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风 邶风

0026 邶风柏舟 01

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塑,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君子自思以明志也。柏舟,诗人自喻也。汎,水之流也。泛舟流上,诗人此时此事,喻君子虽处人间,同流而不合污也。茹,受也。不可以茹,犹谓君子眼里不揉沙子,见不得小人行径,此心非镜,焉能无动于衷?不可以据,谓我虽有兄弟,却不能同道相知,不可倚仗,不然或反受其辱。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谓君子不可以放弃自己的原则和志向,见风使舵,否则与小人何异?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谓我也不能把深藏起来,不闻不问,自欺欺人。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谓尊贵如我,堂堂正正,焉能苟且于世?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谓我心知肚明,洁身自好,但为群小所侮,不免愠怒,忧愤不已,如亵衣不除,浑身难受,虽捶胸顿足不能舒畅,只恨自己深陷污浊,不能奋飞。日居月诸,胡迭而微,谓心如日月之食,晦暗不明,唯反求诸己,不敢一醉方休。全诗虽不言志,而志在其中。是亦离骚之意也。孔丛子记孔子言曰:吾于柏舟,见匹夫执志之不可易也。慈湖诗传亦云:柏舟喻君子坚操,不肯转而从小人。惜知柏舟而见于册者,仅此两人。

0027 邶风绿衣 02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尤兮。
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古人,先母尊称也。绿衣,非其遗物,乃为我治也。睹物思母,想到她教导有方,能俾无尤,使我无过,善教也,故有孝子;必实获我心,盖天下知儿爱儿者,莫若其母,妻虽贤其犹病诸。流注以为诗人睹物而思亡妻,未妥。君子思母,小人思妻。孟郊诗云: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亦此意也。

0028 邶风燕燕 03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之子,就是仲氏,也就是诗人的二妹;寡人,一般为诸侯自称。那么,于归的便是寡人我的妹妹。亲人远嫁,本是人间大喜,虽依依不舍,不必泣涕如雨,伫立以泣,实劳我心云云;动情如此,不但不合常情,亦失国君身份,似另有隐情。劳者苦也。其心塞渊,终温且柔,淑慎其身,之子贤德如此,君子好逑也。如此,之子于归,或为政治所迫,而非天作良缘,为的正是先君之遗志。作为一国之君,为国计民生,不得不以和亲结好邻邦,然于当事人,无异于送子入虎穴,故情之所之,愧疚难当,是以泣涕如雨,伫立以泣。此君子之情,亦君子之孝也。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燕燕于飞,差池其羽,颉颃上下,乃喻离别不舍之情状,之子必也知先君与诗人之心,而甘愿为之牺牲,犹烈士赴死,从此诀别矣。壮哉!此情可动天地,何况泣涕。流注皆不及之。

0029 邶风日月 04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落于西方,自行其道,恒自放光,常也。乃如之人,逝而不告,不能礼待,见异思迁,德音无良,似非君子,或有君子之名,无其实也。淑女不遇君子,人生之大不幸,大抵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淑女之伤也。虽然,胡能有定?诗人仍寄望于此人,有朝一日能幡然醒悟,人而仁,从此仁道不违,如日月之常,诚天下之幸也。是则我宁可承受这一切,而无怨无悔。大哉!此淑女之为淑女,亦其坚贞,虽遇人不淑,愧对双亲,而不改其仁,无违其道也。流注皆以为诗人乃诉其怨,且一而再,再而三,是小人女子之度,不能印诗人之心。诗人唯恨铁不成钢也。

0030 邶风终风 05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淑女思君子也。暴风不住,莫往莫来,所以悠悠我思也。虽强作谑浪笑敖,若无其事,然心中之忧却如阴霾之曀,人不知也。终风且暴,且霾且曀,只是借口,不能相见,故寤言不寐也。真希望天气恶劣也能惠然肯来,顾我则笑,以解我忧。所思之人想必也在思念我吧,否则何以愿言则嚏,有此感应呢?诗人纯真情思,却被道学家解读为后妃对暴君之忍受,以显妻妾之所谓德性,有人则以为此诗写的是诗人被丈夫玩弄嘲笑而遭遗弃,诸如此类,全是小人怨妇心态。思之邪,莫过如此。

0031 邶风击鼓 06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毛序曰:怨州吁也。事载春秋左传:宋殇公之即位也,公子冯出奔郑。郑人欲纳之。及卫州吁立,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使告于宋君:君若伐郑,以除君害,君为主,敝邑以赋与陈蔡从,则卫国之愿也。宋人许之。于是陈蔡方睦于卫,故宋公陈侯卫人伐郑。--姑从此事,当其时也,但诗人非述其事,亦非怨卫君之暴,盖如孟子所谓春秋无义战,征伐不断,民不聊生,与爱人生死契阔者,比比皆是。是诗乃君子怀淑女也!身为士卒,远征在边地,且失我马,恐命丧于此,不能与爱人成就誓言,以执其之手,与其偕老,所以忧心有忡,于嗟阔矣,不我活兮,情不自禁而诉诸笔端。虽然,君子哀而不伤,故无私怨。我独南行,仁道不违也。寻常男子,固无此情,或早作逃兵矣。诗非史也,乃仁之言,思之正,情之真,亘古不易。

0032 邶风凯风 07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晛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凯风,温暖的南风,母爱之喻也。棘,诗人自喻也。棘心,喻我之初生也。棘薪,喻我之成人也。和风吹拂,让诗人想到先母,一生含辛茹苦,把我和兄弟七个养育成人,然而我们做子女的却不能让她无忧,也不能侍奉膝下,让她安享晚年。诗人不禁悲从中来,深为自责,是君子之孝也。母亲仿佛有知,含笑九泉。不然,那黄鸟何以鸣叫不已?不正是来自母亲的心声嘛?是也天下父母之慰也。进言之,唯人而仁,犹浪子回头,孝成其是。孝道即是仁道。君子必也曾为浪子乎!

0033 邶风雄雉 08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淑女之忧思也。展矣君子的君子,特指诗人所怀之人。而百尔君子的君子,则泛指所谓的君子,不知德行,唯求功名利禄,有君子之名而无其实,不足当君子之名,甚至为伪君子也。雄雉,男子之喻也。泄泄其羽,上下其音,喻志在外求,不能反求诸己,修身以致仁也。若能不比不羡不求,安贫乐道,又何必远行不归,而让我忧心忡忡,思念不已?即此可见诗人之德,诚淑女也。人间寻常女子,若与爱人远隔,或有思念之情,大抵以富贵为是,不能致仁也。有人以为此诗说教太多,坏了诗意美感,且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云云,似非妇人语。此小人女子之成见也。君子,唯淑女成之。若非诗人有贤德之明,此诗即属寻常,无足观也。另有人以为德行即行德,非也。德行,仁之行也,在己;行德,所行在事在人,不仁所以行德,以取德名也。清方玉润以为此诗为朋友互勉之作。意近,未妥。既以雄雉为比,可知诗人大抵为女子也。

邶风共十九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