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说 0151-0160

0151 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庄子天运]【如曰】虎狼父子亲爱,乃人之所见。 虎狼不知亲爱如何,赤子之心亦然,有奶便是娘,在怀抱里方得安宁,而不知孰为亲母。故曰虎狼仁也,父子相亲,乃庄子自以为是。爱亲孝等,皆后天对人伦之表象,为名相概念;而仁在中国思想史上,可谓最高之理念。 虽然,作为理念之仁,仍是名相,而在知性-理性的见地,未达仁之究竟。犹老子帛书曰:名可名,非恒名。又曰:仁曰逝,逝曰远,远曰反。何意?当执着仁之名时,仁之本身即自隐,隐即逝也,故远也,必穷极知反,反求诸己,激发悟性-觉性,悚然觉悟,当下自明,仁即是自己。是恒也,觉即明焉。故仁之为言,即一之明,己之觉,人之成也,曰自知之明。是即生命-存在之自身显现,而为一切事物之本,一切名相之实。子曰:为仁由己。又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人而不仁,如礼何?又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皆此谓也。而庄子之所谓仁者,仍为流俗有关仁之名义,即所谓爱人,引申为人之相爱,原是儒家不能印孔子之旨,而将孔子对樊迟方便之诲当成仁之定义。从此仁即蔽于仁之名,必有增益或反对者,纠缠于仁之名相,嚣嚣不已,不知自己不仁也。 庄子若仁,或如孔子叹林方之问,答大宰荡曰:大哉问!盖此一问,觉之几也。则所谓至仁,而为仁至矣。仁如此,爱亲孝等亦然,名虽不同,事也各异,其本一也,仁也。 仁即爱,爱之至也,犹光热即是太阳,故能放光发热,光热所及,万物生生,故唯仁者能爱,乃爱一切,爱人亦爱万物,爱成一切,一体同仁;是亦亲之至也,无所不亲,成亲之是,亲成万物,不亲亦亲,人以为不亲亦亲;事有不同,事父母曰孝,事兄长曰悌,事君上曰忠,事有不同,其本一也,仁也;故成亲之是,成兄之是,成君之是,成万物之是。仁至皆至,不仁皆非,以其蔽于知见,执相而求,以为其私也。是以仁者行于人间,唯诚行不违,不执不废名相,转相成德,而为自明之信念,故能义以处宜,成己化物,当下直行。否则,虽说得头头是道,亦如老子所说,只是可道之道,而非仁道。是学者之大忌,为佞也。

0152 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 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庄子徐无鬼]【如曰】仁者无外,宇宙此心,皆备于我,唯我造化,都是自己,一体同仁,逃之何为?人而不仁,私我欲使,总已陷于名相构筑之天罗地网而不能拔,何处可逃?犹孙大圣,再怎么翻筋斗,也跳不出如来之手掌。如来,自知之明,仁也。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许由只见尧之畜畜然之仁,而不知仁者之畜畜也。若能反求诸己而至于仁,则当下自明,仁者相印,而无为尧忧而欲逃之矣。吾恐尧为天下笑,不知己之可笑也。虽然,仁者不笑万物,而无加诸他者,乐见许由能得其所愿,成其之是。我若尧,必谓许由曰:老许,莫走。

0153 仁于他物,不仁于人,不得为仁。不仁于他物,独仁于人,犹若为仁。仁也者,仁乎其类者也。[吕氏春秋开春论]【如曰】此所谓仁也,为施于他者之行为,且自以为仁,如以施粥为仁,饥民或亦以为仁,但有不食嗟来之食者,以为侮辱,不以为仁。吕氏以仁于人为仁,是否可以仁于其以为不仁者?仁乎其类,禽兽是否亦可为仁?是则仁于人又当何说?且吕氏之仁,只是所谓便利,乃利用小人之私,以小恩小惠取人之信,其所谓仁人,只是为统治者服务之爪牙,不辞劳远而奔走于王公之廷,以为聚敛,方便自己,让民为天下耕种纺织,而此所谓天下,乃王公贵族之私地,岂可谓之仁?是贼仁也。且民自会耕种纺织,何劳此辈?仁即王也,人皆可王,觉即是焉。我欲仁斯仁至矣。则耕夫织女,皆王也。是则天下此心,天地人,吾道一以贯之,唯自正自治,诚而已。人而不仁,天下在外,家国为私,或居人主之位,匹夫而已,而妄想天下归之,岂可得哉?不如耕种纺织,学以致仁。故曰:仁者不仁,不仁为仁。

0154 赵简子有两白骡而甚爱之。阳城胥渠处广门之官,夜款门而谒曰:主君之臣胥渠有疾,医教之曰:得白骡之肝病则止,不得则死。谒者入通。董安于御于侧,愠曰:嘻!胥渠也,期吾君骡,请即刑焉。简子曰:夫杀人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杀畜以活人,不亦仁乎?于是召庖人杀白骡,取肝以与阳城胥渠。处无几何,赵兴兵而攻翟。广门之官,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而获甲首。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吕氏春秋仲秋纪]【如曰】赵简子杀骡以救其臣,于常人也属难得,且因有仁名而得千百勇士,助其成功,亦可谓智矣。近侍董安以为冒犯,乃进谗言,简子有其仁说。虽然,未达也。 若胥渠不治,或求白骡之肝者,乃是宿敌,又将如何?必悔乎,以其私也。仁者无外,一体同仁,而唯诚行不违,故不自以为仁,不称仁,不标榜仁,不为人之仁,不执不废仁之名相,转相成德,成仁之是,故杀或不杀胥渠,活或不活白骡,义以处宜,当仁而已,而非出于利害之权衡,以活人而杀畜为仁,以活畜而杀人为不仁,此乃理所当然,自以为是,执相而求,不知自己已在不仁之见地,而将他者视为异己之物,而凌驾之矣。

0155 跖之徒问于跖,曰:盗有道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关内,中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时,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有。[吕氏春秋仲冬纪]【如曰】此是跖为其徒所建立道德之名相系统,可以说绝不输于儒家,甚或略胜,因其自主,而儒家则为其主服务。两者何异?皆为其私,胜王败寇而已。庄子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盗跖得其名,因其窃钩也;若能窃国,则或为圣跖矣。试问哪个开国之君不曾被视为盗呢?所以,此所谓圣勇义智仁五者,皆名相定义,或自我标榜,或张贴于他者,而不问其人自己如何。术也,方也。人皆可用。则宋江们之啸聚梁山,可谓义也;反抗当局,可谓勇矣;屡胜官剿,可谓智矣;兄弟相称,不分彼此,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称分金,可谓仁矣;终被招安,可谓圣矣。然乎?仁即自己,觉即至焉。生而为人,自有灵明,皆可致仁,为仁由己,我欲仁斯仁至矣,是则天下无盗,群龙无首,大同之谓,仁我此心也。人而不仁,即是为盗,盗不自知,故成盗也,生之贼也。故仁或不仁,非是名相名义,而在自身之觉悟-亲证-自明-诚行。仁至皆至,不仁皆非。是道也,天性所在,天命所之,仁者觉知,所以不违,诚之至也。故曰:盗跖圣跖,即在一觉。盗在人见,圣在自明,故无名。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

0156 春秋之所恶者,不任德而任力,驱民而残贼之;其所好者,设而勿用,仁义以服之也。诗云:弛其文德,洽此四国。 此春秋之所善也。夫德不足以亲近,而文不足以来远,而断断以战伐为之者,此固春秋所甚疾已,皆非义也。[春秋繁露竹林第三]【如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春秋,历史文本而已,岂有好恶?好恶唯在认知,在己,而不在春秋。以己之好恶,为春秋之好恶,乃原子个体之蔽,是即不仁也。春秋一书,不过编纂者之自述,而人皆有其春秋,觉即明焉,乃有所述,是其春秋,德之显也。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所谓仁义,亦然,非是名相分别,理所当然。仁者己也,觉即至焉,曰自知之明。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天下此心也。义者,仁之行,行之宜也,乃仁之发明,礼其生态也。仁义一也,在于自身之觉悟-亲证,非为名器之用,而加诸他者。

0157 司马子反为其君使,废君命,与敌情,从其所谓,与宋平。是内专政而外擅名也。专政则轻君,擅名则不臣,而春秋大之,奚由哉?曰:为其有惨怛之恩,不忍饿一国之民,使之相食。推恩者,远之而大;为仁者,自然而美。 今子反出己之心,矜宋之民,无计其间,故大之也。[春秋繁露竹林第三]【如曰】所谓专政擅名,或惨怛之恩,皆他者之见;苟非子反自己,焉知其心? 小之大之,皆小人之蔽,所谓方人也。何况春秋原文只短短一句,并无大小。大之者,董子也。而托名春秋,不能直述己见,小人之心也。且子反若仁,既为人臣,则其于事,唯义以处宜,不违天命,不辱使命,当仁不让,岂会因他者之褒贬而为其私?即使因此获罪,必也无怨无悔,杀身成仁。是即君君,成君之是;是亦臣臣,成臣之是。其唯仁者乎!而所谓推恩,小人之私也。人而不仁,蔽于知见,家国为私,天下在外,虽推至极,不改其私,为害或甚,且有穷时,比如对于杀之而后快之死敌,不杀即为恩乎?楚宋相争,无非私斗,殃及人民,造作如此,岂可谓之自然?唯人而仁,则诚行不违,是谓自-由,乃自然之明觉,美之至也,德之显也。所谓惨怛之恩,不过是妇人之仁,小人之同情,而宋民相食,其君之罪也,司马子反若以此为不忍而与宋平,与助纣为虐何异?

0158 今子反往视宋,闻人相食,大惊而哀之,不意之至于此也,是以心骇目动,而违常礼。礼者,庶于仁,文质而成体者也。 今使人相食,大失其仁,安著其礼?方救其质,奚恤其文?故曰:当仁不让。此之谓也。[春秋繁露竹林第三]【如曰】 子曰:仁人志士,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易子相食,近乎禽兽,为求生而无所不用其极,不仁如此,岂他者之过?子反之惧,或因宋民宁为禽兽而决不投降之决心。楚宋之斗,各为其私,与仁无涉,是则礼之何谓?子曰:天下有道,则征伐礼乐自天子出。天子,唯仁者当位也。礼者,非是外铄之制,而乃仁之生态,德之显也。是庶之本义也,生生也。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则所谓庶于仁者,不过动辄以仁义为名,礼以伪饰,以掩其私。且司马子反只是听闻,并非亲见,不知是计,即惧㤥如此,可知为贪生怕死之辈,董子却以为义举而大之,是犹孟子将原子个体不忍见孺子落井,即幸灾乐祸之同情,当成所谓仁之端,乃妇人之仁,非仁之仁,仁之异化,仁之蔽也。仁者无外,一体同仁,而无加诸他者,若为宋民,岂会易子而食,苟且偷生?而必如伯夷叔齐,杀身成仁。若为国君,即无战事,是则子反何为?

0159 仁往而义来,德泽广大,衍溢于四海,阴阳和调,万物靡不得其理矣。[春秋繁露十指第十二]【如曰】仁者见仁。仁往而义来,谓仁之行,行之宜也,感而遂通,触物即知,义以处宜,礼以成之,厥成道-德,诚之至也。德泽广大,衍溢于四海,谓仁者无外,四海此心,含蕴生成一切,万物分而不割,别无支离,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是乃仁者亲证之境,生命-存在全体显现自身,犹玉之纹理,本自具足,非是外铄。人而不仁,蔽于知见,自居庶类而为原子个体,一切异己,执相而求, 则此句不过是知性-理性之想当然,智者见智,以为如此,说说而已。何以知之?阴阳,表象之则也;理,现象之常也。

0160 能说鸟兽之类者,非圣人所欲说也。圣人所欲说,在于说仁义而理之,知其分科条别,贯所附,是乃圣人之所贵而已矣。不然,传于众辞,观于众物,说不急之言而以惑后进者,君子之所甚恶也。奚以为哉?圣人思虑不厌,书日继之以夜,然后万物察者,仁义矣。由此言之,尚自为得之哉。[春秋繁露重政第十三]【如曰】苟非圣人自己,焉知其如此?必为他者之猜度,托名自道。若知圣人即是自己,则仁至矣,曰自知之明,是圣也,圣之至也。故仁者无名,不自称圣仁,不标榜圣仁,不为人以为之圣仁。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仁者固有其思,乃仁我造化,生命-存在之自身显现,他者焉知?人而不仁,蔽于知见,拘泥现象-名相,执相而求,浑然不知其所思虑者,非是外在之对象,而乃此心之造化,所以自蔽也。故思虑不必圣人之事,人皆不时不在思虑中。若拘泥现象-名相,思而不觉,则圣人亦是匹夫,未达也。及至于仁,则贩夫走卒皆可谓圣人,人而仁也。故曰:思在致仁,思以致仁。仁必有言,述而不作,德之显也。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是则欲说何为?所谓圣人所欲说在于说仁义而理之,知其分科条别,贯所附,是乃圣人之所贵而已矣,不过是学究们之事,以仁义为概念,名相构筑,逻辑自洽,以为体系,而自以为是,所以贵之也,是仁义之蔽,非仁非义,名无其实也;其所思者,乃逻辑之推设,知性-理性之认知,故必待穷极知反,激发悟性-觉性,悚然觉悟,人而仁,是则当下自明,仁即自己,义以行宜,而不执不废名相,转相成德,名至实归,是即道-德,本自具足,非是外铄。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克己在致仁,复礼即归仁。礼之为言,乃仁之生态,而一切人类科学之真理即其显现形式,当然包括鸟兽之类。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是仁者之思,之言也,故不舍昼夜。是亦仁者之察,非原子个体认知之见,而乃自知之明,仁我造化,是即思想之了义,何忧何虑?易曰: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此所谓圣人,即董子所谓圣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