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说 0231-0240

0231 孔子言仁只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气象,便须心广体胖,动容周旋中礼自然,惟慎独是守之之法。圣人修己以敬,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何有不至?此体信达顺之道,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以此事开飨帝。(二程遗书)【如曰】如见大宾,如承大祭,敬之至也。能如此者,其唯仁者乎!敬,仁之持也,是敬之至也,自敬也,乃敬一切,事有不同,其敬一也,仁也。人而不仁,如敬何?故敬者,非心广体胖、中礼自然所即至也。倘若不能反求诸己而至仁,则虽常用慎独工夫,也是亦步亦趋,其敬在私,所敬在外,此非敬之敬,敬之异化,敬之蔽也。圣人何为?仁者安仁。故曰:敬在致仁,敬以致仁。所谓慎独,只是致仁之方,不即仁也。唯仁者能敬,成敬之是,敬成万物,诚而已,不敬亦敬,人或以为不敬,亦敬。故曰:唯仁者能不敬。

0232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仁也。若以敬直内,则便不直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则直也。(二程遗书)【如曰】仁者无外,故亦无内,一体同仁,唯仁道不违,义以处宜,成己化物,当下直行,是仁者正直之敬,诚之至也。诚者,直之自明也。直者,诚之初心也,虽未觉悟,不失自性。人而不仁,蔽于知见,遂有内外之分,私我欲使,则所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无非以知性-理性为中介,以外在伦理规范为参照,权衡得利弊,虽敬不敬,以理为义,乃失正直。

0233 仁者,天理也。(二程粹言)【如曰】人而不仁,何以知仁?我若非天自己,又何以知天如何?必为猜度僭言,而不自知,是不仁之甚也。仁即己也,觉即至焉,是则独然自在,廓然无外,澄明无蔽,生生不已,一体同仁,乃知天即仁也,当下转相成德,名有其实,而成万物之是。则所谓天理,唯生命-存在之自是也,道-德即其自身完成-实现。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人而不仁,蔽于知见,乃立本体,曰仁曰天,循环定义,而以理为中介,以自圆其说。若问天为何物?必曰仁乎;若再问何以如此?必曰理乎。故若不能反己致仁,必为戏论诡辩,以紫夺朱,自欺欺人,孔子所深恶也。

0234 仁,理也;人,物也。以仁合在人身言之,即是人之道也。(二程遗书)【如曰】此人道之言也。何谓人道?即是自居庶物而为原子个体,拘泥现象-名相,是是非非,信而由之,执相以求,以为私利,是人而不仁也。故其所谓仁者,无非以抽象之理,定人之性质,作为人格共相,使人由之。其然乎?非也。仁者人也,人之成也。人而不仁,如人何?如仁何?必致仁乎,是即生而为人之唯一大事因缘,即仁我作为觉悟-亲证-自明-诚行之中介,以显生命-存在自身为宇宙全体。故人者仁也,岂是一物?

0235 中心安仁,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天下一人而已,惟责己一身当然尔。(张载正蒙)【如曰】子曰:仁者安仁。与张子中心安仁,似不同。仁即明觉之自己,故能安,安于自己,安于自知之明,安于仁道,诚之至也。仁则诚,诚则安。而中心安仁,犹谓中心存仁,故有无欲好仁之说,仁为一物而为可欲,故好之,存乎中心,非即自己,好仁岂非亦欲乎?此仁非仁,且好恶必相对并立,故恶不仁,仁与不仁亦相对并列而为名相,是乃私我之是非,是是非非,执相而求,利害权衡选择之下,焉能无畏?唯反求诸己而至于仁,是则无外,天下此心,一体同仁,即无私欲,无可无不可,而无加诸他者,唯仁道不违,一以贯之,当仁不让,杀身成仁,故无畏,敬之至也。如此可曰:天下一人。此一人唯指仁者自己,即生命-存在之自身觉悟-亲证-自明-诚行,道-德乃成,一切归仁,是则宇宙天地,众生万物,皆我造化,莫非自己。责之何谓?唯自强不息,改过自新。人而不仁,蔽于知见,自居庶类而为原子个体,天下在外,一切异己,虽有以一己之身担当天下之志,是也欲而已,岂可得哉?

0236 恶不仁,故不善未尝不知;徒好仁而不恶不仁,则习不察,行不著。是故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张载正蒙)【如曰】是非好恶,乃知性-理性认知之有为,是是非非,好好恶恶,执相而求,固是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亦失其自然,不改原子个体之私;若蔽于知见,固执名相,亦步亦趋,攻乎异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则已陷于不仁之地,反为大害,害仁也。仁,一之明,己之觉,人之成也,曰自知之明,是乃一切事物之本,一切名相之实。是以仁者行于人间,廓然无外,一体同仁,无是无非,无好无恶,无可无不可,而无加诸他者,唯仁道不违,义以处宜,成己化物,厥成道-德,则是非好恶,即在其中,诚而已。唯其如此,故能是能非,能好能恶,好成万物,恶成万物。人而不仁,即是大非大恶,虽执是非二端以行其中,也只是修身工夫,若不能觉悟而至于仁,终不过是为群体认可之所谓好人罢了,却成不赦之罪,未觉而成人以显生命-存在也。仁既未至,何言义尽?义,仁之行,行之宜也。故张子所谓仁义之道,犹中庸所说诚之人之道也,非诚者天之道也。仁即天也,仁道即天之道也。

0237 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无一物之不体也。(张载正蒙)【如曰】我若非天,何以体物不遗?若能自知,仁至矣。何也?仁即天也,觉即是焉。乃知自己即是生命自身存在,则体至也。体者,觉也,仁也,曰自知之明。故无遗,能无遗,盖宇宙此心,万物皆备于我,唯我造化,都是自己,一体同仁。是则气象万千,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无一物非仁而不体也。人而不仁,蔽于知见,一切异己在外而为异端,执相而求,如何体之?则虽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亦不过原子个体肉眼之见,亦步亦趋,体之何为?是以仁者唯是诚行,义以处宜,成己化物,自有礼仪威仪,而不执不废不为三百三千,故能成礼仪之是,万物之是,厥成道-德。子曰:绘事后素。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此之谓也。

0238 能使不仁者仁,仁之施厚矣,故圣人并答仁智以举直错诸枉。(张载正蒙)【如曰】仁唯自觉,他者何以能使不觉者自觉?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谓也。则施之何为?人而不仁,蔽于知见,一切异化而为异己之异端,故必加诸他者,而相施与夺。虽然,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己之所欲,亦无施于人,是以仁者只是诲人不倦,启人自觉,而无施焉,是仁者不施之施,以其德之厚也。举者自举,唯在致仁;是则自正,即自举也。不能自正自举而能自人举人者,未之有也。圣人何为?

0239 老子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是也。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则非也。圣人岂有不仁?所患者,不患也。天地则何意于仁?(张子语录)【如曰】由此句,似忆可知张子或未达也。何故?仁者无外,天地此心,万物皆备于我,唯我造化,都是自己,一体同仁,何以视万物为刍狗耶?老子此言,乃是就原子个体之蔽而方便为言,此不仁乃是大仁,仁之至也。何以知之?老子即我也。我若非是老子自己,又何德何能而可以为其代言?张子若知自己即是老子,即无此言也。人而不仁,蔽于知见,以仁为可欲,以不仁为不欲,则虽有圣仁之名,不知其仁,不必仁;而其必以天地为不仁,亦或以仁者为不仁也。

0240 敦笃虚静者,仁之本。曰:敦笃虚静,是为仁之本。(张子语录)【如曰】此为根本谬误。仁,即一之明,己之觉,人之成,曰自知之明,而为一切事物之本,一切名相之实。人而不仁,以原子个体之视角,故必立其本,以适其学说;故张子此言,已在现象认知之地。而不知悚然觉悟之时,才是一切认知之起源;否则,即使有所谓先天当初起源之类,或以为无,或以为空,或以为虚,或以为静,或以为一,皆为逻辑之推演,知性-理性之相当然,人为定义,名相而已,而不能亲证;人而不仁,智慧未臻圆熟,故必蔽于知见,信以为真,而异说纷起,名相构筑,自圆其说,自以为是,莫衷一是,攻乎异端,是必道听途说,人云亦云,人间所以嚣嚣也。孔子谓之德之弃。如谓敦笃虚静为仁之本,则又何为敦笃虚静之本?如此,必陷入无穷追索,循环论证,而沦为巧言诡辩。盖仁或不仁,只在觉或不觉,非此即彼,觉即自明,故不可以为张子此言只是方便,是可方便,孰不可方便?

2026/02/07-4