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道 0001-0010

0001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眇之门。(老子第一章)

什么叫道?就是思议言说,但思议言说的道,不是道,确切说,不是道自身,而是思议言说所构造的名为道的东西。道的本来面目,就这样被思议言说所思议言说的所遮蔽了。那么,道的究竟如何?首先就是思议言说本身。然而思议言说者又是谁?就是自己。也就是说,思议言说者,思议言说者的思议言说,思议言说者的思议言说所思议言说的一切,都是道,统摄而名之曰--道。这个道,就是名为恒道的道;恒道就是一切,不但含蕴化育一切,而且是在自身里面含蕴化育一切;易言之,道就是道道道,主谓宾三位一体。但所有这些,还都是思议言说,都是思议言说所思议言说,必反求诸己而至于仁,才会明白道就是自己。这就叫觉悟。这样的明明白白的自己,不可思议言说而始终在思议言说着的自己,强名之曰--仁。仁,就是自己的觉悟,觉悟的自己,就是自知之明,全体明觉,就是属己的天性-天命;而天性所在,天命所之,就是道,真正的道,道的本来面目,强名之曰--仁道。人而不仁,那么思议言说的一切,包括道与恒道,都无非是外在的异己的现象-表象-对象之物,只是名相,而无其实,而名为道者,不过是以恒、道、无等名为名的非道的东西。这就叫异化,就是自蔽,就是不仁,就是无明,所以多名而异名。人而仁,则拈花一笑,示掌而已。进言之,可道所以可名,可名所以可道。可道非道,可名非名。道不可道而道出一切,名不可名而名成一切。仁即道,道之为道,道之所以道;仁即名,名之为名,名之所以名。是以仁者不道,不为人之道,故能道,道人之道,不道人之所道,成道之是,道成一切;是以仁者不名,不为人之名,故能名,名人之名,不名人之所名,成名之是,名成万物。仁道所之,万物分别而有名,各成其是,成己之是。这就叫造化,也叫自然,也叫自由。宇宙天地,众生万物,一切有名之物,无非仁道造化。这就叫诚。仁即诚。易云:修辞立其诚。中庸曰:不诚无物。都是这个意思。所以,能无欲而观其妙者,其惟仁者乎!必致仁乎!则独然自在,廓然无外,澄明无蔽,生生不已,一体同仁,是生命之妙也,德之美也,仁之乐也,是则何玄之有?人而不仁,蔽于知见,私我欲使,拘泥现象,固执名相,则虽见万物之徼,而不知其所以然,故以为玄之又玄也。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然也。由之,徼也;知之,妙也。

0002 天下皆知美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形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也,为而弗恃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老子第二章)

知美为美的美(善),是可欲之美,现象之美,与丑(恶)相对。但,恶已二字,决不可如常人以为的那样,是与美(善)相对而立、同时出现的丑(恶),因为知美为美,即是知丑为丑,而必须把握为生命自身的异化,也就是人而不仁。这才是恶,绝对之恶,即绝对的不善,恶故不善。也就是说,由于自我意识的确立和知性-理性的发动,一切现象被表象为二元对立的对象之物,如有与无,难与易,长与短,高与下,音与声,先与后,诸如此类,人类世界即由无数成对出现的概念所构造。原来浑然无分的赤子之心遂为知见所遮蔽,而自以为原子个体,作为一物活在其中;为求生存,私我欲使,无所不用其极,而不知宇宙天地,众生万物,悉为自己造化,无非此心。对人来说,这种自蔽,乃是其最本质的共性,也就是人性,就是私欲,也就是不仁。人而不仁,唯恶不善。子曰:唯上知下愚不移。说的就是这个,仁与不仁,觉与不觉,非此即彼。而私欲所执着的是非善恶美丑之分,正是人性之恶与不善的必然。人间,就是为恶不善、私欲横流之地。虽然,人非生而不仁,人而不仁,乃是生命自身成长所必经的异化环节,既不可沉沦其中,亦不可能重归赤子,故必学以致仁,唯扬弃人性-私欲,犹百尺竿头,于进无可进处,更进一步,悚然而觉,人而仁,方达乎至善,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即成为自己。仁即至善,至善无恶。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仁亦至美,德之情也。是以仁者自为,无为无不为,故能为,唯仁道不违,一以贯之,成己之是,化成一切,终于德备,不负天性-天命,而一体同仁。是即无为之事,不言之教,作而弗始,为而弗持,成而弗居,一言以蔽之,就是造化,也就是恒,恒者仁也。则虽所谓圣人,其犹病诸。

0003 不上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也,使夫知不敢为而已,则无不治矣。(老子第三章)

为什么说不可上贤?因为真贤者不在乎贤名,而争为贤名者,大抵是以名为利、私欲炽盛的小人,是则贤之何谓?又何为?所以,上贤之举,除了让不贤者趋之若鹜外,反而会遮蔽真正的贤者。因为贤之为德,在己不在名;若非其人,何以知某人贤否?若以其表现而由他者评判,那么只会让善于表演的伪君子成为明星。上贤如此,贵难得之货亦然。小盗盗物,大盗盗国,巨盗盗名,无非私利。所以,上贤的究竟,不是成为有贤名的人,而是成为有德的贤者,这才是真正的上贤。贤者贤贤,是之谓上;否则,何以尚贤?虽然,人而不仁,蔽于知见,以名为实,比以为是,必尚好名,必贵难得之货。所以,不上贤,不贵难得之货,以及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只可以对自己而言,而不可要求他者,一言以蔽之,唯在致仁,致仁之方也。是以仁者自治,一体同仁,自治即治一切,而非加诸于人。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就是这个意思。否则,人而不仁,不能道之以德,而只是导之以政,而欲使民无知无欲,而智者不敢,焉可得哉?所得者,犹子曰免而无耻罢了。若是果真可以,人岂不如禽兽?非也。子曰:道不远人。盖人之私欲,不因有知有欲,而在自蔽而妄为,岂可因噎废食,半途而废?且问:孰能使生命停留原始而不成长?是即妄之极也。生而为人,既有灵明一点,必有待发扬光大而至于仁,即自知之明,全体明觉,不负天性-天命,方可扬弃人性之私而臻大同之境。这才是真正的所谓圣人之治,自治而已,既非为亦非不为,既非有为亦非无为,唯自为也,乃天性所在,天命所之,成己之是,化成万物。此仁者之为也,亦仁者之治也。(附:由此章即已可知,老子之说,已是人道,现象之道,而以虚设的所谓恒道为用。仁道不明,孔子无印,所以如此。亦可知老子之为书,必后出也。学者思之。)

0004 道盅,而用之又弗盈也。渊呵,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呵!似或存。吾不知其谁之子也,象帝之先。(老子第四章)

什么叫盅?就是中空,犹杯中之空,可以用来盛物。道,就是那只杯子。然而,切不可以为是杯子那样的日用器物,而是至器,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故而必须把握为此心,也就是仁,即自知之明,全体明觉。仁,就是至器,不器之器,孰堪用之?唯可自用。这就是生命自觉的无极之境:独然自在,廓然无外,澄明无蔽,生生不已,一体同仁。是则挫之何为?解之何为?和之何为?同之何为?锐者纷者光者尘者,只是属人的分别知见,除非致仁,焉可强之?人而仁,自然无锐无纷,和光同尘。不然,无论以为是西方哲学所谓的本体,还是基督教的上帝,或具有自生能力的天地之神,都不过是外在的异己的东西,是知性-理性的表象和逻辑的推定。如此,本章才发出渊呵湛呵的感叹,盖不知万物究竟从何而生,而信以为必有先者存。但,这只是作为原子个体的聪明人的自以为是,更确切地说,是尚未觉悟的生命直觉,不可思议,不能言说,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好诗意地那么一指,假此作为认知的先天根据,而自适为用。这正是知性-理性的局限(康德)和狡计(黑格尔),此时的智慧就像尚未成熟的青涩的果实,苦且有毒,所以自蔽不仁,各为其私。只有学以致仁,反求诸己,激发觉性,人而仁,当下恍然,那个虚拟的外在的中空的道,原来就是自己,而宇宙天地,众生万物,乃我自身造化,无非此心,仁者所以德备。所以,用之为用,不是愚夫妇器物之用,也不是智者名相之用,而是仁道自由,含蕴化成一切,所以弗盈而皆备,统摄而谓之曰:中庸。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是乃仁者之叹,非老子所能叹也。

0005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老子第五章)

若非天地自己,何以知天地不仁而以万物为刍狗?若非圣人自己,何以知圣人不仁而以百姓为刍狗?都是僭妄之说,现象之见,自以为是。人而不仁,焉知仁者此心?常人所谓的仁与不仁,不过是名相标签,以加诸他者,而无其实,私欲而已。这样的仁不是仁,而是不仁之仁;这样的不仁也不是不仁,而是不仁之不仁。所以,以万物百姓为刍狗的,不是外在的天地圣人,而正是不仁之人自己,但为知见所蔽,一切异己而为异端,浑然不知天地圣人乃至于万物,悉我造化,都是自己,无非此心。此心即犹橐龠,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虚者,仁之明也;不屈者,仁之道也,天性所在,天命所之,一以贯之;动者,仁之行也;出者,仁之言,仁之化也;所出者,万物也,名有其实,物成其是,故谓之德,仁之实也。这一生命自身成长的历史过程,人而仁,虚而实,就叫守中。中,就是一,就是己,就是仁,就是仁道,就是天性-天命。守中,就是自由,就是造化,就是中庸,就是诚实无妄的人生,就是致仁。否则,蔽于知见,拘泥名相,执相而求,人云亦云,犹庄子所谓以有涯追无涯,孟子所谓放心,必殆。(附:由以上诸章已可知,读老子,宜先学习子曰,反求诸己而至于仁,则仁者见仁,道-德乃成。不能致仁,只是智者见智,则老子之说或流为小人权谋私用之术。学者慎之。)

0006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呵若存,用之不堇。(老子第六章)

什么叫谷神?就是己,自己的己,自觉即仁,自知之明,全体明觉。什么叫玄牝?就是此心。无明,故谓之谷神玄牝而外我独存。那么,什么叫玄牝之门?就是天地之间,人之可见,以为玄牝之显现,万物由此而生,故谓之根。但,这都是人的想象,逻辑的推断,人设而已。唯人而仁,当下即知,根在自己,谷神就是智慧,我就是造化,宇宙天地就是此心,万物皆在心田上生长,生生不已,所以不死。统摄而谓之曰--仁。人而不仁,蔽于知见,以为万物必有父母,而归功于谷神玄牝,而以万物为私用。必待反求诸己,明心见性,而至于仁,则一切归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此之谓也。谷,有人解为浴,都是欲之假借,无非知之蔽,德之亏,人之私,中心无实,而性必成己,故妄求于外,这就叫人欲,就是不仁。

0007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以其无私与?故能成其私。(老子第七章)

人而不仁,只是天地间一物,不过百年,焉知天长地久?无非人云亦云,信以为如此,猜度罢了。若以永恒的尺度衡量,一切都在瞬间,天地亦然;若以瞬间的尺度衡量,一切都是永恒,万物皆然。如此,所谓长生是什么意思?即使寿比天地,也终有一死,五十步笑百步。则所谓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过是聪明人存身保命之术,比以为是,自欺欺人,私欲而已。必致仁乎!即知宇宙天地,众生万物,以及此身,唯我造化,都是自己,无非此心;也就是说,万物都是我的化身,与我一体而不可分割,我在同在,我亡俱亡。是之谓长久,名之曰恒,恒就是仁,即自知之明,全体明觉。是以仁者行于人间,唯仁道不违,成己之是,化成万物,而不求此身之长久,故能长久,以其终于德备,不负天性-天命。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又曰:朝闻道,夕可死矣。又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礼记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都是这个意思。进言之,惟仁者不自生而不为长生,退其身而不为身先,外其身而不为存身,无私而不为成其私。人而不仁,欲为长生,可得乎?

0008 上善似水。水善利万物而有静,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矣。居善地,心善渊,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第八章)

什么是上善?如果指的是至善,绝对之善,也就是几于道的道,那么水决不是一个恰当的比喻。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即至善,善之为善,善之所以善。至善如山。若无山的阻挡,水必泛滥成灾,善之何谓?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水,正是人欲的象征,可以使由之,把水装在瓶子里,显示某种静止的形状,或因势利导,以免为害,可以致用。而这无非是说,水之利物有其根本的前提:止于至善而后可以为善。人而不仁,如恣意妄为的水流,声色犬马,骄奢淫逸,岂能不争?争为下流,终有一死,万事皆休。焉得无尤?不能致仁,辜负天性-天命,是即人之大过。虽然,下流的聪明人或自以为有道,信如居善地,心善渊,予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诸如此类,无非机心为用,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这样的上善,不过是擅长以善的名义谋私,与盗跖标榜五德一样,都是小人伎俩,可谓不善之极。子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此之谓也。

0009 持而盈之,不若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也。金玉盈室,莫之守也。贵富而骄,自遗咎也。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老子第九章)

持而盈之,揣而锐之,如金玉富贵,皆身外之物,无非人欲,比以为是,贪之无厌,虽得复失,莫之守也,不若其己。但,这些都是常人的谋私之术,保身之计,或能做到所谓持而不盈,揣而不显,金玉不露,富贵不骄,而终有一死,何以长保?何况常人苦苦追求的人间富贵,名无其实,终如梦幻泡影,悔之也晚。虽然,倘若就地躺平,得过且过,苟活一生,则更是罪上加罪。何以故?因为生而为人,自有天性,必有天命,唯待致仁,幡然觉悟,人而仁,从此展开本真的属己的人生,而仁道不违,一以贯之,成己之是,化成万物,犹一棵草自觉地去成为我这一棵草,方能化德而不负天性-天命。这才是真正的功遂身退。成为自己,即是生命唯一无上之功德,一切世俗事务上的功名利禄,都是人欲,而非仁道。天即仁,就是明明白白的自己。

0010 载营魄抱一,能毋离乎?抟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鉴,能毋疵乎?爱民治国,能毋以智乎?天门启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以知乎?生之畜之,生而弗有,长而弗宰也,是谓玄德。(老子第十章)

载营魄抱一而不分,抟气致柔如赤子,涤除玄鉴而无外,爱民治国而不私,天门启阖如亲生,明白四达而自知,能如此者,其唯仁者乎。必致仁乎!是以仁者无外,一体同仁,而无加诸他者,生之畜之,弗有弗宰,所以德备,无非此心,何玄之有?自蔽故谓之玄,觉即在焉。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人而不仁,蔽于知见,私我欲使,则所谓毋离毋疵毋以智毋以知弗有弗宰云云,无非为聪明人谋私,提供说辞罢了。强而为之,不但不能复归赤子,反成巨婴,连人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