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1 人生可分二截。前一段,我称之为人而仁;后一段,我称之为仁而人。两段的那个之间,不是现象-表象-对象的物物之间,而是宇宙世界与私我分离也就是主客分立的那条可以无限接近却始终不能跨越的鸿沟,刹那消失,浑然一体--原来都是自己,我称之为觉悟。佛家所谓转识成智,渐悟顿悟,到彼岸,或是庸俗哲学所谓量变到质变,差不多接近这个意思。情形仿佛从长夜多梦的酣睡中醒来,一切明明白白。如果说人而仁还是父母所生的人身,那么,仁而人就是自己的重生,自己孕育自己,自己生出自己,自己成为自己。虽然还是这具肉身,却已是仁者的化身,有着其大无外、含蕴一切的造化之心,我称之为此心。佛教称之为无漏,科学称之为宇宙。基督教所谓三位一体,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从未被领悟-把握为自觉的生命--仁。人而不仁,有上半截而无下半截,上半截也是半途而废,这叫夭折,也就是所谓的原罪。用孔子的话说,就是生之贼,而其终有一死,忧患不免,这就是所谓的现世报。人间即是传说中的地狱。
0032 何谓仁义?以鼓为喻,仁是鼓,义即鼓的响-声,击而有响,可闻其声,不击不响,不闻无声。击即响,就是诚,没有中间环节。响在己发,声在人闻。这个击,就是仁之行。仁者行于人间,凡待人接物处事,感而遂通,触物自明,义以直行,所以成人之美,成物之是,成事之功,这就叫造化,也叫方便。仁-义,不是固定之理,而是仁之即发,德之即应,表现为人可知见的外在形式,就是礼,泛指万物万法。孔子答人之问,同一问题有不同说法,就是义,如鼓之响,而人之问如击鼓,人闻其声,以为教条,执而事之,亦步亦趋,这叫自蔽。这不是孔子的意愿,他所以有问即答,诲人不倦,只是要人反求诸己,成为觉悟的仁者。所谓君臣有义,君臣不是指外在的地位,也不是君臣位间有着固定不变的次序,唯由仁义,当仁而已。居位不同,所事有别,其本乃一,皆本于仁。所以必先正名,不是正君臣之名,而是自正,君君臣臣。人而不仁,既不能自正,所以专正他者,执相而求,这就是君不君,臣不臣。
0033 大学三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的说法是:大学之道,在致仁,在成己之是,化成万物,厥成道-德,不负天性-天命。所谓八目: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我以为须再加一目:格物在觉悟。觉悟则物格,物格则知至,知至则意诚,意诚则心正,心正则身修,身修则家齐国治天下平。是则天下此心,无先无后,万物俱作,一切归仁。
0034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据说是释迦牟尼说的,神秀释之为戒定慧。问题是,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又是否存在绝对的善或恶?众说纷纭,人云亦云。孟子主性善,荀子说性恶。其实,孔子早就说过了:苟志于仁矣,无恶也。何以后来说法越来越多,根源即在持论者为知性-理性所制,蔽于知见,拘泥现象-名相,不能反求诸己,不知仁即至善,绝对之善,善之自身,善之为善,善之所以善。人而不仁,即是大恶,故有善恶之执。所以,人或仁,善或恶,非此即彼,非为相对辩证的现象范畴。仁则一切善,不仁则一切恶,故唯仁者能善能恶,善人之善,不善人之所善,恶人之恶,不恶人之所恶,故能成人之善,不成人之恶。
0035 黑格尔抱怨中文是那样的不确定,没有联结词,没有格位的变化,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并列着。他不明白,诸如联结和位格之类的语法零件,并不在语言那里,而在此心,本自俱足。生命-语言,浑然一体,不可分割。唯因人而不仁,蔽于知见,拘泥现象-表象-对象,执相而求,不能扬弃知性-理性,才发明出种种关系构件,以联接不断细分变化的现象事物。语法零件所对应的正是现象-表象-对象的关系,即那个之间,而后者所透露的,其实是一,就是自己,觉即仁,就像再复杂的纹身图案,底子乃是同一个东西,就是孔子说的绘事后素的素。汉语的高明,即在于此,一字乾坤。我很想说,古代汉语是属己的语言,是感性-悟性-觉性的情思,是生命-智慧的自身造化;而西方化的现代汉语则是属人的语言,是用知性-理性构建起来的表象语言,反映的是人类的认知活动,是对象的、逻辑的、机械的、结构的、异化的、外在的。若以古代汉语比作言志之诗,那么现代汉语就是名相游戏,然其志却试图借助逻辑-语法,以所谓的确定性,使人无限接近机器,以不折不扣地执行统治者的指令。
0036 黑格尔说:对那具有坚实内容的东西最容易的事是作出评判,比较困难的是对它进行理解,而最困难的,则是结合两者,作出对它的陈述。这也许是西方人对孔子述而不作这句话所能作出的最好的注解。不过问题始终还是,只有觉悟-亲证生命自身存在的仁者,吾心宇宙,才能诚之为言,述而不作。这是此心自然流露,难之何谓?人而不仁,专注于知性-理性的劳作,所以为难也。
0037 现在,对我来说,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好的。活着好,死了也好;健康好,有病也好;富好,穷也好;有好,没有也好;安逸好,受苦也好;和平好,混乱也好;总之一切都好。对于众生,乃至万物,我也希望与我一样,一切都好,皆大欢喜。我真心希望他们想发财的都发财,想当官的都当官,想出名的都出名,想长寿的都长寿,想逍遥法外的都逍遥法外,总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心想事成,为所欲为,不要怕,不要忌,不要忧,不要悔,不要妒,不要怨,不要恨。
0038 人们称常与自己相处的人为同学、同伴、同事、同志、同修、同乡、同好、同胞等等,这些都还是就现象说事,同在人际关系。有一个词很好,可惜现在没有人说了,那就是同仁,旧义为同事,那是用错了地方,其实在觉悟和道-德之实。我现在想用这个词称呼在志于学、学以致仁的好学君子。同仁,不是一视同仁,那还是在人的知见中;同仁,必是一体同仁,所以相印。
0039 什么是教化?就是教导+感化。前者是发展人的智力,发展人的知性-理性,发展人的认知能力;后者是启发人的慧能,启发人的悟性-觉性,启发人的自觉。教导是让人信而由之,是亦步亦趋,是导之以政,是免而无耻,是趋利避害;感化则是让人自在自主,自由自为,是道之以德,是有耻且格,是一以贯之。教导是跟着圣贤走,感化是仁道不违。教导是启蒙与生存,感化是自成与存在。教导是成为一个好人,感化是成为一个仁者。前者谓之教,后者谓之诲。
0040 儒家的问题在于把仁义当成统治人间以及获取世俗名利的手段,道家识破儒家虚伪的功利心,也就站到了儒家的对立面,而信奉不可思议言说的恒道,即所谓的自然,转向自以为是的神秘主义,可谓越行越远。佛家则干脆拒斥两者。三者都拘泥于现象之见,或执着人世,或超脱人世,或以人世为虚幻,都未能回归生命-智慧自身--仁。对仁者来说,儒释道都是致仁之门,修行的方法,究竟上是一回事,都是探究生命-智慧的本来面目,达到明觉的自己,达到自由。人而不仁,所以各执一见,攻乎异端。如果反求诸己,学以致仁,人而仁,当下了然,仁即一之明,己之觉,曰自知之明,则义乃仁行,道唯仁道,天性所在,天命所之,一切乃成,是谓道-德。是则事物的变化,正是生命-智慧的实相,生生不已,即便如梦幻泡影,亦尽善尽美。
2025-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