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只是想以仁说源流一篇短文，就先秦以来有关仁的说法，给出一个大概，却意外发现，内容竟如此丰富，诸如先秦诸子，以董子为代表的汉儒，宋明诸子，乃至近现代学人，都有大量有关的说法。我马上有种直觉：中国的思想史，就是人－仁的自身成长史。仁，大抵相当于黑格尔所说但他似乎并不了然且未亲证的绝对精神。仁，就是人的精神，毋宁说，就是精神自身，即仁我。因而仁说，也可以说是我对先秦以来中国主流思想的清算和扬弃。
用了近一年的时间，经过四轮的反复，终于完成了仁说这一部分的初稿。我从先秦到民国的主要思想文本中，摘取了三百多条有关仁的句子，再加上我的自言自语【如曰】－－不是注解，也无意批评。这个环节看来是十分必要的，不但证实我的工作非我莫属，且本身也是补课，使我对仁学的源流有一个鸟瞰式的把握，且有一个基本的结论，那就是，孔子发明以后，所谓仁学，正是人－仁的异化，且离人－仁愈行愈远。这是与生命－智慧－存在的自身成长一致的。异化，就是世界的真相，人生的本质，也是痛苦的根源，但对最终觉悟而扬弃人性之蔽之私的仁者，异化使人生终成正果，不负天性－天命，即生命－智慧－存在自身显现自身为宇宙全体，显现为道－德。相反，对私欲炽盛而执迷不悟的原子个体，则可能万劫不复，而爱莫能助。
把仁这一字当成名相－概念加以研究，从一个字发展为一堆字，到了后来，连篇累牍，成了一门学问，这是学问的岐路。此与儒家假孔子之名弘其仁义礼乐之说，原因相同，就是人而不仁。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金刚经三句式（佛说仁，即非仁，是谓仁）仿佛是专为他们说的。禅宗不立文字的主张，所担心的恐怕也是这个，可惜事与愿违，到了后来，终于被灯录之类的东西彻底淹没了。当然，知性－理性的劳作绝不是无益的，实是生命－智慧－存在的自身造化，但若不能穷极知反，激发悟性－觉性，而达于仁境，明乎仁道，则必为知见所蔽，陷于名相之纠缠，不知学以致仁，成为真正的人，成为自己，才是生而为人之唯一大事因缘。
我想起一部曾流行的小说，书名就叫：人啊，人。我想说的是：仁啊，仁。这样就产生另外两个句子：人啊，仁；仁啊，人。我的意思是：人而仁，仁而人。仁，正是人之为人，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所在。当人这个字被滥用时，或者当人的行为不足为人时，或者甚至连猴子都认为自己是人时，仁一字就产生了，而发明此字的必定是觉悟－亲证的仁者。所以，仁，乃是人的第一义。仁就是人的觉悟、完成和实现。仁就是神明，就是宇宙，就是造化，就是道－德，一言以蔽，仁就是一之明，己之觉，人之成，曰自知之明。是为一切事物之本，一切名相之实。一般的人，虽然把自己归于人类，且自以为具有所谓的人性，却还不完全是人，或完全不是人，所有的只是一团浮云似的飘忽不定的贪欲。
人而不仁，如人何？如仁何？
２０２６／０３／０４－－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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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文出处：尚书，国语，春秋三传，周易，礼记，大戴礼记，管子，墨子，孟子，荀子，韩非子，列子，关尹子，尹文子，庄子，吕氏春秋，董仲舒春秋繁露，盐铁论，贾谊新书，扬子法言，淮南子，韩诗外传，说苑，坛经，周敦颐集，邵雍集，二程集，张载集，陆九渊集，杨简全集，朱子全书，王阳明全集，宋元学案，明儒学案，船山全书，康有为全集，谭嗣同仁学，章太炎全集，梁启超全集，钱穆全集，熊十力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