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说 0061-0070

0061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梁惠王]【如曰】仁即自己,觉即明焉。是则无外,天下此心,一体同仁,而唯仁道不违,感而遂通,触物即知,义以处宜,当下直行,诚之至也。义,即仁之发明,所以成己化物也。人而不仁,蔽于知见,仁义只是名相,支离分别,执相而求,是小人之仁义,信而由之,以为名器之用,以利其私;虽有义利之辩,无非以仁义为私利之标榜,犹程子所说,唯仁义则不求利而未尝不利也。 孟子之言,即是为梁惠王之利也;其所谓亲者,唯指宗亲之私,非以民为亲也;其所谓义者,即先其主之利而后己之利,非以天下之利为利也。 仁者不然,不自以为仁义,不标榜仁义之名,不为人之仁义, 而唯诚行,以成己之是,成人之美,成物之是,不负天性-天命,是仁者之利,利之至也。义即利也,仁道所之,无非利也。是则何辩?是以仁者不执不废名相,转相成德,成仁义之是。子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又说:君子喻于义,小仁喻于利。皆此谓也。故曰:利在致仁,利以致仁。

0062 仁者无敌。[孟子梁惠王]【如曰】此句有二读。一是仁者无外,天下此心,含蕴化成一切,一体同仁,是以无敌,是必亲证,即知此言不虚。二是胜敌,即以仁义之名,以仁术为用,可以无敌于天下,此孟子之说法,观其书可知。仁者无敌,故能敌,敌人之敌,不敌人之所敌,成敌之是,敌成万物,其敌亦仁。 人而不仁,蔽于知见,自居庶类而为原子个体,一切异化而为异端,则以一切为敌,彼此相敌,草木皆兵,焉能无敌?则所谓仁者无敌,不过是话术,自欺欺人,必不可行。

0063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孟子梁惠王]【如曰】说得好听,昏君动心。天下皆归我有,谁不愿如此呢?此孟子之话术也。其手段,即是所谓施仁,无非劝王对属民手下留情,不要压迫过甚,切莫杀鸡取卵,如此可保长治久安,利益增殖。此孟子之仁也,无非施以小恩小惠,利人之私,取人之信,而甘为其统治,此孟子之仁政也。先秦仁说,大抵如此,所谓爱人,乃视民为统治者之私产。其仁乎?非也。仁即自己,觉即至焉,岂是一物而可以施之?人而不仁,如仁何?如政何?唯反求诸己而至于仁,人而仁,是则天下此心,一体同仁,而唯自正自治,是谓仁政,仁者之政也。是则诚行不违,义以处宜,礼以成之,成己化物,厥成道-德,而无加诸他者。是则施之何为?又何必立于王之朝,耕于王之野,藏于王之市,出于王之涂,皆欲赴诉于王?此乃居人君之位者之狂念,策士蛊惑之言,顺非而泽也。

0064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孟子梁惠王]【如曰】简明地说:恒即仁,觉即明焉。恒产,即是道-德,生命-存在之自身显现,犹玉之纹理,非可外铄;而恒心,即仁我此心,宇宙此心,天地此心,天下此心,众生此心,万物此心,皆备于我,唯我造化,都是自己,一体同仁。是可谓仁人,人而仁,仁而人,仁者行于人间也。是则人皆可仁,皆是仁者,觉即至焉。人而不仁,如仁何?如人何?显然,孟子此言,全非上述之义,其所谓恒产,乃指私有财产,而有恒产者,相当于所谓中产阶级;而所谓恒心,不过是唯利是图、贪得无厌以及保全既得利益之私心,也就是拥护当今之票仓;而所谓仁人在位,即是能让既得利益者拥有恒产而全力拥护自己之统治者。至于士者,乃指介于统治者与民众之间而可以为统治者所用之知识阶层,非是孔子所说不惜杀身以成仁之仁人志士,虽说即便无恒产而有恒志,然岂可能无产?只是不曰利而曰仁义,以仁义为名,以谋其私罢了。由此可知,孟子式之仁政不过是既得利益者之政治,与仁义无关。

0065 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孟子梁惠王]【如曰】仁智,一也。仁即智,智之至也,是一之明,己之觉,人之成,曰自知之明。仁必智,智不必仁,以其尚处青涩而为知性-理性主导,未能激发悟性-觉性,人而仁也。人而不仁,蔽于知见,拘泥现象-名相,所谓仁智,皆为名义,分别支离,名无其实,则仁不仁,智非智。 故有孟子之说,以大事小谓之仁,以小事大谓之智,虽举汤事葛、勾践事吴为例,却不说汤之革命,越灭吴,故其所谓仁智者,不过权宜策略,为其称王称霸之私也。岂可谓之仁智?故其所谓乐天畏天,大者以为天选之子而乐,小者不敢犯天而畏之,其所谓天者,不过小人之迷执,不知天即仁也,觉即至焉。此皆原子个体之迷思,而家国为私,天下在外,又岂可保天下,保其国?若以此类说辞游说,近蛊惑也。

0066 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孟子梁惠王]【如曰】鳏寡独孤穷民无告,人间常事也,固为不幸,统治者所当抚恤,然自古以来,能如此者鲜矣。其根源,即在人而不仁,蔽于知见,各为其私,唯利是图,是必纷争无休,彼此相加,胜王败寇,血流漂杵,民不聊生,故必有无告者。所谓文王施仁而先斯三者,胜王者述事而已。且若非文王自己,他者焉知其仁?自古虽有乐于相助之同情者,亦有不受嗟来之食之流民,以及不食周粟而宁饿死首阳山之伯夷叔齐。人而不仁,所谓施仁,大抵以小恩小惠,取人之信,博取虚名,以为其私罢了。唯反求诸己而至于仁,是则无外,天下此心,众生即是自己,一体同仁,而诚行不违,自正自治,无加诸他者,如此何求何告?施又何为?既有无告之穷民,即证统治阶级与既得利益者之不仁,亦告者自身之不仁乎。子贡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与其告诉于他者,莫若致仁。

0067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弒君也。[孟子梁惠王]【如曰】人而不仁,是即贼也,为贼而不自知,是成贼也,生之贼也。何故?生而为人,自有灵明,非为庶类,而乃中介,必以自身之觉悟-亲证-自明-诚行,使生命-存在全体显现自身,即认识自己,领悟自己,回到自己,成为自己,不负天性-天命。中庸曰:仁者人也。人之成也,人者仁也。 人而不仁,蔽于知见,家国为私,天下在外,纷争无休,称王称霸,而胜王败寇,其所谓仁者不过胜者之贴金,而所谓贼者,必是败者之污名,而为之者,孟子之流也。此不过小儒迎合胜者之话术,所以为臣妾也,其所谓仁义,不过名器之用罢了。 实情倒可能是,为人君者若性格良善,且行宽政,反不得民心而被架空,易遭奸佞弑杀,或为豪强所夺,其必亦假仁义之名乎?故孟子之所谓仁义,小人以为然也,乃非仁非义,仁义之异化,仁义之蔽也。仁者诚行,天下此心,一体同仁,无可无不可,唯仁道不违,义以处宜,则放或不放,伐或不伐,弑或不弑,当仁而已。

0068 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孟子公孙丑]【如曰】政者正也。正唯自正,乃正一切,一切为正。不能自正,焉能正人?仁则自正自治,是谓仁政,仁者之政也。人而不仁,虽行仁政,只是御民之术,仁为名义,无其实也。王之为字,天地人,仁道一以贯之,其唯仁者乎。仁即王,人皆王也,觉即是焉;则宇宙此心,皆备于我,唯我造化,都是自己,一体同仁。是以仁者行于人间,和光同尘,庸言庸行,入乡随俗,与世无争,且无加诸他者,而唯仁道不违,义以处宜,成己化物,厥成道-德,不负天性-天命。是以仁者不自以为王,不称王,不为人之王,故能王,王人之王,不王人之所王,成王之是,王成万物。人而不仁,蔽于知见,自居庶类而为原子个体,一切异己,家国为私,天下在外,虽居王位,标榜仁政,而欲称王称霸,统御天下,岂可得哉?孟子有曰:仁者无敌。是则何御?可知其仁非仁,无敌乃是胜敌,即以所谓仁政为取天下之万能法宝,可谓痴心妄想。故曰:王在致仁,王以致仁。子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0069 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孟子公孙丑]【如曰】民之憔悴,即因统治者之虐政,孟子要其施行仁政,以解民之倒悬,岂非向姑子要孩子?或以为倒悬之际,饥不择食,渴不择饮,只消略施嗟来之食,即可收买人心,不但可以掩饰其罪过,且能青史留名,其计不可不谓阴毒也。然而却美其名曰仁政,真滑天下之大稽也。奈何?只恨人而不仁,不能自正自治,自强不息,当仁不让,杀身成仁,不然,何至于憔悴而倒悬,被统治者与奸佞之徒玩弄于股掌?此处所引孔子之言,未见于论语,以孟子紫以奈朱,殊不可信。其所谓德,乃指廉价收买之名声,非德也。德者,仁之实也。唯在诚行,被褐怀玉,小人既不能识,又怎么流行?

0070 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孟子公孙丑]【如曰】仁唯自觉,他者焉知?故子贡之言也,犹曾子将子曰吾道一以贯之解读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乃以一己私见而加诸孔子。其所谓仁,只是子贡之仁,犹孟子之仁,非孔子之仁也。是所谓方人,子贡之病也,孔子曾严辞以诲: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且仁与智,一也。仁即智,智之至也。仁智二分,乃名相之分,则仁非仁,智非智,岂可谓之圣?仁即圣也,圣之至也,曰自知之明。是以仁者不称仁圣,不以仁圣自居,不标榜仁圣,不为人之仁圣,仁圣人之仁圣,不仁圣人之所仁圣,成仁圣之是,仁成万物,圣成一切。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子贡执于现象-名相,极尽推崇孔子,不知已然凌驾于孔子,对其作道德之审判,是原子个体之通病,必加诸人也。与其妄加评议他者,不如反求诸己,学以致仁,或印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