之人,再到觉悟而至于仁,才是圆满的人生。弘一法师遗偈云: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就是亲证,悲欣交集,不是成了佛,而是成为自己,一个真正的人。

0051 我是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作为一头猪而觉悟的。至于这头猪会不会觉悟,我怎么知道?只有猪自己才会明白。如果我是那头猪而觉悟,那么我会用猪语说话,难道人能听得懂猪语?不过,如果人竟听得懂猪语,那么这个人差不多可谓仁矣。要是这样,猪也许会避免被人宰杀而沦为人的餐桌美食。仁者行于人间,说的当然人话。他也可以化身为飞鸟,那将是啼鸣;如果成为天空,那么四季和天籁就是他的言语。

0052 孟子见梁惠王,王唤他叟,如此傲慢无礼,不以为冒犯,而对弟子,又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样子。他对齐宣王好勇好货好色的对答,几近諂媚。他见梁襄王,出来就说人家不似人君。他说: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又说:余岂好辩哉?余亦不得已也。足见孟子的作派,与孔子相比,乃君子小人之别。当然,孟子的一些说法,诸如仁者无敌,与民同乐,浩然之气,惻隐之心,反求诸己,求其放心,立乎其大,万物皆备于我,良能良能,等等,虽对我有启发,但似是而非,经不起深思。如什么叫仁?孔子多方面说仁,从未下定义,而孟子则把仁义二字挂在嘴边,然而他的病源正是不仁,就像盗跖,不是也标榜仁义礼智信?孔子只讲君君以正名,从未说过轻君。人而不仁,必待其君。人既有君,如何能轻?孟子口说君为轻,杀纣如诛一夫云云,但遇到活的人君,不管如何昏顽,都是一副讨好的态度。所以他的民为贵主义,几近乡愿佞言。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其实就是他自己,且好为人君之师。孔子不会以君师自居,可与之言而言,无可无不可,不听则罢。孟子不明白真正的人君不是他者可以教出来的,而是自觉自成的,必为仁者。至于孟子的王道,可以说是上下不着的空想主义,话术而已。总而言之,孟子的问题可以归结为三句话:言行不一,紫之夺朱,巧言令色。儒家把他与孔子拉在一起,并称孔孟之道,又封孟子为亚圣,宋儒以后列入四书,尤其推崇孟子,说明与孟子正是一路。民间骂儒家: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始作俑者大概就是孟子。

0053 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又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这二句话,我很喜欢,常引用反求诸己和万物皆备于我这两个短语,不过是在我的意义上用这两个成语的。孟子的问题就在这个得字。所得在外,那么反求诸己,就是为了得之;那么身正,只是人身之正;而所谓的仁,就像天下一样,不过是外在之物;而所谓的诚,无非志在必得;而所谓的乐,必也是得之乐,所以强恕而行。这样的人,不知其仁也。我讲反求诸己,乃是致仁之方,所以求仁莫近,觉即在焉,所以近也。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我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引用此语的。至于万物皆备于我,就得而言,是指万物皆可为我所得所用,而我的意思是万物即我造化,就是自己,仁者所以德备。

0054 什么叫仁义?以鼓喻仁,义就是鼓的响-声,必待击而有响,人闻而有声,不击不响,不闻无声。击即响,就是诚。响在己,声在人。这个击,就是仁者之行。仁者行于人间,凡待人接物处事,无不是义,所以成人之美,成物之是,成事之功。仁-义不是固定的,而是感而遂通,触而自明,生生不已,这就是造化,就是方便。义之所化,表现为人可知见的外在形式,就是礼制,泛指万物万法,而就仁者自身言,就是德,所以天地万物就是仁者之德。如孔子答人之问,同一问题有不同说法,就是义,如仁之响。问如击鼓,人闻其声,以为教条,执而事之,就是自蔽。此非孔子所愿,诲人不倦,是要人成为仁者。再如君臣有义,君臣不是外在的位,而是自己,也不是说君臣位间存在固定不变的理;理就是教条,德之异化,有名无实,是外在的,无生命的。所以必先正名,不是正君臣之名,而是自正,君君臣臣。人而不仁,君不君,臣不臣。仁者自正,无可无不可,当仁而已。不仁无义,不仁非理,不仁缺德。

0055 论语一书里,孔子在很多方面谈到仁,但几乎都是针对他者问而在事上说,并没有直接说明仁是什么,也没有像今人那样把仁作为名相-概念,对仁一字下个确切的定义。在具体提到某人时,孔子也从不轻许仁一字,而且顶多只说某某可谓仁矣,后面大概还要补上不知其仁一句。不难领悟,仁,不但极其重要,而且不可定义,而且一定与人相关,不是阿狗阿猫的事,而且某人之仁或不仁,不可从现象上加以认识和把握,只有自己才明白,也就是说,不可以也不可能脱离活泼泼的生命自身。而且,说某人可谓仁矣或不知其仁,那是孔子自己的知见,说的是孔子心目中的那人,不就是指那人自身,更不是说那人是不是仁。要之,仁一字,有非此即彼的二重意义:一是仁者的自身觉悟;一是他者的看法,即某人的行为是否符合仁的具体规定,但这只是名相,不是仁。仁,就是觉悟的自己,即自知之明,全体明觉。但要注意,不是指个体的自我,那是蔽于知见而没有觉悟的私我,不仁之我。仁则含蕴一切,在自身里发明一切,创造一切,成就一切,而这一切就是此心。或也不妨说,仁者才是真正的人,自身实现的人,孔子称之为君子。这就是发明仁字以区别人字的伟大意义,就像发明德字以区别得字一样,乃华夏民族所特有,仿佛开天辟地。作为人而觉悟的仁者,当然行于人间,而非走于猫狗之界,所以不可以也不可能脱离人间,但不会作为常人或小人苟活在人间。

0056 仁,不是名相概念,不是人设偶像,而是活泼泼的自己,始终成长着的自觉自在自由自为的生命自身。所以,仁一定是具体的,有着属己的天性-天命。什么是天性-天命?不是常人确信的那样,由外在的他者所赋予,而只可以也只可能由自己决定,根源于自己的人生经历,不断的学习磨练以及自身领悟,而在某时豁然自明。这就叫觉悟。觉悟,就是仁之至,人而仁。易乾九二:或跃在渊;九三:见龙在田。就是这种情形。天性必须实现自己,这就是天命,我称之为仁道,乃是独一无二的,不可选择的,就像日月自行其轨。统摄而言,仁就是生命。天性既明,天命展开,仁而人,从此脱离人间的沉沦而开始属己的人生。就像一棵草终于明白自己是一棵草而去成为这一棵草,之前,这棵草可能想成为花或别的什么,忘乎所以地在花丛里厮混。这叫异化。现在,它再也没有这类妄想,只是全心全意地成为自己。这就叫诚。因为,成为自己乃是生命自身的绝对律令,也是仁者的至福,即圆满。

0057 问:怎样才是达到了仁的境界?答:神灵不昧,独然自在,廓然无外,澄明无蔽,无远弗届,生生不已,一体同仁,唯天性所在,天命所之,仁道不违,一以贯之,成己之是,化成万物,仁者德备。这就是仁者的境界,不但可以亲证,而且是具体的,活泼泼地。这个过程,就是人生,无论智愚贤不肖,都可自为,学以致仁。所以,不可与宗教所谓的修行果位混为一谈,那是个坑。仁必有果。心同造化,德配天地,和光同尘,移风易俗,而无加诸他者,这样的诚实君子,即一个真正的人,就是仁之果,乃我自觉自知自由自成,非可他授。三世诸佛,一切圣贤,其犹病诸。

0058 半部论语治天下?那是自欺欺人,天下在外,孰能治之?然则天下此心,仁者自治,则不必半部,若能觉悟亲证,几句可矣。

0059 久可见仁。仁者老而不坏,常人未老先败。

0060 诗无达詁?诗不可詁,唯可达,达乎仁。学诗,就是致仁。直指人心,反求诸己。仁道,就是诗道。诗三百,皆风,君子之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